艾兰薇走到萨卡维面前时,萨卡维正踩着那个弗林德的胸口,锤头高高举起。
弗林德的两只狼牙棒已经断了一根,另一根歪倒在泥地里,膝盖被砸碎后它只能靠上肢撑地,喉咙里滚出断续的嘶吼。周围的豺狼人正疯狂地朝拉斯克的旗帜方向涌,没人回头看它们的头领。
“普罗霍尔。不要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了。”艾兰薇的银色铠甲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膜,肩甲接缝处还在往下滴。
“矮人打赢了拉斯克的第一波进攻。但是拉斯克完全有能力在矮人推进到这里之前,抽调围攻人类的主力。矮人很难顶得住下一次进攻。”
萨卡维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在头顶,比傍晚更厚,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把锤头往下压了一压,弗林德的颅骨在锤面下发出了碎裂的闷响。
“这群矮人居然这么沉不住气。看来是等不到下雨了。”锤头猛地落下,弗林德的脑袋在泥地上陷进去,不再动了。
萨卡维拔出钉头锤,在弗林德的皮甲上蹭了两下,朝利沃格坠落的方向走去。慌乱中的豺狼人纷纷恐惧地躲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利沃格侧躺在地上,右胸的弩箭还插在鳞片之间,尾巴上的第二支箭把尾尖钉在泥土里。它身下的地面被橄榄绿色的龙血浸透了一大片。萨卡维走到利沃格身边,抬脚踢了一下它的侧腹。“起来。不要装死了。”
利沃格立刻直起了脖子:“老大,我的肺可是被射穿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嘛。”它嘴里还在渗着橄榄绿的血液,动作倒很麻利。
它用牙齿咬住胸口的弩箭箭杆,颈部一甩,弩箭从伤口里被拔了出来。接着是尾巴上的第二支,它扭头把箭咬住,甩了两下才拔出来。
然后从次元袋里掏出一个酒桶,咬开桶盖猛灌。喝完之后犹豫地看了看桶内壁残留的红色水珠,竟然张开嘴把桶咬碎了,木片和铁箍一起嚼碎吞了下去。
恢复药剂逐渐起效,伤口不再往外渗血,新肉从边缘长出来。但新肉上没有鳞片,灰白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萨卡维扔给他一个灰白色的水晶球,后退两步,身形膨胀拉长,变回黑龙本体,让艾兰薇爬上来。萨卡维展开翅膀腾空而起,朝西北方向的矿坑地区飞去。
高空之上,黑龙余光扫过周围丘陵扭曲的风场,明白那是足够拖住他们的陷阱。艾兰薇从来都不喜欢用蛮力破局,对她来说,大脑和术法的结合,从来比任何利爪更有效。
进入丘陵地带后,地势逐渐抬升。萨卡维贴着丘陵脊线低飞,然后一道强力的龙卷风从前方山脊缺口处升起来,风柱从地面延伸到云层底部,碎石和灌木在风柱内部高速旋转。
艾兰薇从萨卡维背上探出头看了一眼:“看来我们的计划出了问题。你先去对付索恩。我来拖住这个。”她从龙背上一跃而下,银甲在旋风边缘闪了一下,落入下方丘陵斜坡。萨卡维偏转翼面,从风柱侧翼绕过去,朝矿坑方向继续飞去。
艾兰薇先察觉到的不是气味,是湖滩晃动的芦苇忽然一起停了。湖里的水铺在那儿,连溅都不溅。她握剑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头一节一节收紧。
五个弗林德从碎石坡上一字排开,可站位的间距不对。正中间那个位置空着,五个人分列两侧,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比两边各宽出半步。
然后高克从坡顶走下来。长柄镰刀拖在身后,弯月刃口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深痕,碎石茬子朝两边翻,那道痕从坡顶一直拉到坡底。
他走到五个弗林德让出来的那个空当中间,长柄往地上一顿——柄尾砸进碎石里,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裂纹从坑底朝四面爬了半尺。
他少一只耳朵,剩的那片耳廓被风灌得发颤,皮肤下面的异化血丝,像活物一样在血管里翻涌,那是耶诺古赐福的腐化印记。
艾兰薇把剑抽出来。剑刃出鞘的声音在死风里亮得刺耳,霜雾从银灰纹路里爬起来。握剑的手比平时紧,是那种每次恶战之前都会有的僵硬感觉。她活动了一下拇指,关节响了一声。
“六个打一个,耶诺古的狗连单挑都不敢了?”
