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在赤壁。先赶过去和他会合。但愿另外两人也识得轻重,直接往赤壁汇拢。”
半天后,马车颠簸前行。
苏子安靠坐在软榻一角,怀里揽着丁夫人。
她迷迷糊糊一睁眼,发觉被人搂着,猛地惊醒,本能就要挣扎呼救。
可衣襟半敞,雪色肩颈与素色肚兜赫然裸露在外;她慌忙扯衣掩身,却不敢高声,怕惊动外头侍女与护卫,更怕暴露自己遭人挟持的窘况。
苏子安缓缓睁眼,声音沉稳:“丁夫人,劝您别喊,也别下车。”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车中?”
她倏然转身,眼神戒备如刃。
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密闭车厢,外头数百护卫竟毫无察觉,必是江湖中顶尖高手,甚至极可能是声名狼藉的采花淫贼。
而她不过一介深闺妇人,身边护卫也只是寻常军卒。
丁夫人生怕惊叫或贸然下车会惹恼苏子安,眼下只能先稳住他,再寻机示意护卫除掉这个登徒子。
“我叫苏子安,丁夫人。我想请您随我去荆州。”苏子安坐直身子,目光扫过丁夫人全身。
丁夫人不愧是曹操明媒正娶的原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裙裳勾勒出玲珑身段,乌发挽成端庄妇人髻,眉目温婉,面颊微泛红晕,唇色娇艳欲滴,格外撩人。
她与胡夫人、宁中则素有往来。
三人皆属年岁稍长却风韵犹存的美人,举手投足间尽是熟稔沉静的气质,更有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成熟魅力。
难怪当年她与曹操和离后,曹公仍念念不忘,年年登门探望,那位“人妻曹”,怕是真舍不得这般难得一见的绝色离开自己身边。
“休想!我绝不去荆州。”
丁夫人万没料到,苏子安竟开口要带她去荆州。
此时荆州战事正酣,曹操刚拿下荆州,转头就要挥师东进,讨伐江东孙权。
她当即断定:这人八成是孙权麾下细作,掳她只为拿捏曹操。
“你一定会去。”
“别妄图拿我当筹码胁迫曹操!我与他离异已逾一年,他绝不会为我放弃东征大计。”
苏子安愣住:“胁迫你?威胁曹操?你误会了吧?我何曾说过要用你做人质?”
丁夫人一怔:“啊?你不挟持我,为何非让我跟你去荆州?”
“我是去荆州寻人。你是曹公的前夫人,我想请你传一道令,调他麾下兵马助我搜寻。”
“痴心妄想。”
丁夫人冷冷瞥了苏子安一眼,径直下了马车。
寻人?
她信他确实要去荆州找人,可凭什么帮?
虽说离异一年有余,她仍能号令曹营几员旧将,但,此人先前在车上强行搂她入眠,还扯开她半幅衣襟,若非忌惮他武功高强,她早命护卫将其当场格杀。
“啧,丁夫人居然真下车了?这位美妇人就不怕他翻脸动手?”
苏子安无奈摇头,既然她执意不帮,自己寻圣彩儿便难上加难。他只盼那姑娘已动身前往赤壁战场。
车外,侍女们见夫人下车,纷纷垂首屏息。方才车内分明传来男子说话声。
男人?
是谁?
又跟夫人是什么关系?
她们身为贴身婢女,竟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谁也不会往外说,万一被曹操得知,怕是要当场取了夫人性命。
丁夫人环顾四周,沉声道:“小兰,传话下去,让护卫在前方小湖畔扎营歇脚。”
“是,夫人。”
她转身回望马车,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赶不走这无赖,只得暂且停驻,盼他识趣自行离去。
傍晚,湖边支起数顶帐篷。
丁夫人坐在帐中,托腮沉思。
整整一下午,车厢内毫无动静。
她不知苏子安是否已走,更不敢让侍女察觉车中有男子藏身。
嗖,人影一闪,苏子安已立在她身侧。
“离我远些!”
丁夫人猛然倒退几步,心头一震。
瞬移?
果然是江湖高手无疑。
可……江湖中真有人能凭空闪现?她怎从未听闻?
苏子安脸色阴沉:“喂,你嫌我?”
“无耻之徒!我与你毫无瓜葛,少在这胡言乱语!”
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嫌?
她认识他吗?
沾过边吗?
……等等,马车里被他揽着睡了一路,衣襟也被他扯开半边,上身尽数落入他眼中……这孽缘,怕是真结下了。
“随你说了算。”
苏子安往软榻一靠,闭目思索。
午后他曾察觉,不远处山坳里埋伏着一支千余人队伍。
许都五十里外,怎会突现如此规模的兵马?他们暗中蛰伏,究竟要截谁?
