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回到宅子的时候，晨光才刚刚爬过院墙的脊瓦。
他推门进屋，顺手将门扉掩好，又把门闩轻轻搭上，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抬步走进内室，在镜前坐下，江晚宁伸手摸到后颈的香络贴，小心地捏住贴角轻轻撕开。
“嘶——”
薄薄的药贴沾着敏感的皮肉，稍一扯动便牵扯出一阵细密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得放缓了动作，一点点地将香络贴从皮肤上揭下来，然后偏过头去，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后颈。
镜中映出一枚明晃晃的牙印，周围的肌肤泛着一圈红肿。
也不知道这印子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
江晚宁蹙起眉头，指尖悬在那枚印痕上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碰上去。
屋子里浮动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龙涎香里揉进了寒梅的清冽，冷中带暖，缠绵而沉静，嗅入肺腑后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来。
江晚宁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肩背，心里却想着——不知云谏有没有看到他留下的信。
他换上自己平日穿的衣裳，又将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衫整整齐齐叠好搭在椅背上，想着等晚些时候得空便洗干净了再还回去。
收拾妥当后，江晚宁揣上钱袋，推门出了宅子。
香络贴剩下的不多了，他得去补一些。
在天盛，地级及以上的坤泽皆须登记在册，姓名、住址、分化日期，全都录进官府档簿里，每一份香络贴的购买记录都会被核查对账。
可江晚宁是漏网之鱼，当年那场分化来得突然，山上只有师兄在，师兄又是个对乾坤之事浑然不觉的中庸，他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成了一名未入册的坤泽。
因此他不敢去那些明面上的大药铺，生怕哪一笔记录便将自己的身份抖落出来。
城北是帝都城内最鱼龙混杂的地方，那里巷道纵横，屋舍低矮，商贩走卒、三教九流混杂其间，官府向来对这一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银子给得够多，几乎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能在那里买到，且买卖双方心照不宣，绝不走漏风声。
上头若不查，大家相安无事；上头若心血来潮要整治，官府便随手捉两个小鱼小虾交差了事，底下真正的暗流依旧照常涌动。
江晚宁戴上斗笠，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毫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了步。
铺子门面窄小，门板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有。
江晚宁侧身推门进去，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下来，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混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息。
他站在门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铺面，柜台后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江晚宁走近两步，探头望去，这才瞧见柜台下面横伸出一条腿来，翘得高高的，鞋底对着外头，显然有人正躺在后头打盹。
笃笃——
他伸手在台面上叩了两下，声音沙哑低沉，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音色：“要十张香络贴，最好的那种。”
柜台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之后，一颗头发灰白的脑袋从柜台后面慢慢探了出来。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叟，面皮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松垮的眼皮耷拉着，一双眸子却出奇地亮，透着与年纪不符的凌厉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江晚宁一眼，也不多问，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十贴，一百两。”
江晚宁没讨价还价，直接从钱袋里掏出两枚沉甸甸的大银锭，搁在台面上。
老叟目光落在银子上，伸手拢了过去，掂了掂，随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等着。”说完便转身掀开帘子，走进内屋去了。
江晚宁站在原地等，目光在那道消失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随后收回视线，在这间不大的铺子里随意打量起来。
药柜的抽屉有的半开着，露出里面干燥的草药碎屑；台面上散落着几杆小秤和几方包药的黄纸；墙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瓦罐，盖着布封，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铺子一角，忽然顿住了。
那里摆着一只粗陶盆，盆里插着一把细长的木签，像庙里求签用的那种。
江晚宁好奇地走过去，弯腰拿起一根凑近了看。
签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王小芳，辛酉年、丙申月、乙巳日、丁亥时，求问姻缘。
他又拿起第二根。
——武勇，丙午年、庚寅月、壬戌日、戊申时，求问仕途。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格式，只换了名字和八字。
江晚宁心中一动，又陆续抽出几根来看，每一根上都工工整整地写着姓名与生辰八字，所求之事五花八门，有问财运的，有问子嗣的，有问出行吉凶的。
他捏着木签的手指微微收紧，脑子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
老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情绪。
江晚宁手指一顿，将签子轻轻放回盆里，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他抬步走到柜台前，接过那只被黄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怀里。
像是随口闲聊一般：“你这店里还能算卦问签，倒是稀奇。”
老叟抬起松垮的眼皮，那双精亮的老眼又朝他瞥过来，嘴角扯出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笑：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混口饭吃罢了。公子若是有兴趣，也可以留下八字，让老朽替你算上一卦——准不准的，试过才知道。”
江晚宁摆摆手：“那就不必了，我向来不信这些。”
他说着便朝门口走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巷子深处。
直到穿出城北那片杂乱拥挤的街巷，重新踏上通往内城的大道，江晚宁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好险，好险——他这是什么运气，不过随便找家铺子买几贴香络贴，竟就撞上了那桩挖心案的真凶。
他攥紧怀里的包裹，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
得赶紧回大理寺，也不知师兄还在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