高克没生气。他把长柄镰刀从地上拔出来,刀尖朝天,刃上那团黑红猛地一跳。喉腔里挤出几个短促的音节:“钉翼。锁肢。等我信号再收拢。”
五个弗林德同时散开,可散开的动作各走各的——嗜血的冲动从脑子里翻上来,谁也没耐心等那个信号。
两把断斧最先忍不住,一左一右抢了出去,厚弯刀慢了半拍才跟上,流星锤和钉头锤落在后面,那个预备好的分工链从一开始就断了。
她踏出的第一步,是往镰刀那一侧。
人形的艾兰薇很快就被打回了原形——不是输在胆,是输在距离,也是输在武器的长度。
两把断斧一左一右夹上来。她侧身让过左斧的劈砍,但斧刃擦着她前肢外侧的鳞片削了过去——先是凉,像被人拿冰片划了一下,然后才是疼。
两片鳞翻起来,血珠从鳞根往外渗,她数得清:一滴,两滴,第三滴还没冒完,右斧已经滚进她腹下了。
她尾巴去卷斧柄,可右斧的时机比她预判的快了——斧背砸中她后腿关节,整条后腿像被人拿绳子把腿筋往上提了一下,又猛地松开。膝盖弯了一下。别软,别软,别在这时候软。她在心里默念着。
流星锤的链子缠上前爪,她借旋转绞断三节链环,背后却暴露了,可预想中该补位的厚弯刀被断斧抢了先,配合脱了节,那一刀没劈下来,让她多喘了半口气;
厚弯刀拍在前腿上,她整条小腿骨“咯”地响了一声,直接被砸得撞到了石碑。那块碑被她后背撞了一下,碑面裂了一道纹,碎石从碑顶簌簌往下落。
最要命的是高克。
她不冲,他就用柄尾砸;她冲,他就横过柄身格住去路,镰刃从柄端甩过来割她的侧颈。她试了两次贴身。
第一次,柄尾撞在肩甲上,肩胛骨里像被人塞了一颗烧红的铁珠。第二次,镰刃逼着她退回来,后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石头碎了,她差点坐倒。两次了。再试一次——如果还贴不上去,她就得换法子。可换什么法子?她不知道。
第三下她没躲掉。
镰刀嵌进脚下的石头,黑红光一炸,卵石崩成骨渣四面飞,一块削过她脸颊。她翻滚出去,后背砸上石碑,后脑磕在石棱上。碑没碎,但碑根下面的碎石坡被她的体重压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裂纹从碑根往四周延伸了三四步远,塌下去一层碎石屑。
眼前黑了一瞬。黑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不是战场的声音,是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钟。她甩了一下头,钟还在响。她又甩了一下,钟才散。
钉头锤堵在她唯一的退路。厚弯刀压顶。高克从碎碑旁走过来,长柄斜提在手里,刃尖朝下。他没说话,只是把镰刃在她面前缓缓横过来——那个角度,恰好是割喉的高度。
气旋贴地扫来,她脚下的碎石全被掀走,整个人往侧边滑跪,钉头锤擦着肋侧砸过,铁齿刮掉半片鳞片,皮肉像被烧红的耙子犁开。
她没有站起来,鳞片上一块块浮起银白纹路,从颈侧爬到下颌,从指尖爬到腕骨。碎石坡上的卵石被她膝盖压着的那个点开始结霜,霜圈一圈圈往外荡——不是薄薄一层白,是霜冻往下渗了一指深,卵石被冻得裂了缝,碎屑在霜面上弹了两下就冻住了。
高克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猎手闻到猎物威胁忽然大了十圈。
她立起来的时候,膝盖比弗林德的肩膀还高。碎石坡上那些大块的卵石在她爪子旁边看起来像弹珠。
巴扫过碎石坡,把半人高的塌碑撞得挪了半寸——碑挪开之后,底下压着的一窝甲虫炸了群,黑压压地往四面爬。
锤头砸在银龙左翼根部靠胸那块上。翼膜裂开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膜撕裂的声音,那种像撕厚布一样的闷响,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