丁夫人?
莫非是冲她来的?
他决定静观其变,看这支伏兵到底要伏击何人。
丁夫人怒目而视:“苏子安,立刻出帐!往后不许再在我眼前露面!”
“稍等片刻,我就走。”
“现在就走!”
他懒洋洋躺在榻上摆摆手:“累得很,一个时辰后自会离开。”
“累?你在车里睡足一整天,还能累?”
丁夫人气得想抡拳砸他几下。
累?
上午抱着她打盹,下午纹丝不动窝在车厢里,连腿都没挪过一步,
当她是三岁孩童?
这种谎话,她会信?
“夫人,有支兵马护着一辆马……啊!对不起夫人!”
一名侍女掀帘禀报,抬眼撞见苏子安,吓得转身便逃。
“该死!”
丁夫人狠狠剜了苏子安一眼,快步出帐。
侍女撞见他在自己榻上躺着,哪怕她百口莫辩,身边人也再难信她清白。
“有意思……这支伏兵,并非冲丁夫人而来。”
苏子安此刻终于醒悟:山上潜伏的军队,目标是刚抵达湖边的那辆马车。
车上坐着谁?
为何有人不惜设伏截杀?
“杀!湖边所有人,一个不留!”
“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护住夫人!”
“杀!”
“别散开!列阵迎敌!”
一刻钟后,一千多号人喊杀而来,丁夫人带来的三百亲卫,加上刚赶来的五百官兵,两三千人在小湖畔混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染浅滩,不断有人扑倒在地,再没起来。
苏子安没掀帘子出去瞧一眼。
这场厮杀,跟他半点瓜葛都没有。
他只想弄清,那一千多人拼死冲来,到底要抓谁?
还有,那个勾人的美妇,他得顺手救走。
毕竟,他跟丁夫人有过肌肤之亲;那回,连她外裳都亲手褪下了。
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叛军擒去,更不会容她横尸荒野。
“苏子安!快护我们突围!一千多叛军杀过来了,我那些护卫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丁夫人已拽着一位容貌出众的妇人闯进帐中,身后还跟着四个面如纸色的侍女。
苏子安双臂环抱,嘴角微扬:“凭什么?你不是早说,咱俩各不相干吗?”
“混账!”
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各不相干?
嘴上说得利索,眼下刀已架到脖子上,叛军随时破门而入,这人竟还有闲心调笑她?
她真想抽出匕首,狠狠捅进这登徒子的心口。
四个侍女左右张望,一时拿不准这两人究竟什么关系。
可丁夫人悄悄藏起苏子安、逃命时也执意带上他,这些细处,早已让她们心里有了七八分揣测:
怕是早有情愫;就连她与曹操离异,说不定也因他而起。
那美妇始终垂首不语,只攥着衣角,怯怯站在一旁。
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偏又被曹操看中。
能随丁夫人一道出逃,已是万幸。
苏子安侧头打量她,问:“这位是谁?”
“关你何事。”
“不能问一句?”
“不能。”
丁夫人一步跨前,挡在那妇人身前。
此人是秦宜禄之妻,杜氏。
亦是曹操盯上的女人。
她深知苏子安行事浪荡、惯于轻薄,绝不肯让他近杜氏半步。
“罢了,我不稀罕知道。”苏子安摇头失笑,“你们抓紧逃吧,叛军转眼就杀到帐门口了。”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丁夫人却防他如防贼。
他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怎会垂涎一个毫无倚仗、只会低头发抖的弱质女子?
丁夫人蹙眉:“你不护我们走?”
“我不走。”
“当真?”
“当真。”
“哼。”
她冷哼一声,拉杜氏坐到角落。
既然苏子安不肯出手,她也不走,几个弱女子,仓皇奔逃,又能跑多远?
若真被叛军围住,她宁可横刀自尽,也绝不失节受辱。
杜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夫人……我们不走?”
丁夫人苦笑:“走不了。叛军人多势众,我的亲卫和押送你的官军若尽数覆没,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杜氏默默垂首。
她不知叛军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丁夫人来的。
可无论哪一种,她都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此刻唯一所求,不过是别落入贼手,免遭凌辱。
苏子安略略一怔,目光扫向丁夫人。
这女人,不简单。
生死一线,竟能稳住心神,谈吐从容。
她定是心思缜密、头脑清明之人。
再看那美妇,押送?
这打扮、这气度,分明是俘虏无疑。
他盯着杜氏,心头生疑:若真是俘虏,叛军伏击,该是为救人;可她为何一副生怕被救走的模样?
帐外喊杀声渐弱,终至沉寂。
四个侍女脸色发白,手指绞紧衣袖;杜氏低着头,反复掰着手指;唯独丁夫人端坐如常,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