疼从翼根往全身爬,爬得很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翼根往脊椎里扎。她晃了一下。晃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倒,倒了就站不起来了。
钉头锤的主人没后退。它看到龙形关节还没变形,咬着牙又补了一锤——锤头砸在她前肢关节上,甲片凹进去一圈,关节鳞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银白色的血。
它知道自己打中了,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赐血在它血管里烧着,它想跑,跑不了。艾兰薇尾巴反手甩过去,把那个豺狼人逼退了三步。
甩尾巴的时候后腿跟着使劲,断斧留下的僵直从膝盖往上扯了一下,她牙关咬紧了才没让那口气泄出来。她晃的时候左翼没稳住,翼尖扫过碎石坡,钉头锤连挨了两下尾巴才缩回去。
弗林德不怕龙。赐福压制的是本能恐惧,给的是漠视龙威的狂性。普通豺狼人扛不住龙威,这些赐福的精锐靠着疯狂硬顶,可狂性不等于免疫。
两把断斧最先上。它们本该一左一右等厚弯刀锁住前肢再动手,可狂性上来了谁都不愿意等——左边那个先跳起来劈她前爪的腕,右边那个慢了一秒才滚进她腹部下面。
银龙的应对没有剑法,只有精准的势与距的算计。她前半身猛地往左一压,诱出左边那只的劈砍轨迹——然后右前爪从天上落下来,爪垫上凝着冰壳,拍到它背上的时候整片地面往下一沉。
弗林德的身体凹进碎石里,甲片从背脊往两边炸开,骨头响成一串——不是断,是碎。斧头飞出去三丈远。那东西趴在坑里,四只爪子还在刨,碎石刨得沙沙响,但爬不起来——脊椎碎了,下半身不听使唤,两条前爪还在往前扒。
右边那只还在她肚子底下。她尾巴从身后甩过来,尾尖在甩到最高速的那一瞬炸开一圈冰棱,精准锁定斧柄薄弱处。尾锤砸中那把往上捅的断斧,冰棱震裂斧柄结构,反震的铁片崩进豺狼人自己脸里;
尾巴没停,借着颈子的扭力又往回一绞,把那东西连人带斧卷起来,甩出去。甩得很高。它被甩出去的时候刮出一道尖啸,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砸在厚弯刀那个同伴脚边——冲击波把地上的碎石全掀起来,崩了半人高,落下去的时候砸出一个坑,坑的直径比它自己的身体宽出两倍。
冲击波把厚弯刀那个同伴推得后退了两步,不是被砸中,是被碎石的冲击力推的。坑就在钉头锤刚才蹲的位置往前半步。钉头锤往后缩了缩。
两把斧,没了。后腿的僵直还在,她落地的时候那条腿吃了一记闷疼。
高克捏紧风元素晶核,长柄镰刀横着扫过来,风顺着柄身流转,刃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她颈侧。她左翼一合,膜翼上结的霜片被气流激得崩飞,风旋撞进那片霜片里,嘶嘶乱叫,两股气互相撕碎。
“别分神。”龙喉里的声音压过风声,“你的狗,我一条一条还你。”
拿厚弯刀那家伙倒是狠,知道自己砍不动鳞,改砍关节。它冲她前腿内侧那片没鳞的软褶——那里是龙形的软肋,它找得非常准。
刀举起来,整个身子压上去,宽刀面拍向她肘弯。这一刀实实在在挂住了——刀尖嵌进软褶边缘,卡进鳞片和皮肉之间的缝隙,往下拖了几厘米才被寒霜冻住。
那几厘米拖得艾兰薇那条前腿在接下来两轮里一直不太利索。它按着刀柄想扩大创口,可预想中该跟进补刀的队友一个都没上来——拿断斧的已经倒了,流星锤还在后面犹豫,钉头锤缩在侧翼不敢动。它一个人挂着刀,没有后手。
那半秒的空档被艾兰薇抓住了。她把那条前腿往回猛地一抽,软褶缩成一条缝,刀尖从创口里滑脱。那豺狼人还没来得及变脸,她的下颌已经到了——不是咬,是甩头。
龙颈的力气全在那一甩里,三层牙擦过厚弯刀的柄,咬住的是它握刀的那只前臂,牙尖寒霜精准渗入骨缝,冻结血脉与肌肉活性。没咬断。是冻住的。
那前臂从指根开始发白,皮甲底下的肉发出结冰的细响。艾兰薇感觉到自己嘴里的寒气在往外抽——不是她想抽,是身体自己在抽,抽得比她预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