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城的晨雾,总是带着几分战后的微凉与湿涩。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破开一线淡淡的鱼肚白,尚未等朝阳翻越远处的山峦,整座临时帝都便已褪去了深夜的沉寂。
街道之上,零星的巡城甲士踏着整齐的步伐穿梭而过,甲叶碰撞的轻响划破晨雾,带着乱世城池独有的肃杀与严谨。
经历过连日战乱、瘟疫侵扰的镇南城,早已没了往日市井的慵懒闲适,每一个黎明的到来,都意味着一场与病痛、饥饿、战乱的艰难对峙。
节度使府邸外的官道上,一阵沉稳的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朱大人亲自带队,押着数车新鲜的黄花蒿赶赴府前,昨日洛阳深夜嘱托之事,他片刻不敢耽搁,连夜传令城中各处乡邻、差役,全员出动采摘筛选,一夜未眠,终于在破晓时分集齐了足量的药材。
车马稳稳停在府门之外,朱大人翻身下车,抬眼望向紧闭的节度使府大门。
晨光微熹,将府邸朱红的门柱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辉,府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庭院深处的几株老树,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他抬手轻叩门环,清脆的叩声在空旷的府前回荡。
值守的亲兵连忙开门,见是朱大人,当即拱手行礼:
“朱大人清晨到访,可是有要事?”
“奉节度使昨日之命,连夜采办的黄花蒿已然齐备,特送来交由大人处置。”
朱大人语气恭敬,随即挥手示意身后兵丁卸车。
“尽数搬入府中,妥善安放,切勿损坏茎叶。”
一众兵丁动作麻利,小心翼翼地将一车车翠绿鲜嫩的黄花蒿搬运入院中庭院。
层层叠叠的枝叶带着清晨的露水,绿意盎然,淡淡的草木清气驱散了府邸连日萦绕的药味与沉闷。
安顿好所有药材,朱大人本想入内禀报洛阳,却被府中侍从拦下。
“朱大人见谅,节度使大人一早便闭门在书房偏院,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静待传唤即可。”
朱大人闻言微微一愣,心中满是疑惑。昨日洛阳只言黄花蒿可作抗疫药材,嘱托连夜收集,却未曾说后续如何处置。
他本以为今日洛阳会召集众官商议制药之法,未曾想竟是独自闭门不出。
无奈之下,朱大人只得止步庭院,吩咐下人好生看守药材,自己立于廊下静静等候。
此时的节度使府内院,一片忙碌却又诡异的氛围。
洛阳自天色微亮便起身,洗漱更衣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僻静的炼制偏院,不准任何人随意踏入。
自打昨日目睹城中瘟疫肆虐,军民百姓饱受高热咳喘之苦,无数伤者无药可医、日日殒命的惨状,他心中便笃定了萃取青蒿素的法子。
在这大华缺医少药、疫病横行的绝境之中,这不起眼的黄花蒿,便是唯一能救命的希望。
旁人不知晓他的心思,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法。
偏院之内,洛阳步履匆匆,神色专注,全然没有平日里坐镇朝堂、调度军政的沉稳从容,反倒多了几分随性急切。
他先是传唤贴身侍卫,语速极快地吩咐:
“去,取干净的青瓷大瓮十只,清水数桶,务必保证器皿无油无尘,半点杂质不得有!”
侍卫不敢迟疑,连忙应声退下,片刻间便带人将擦拭得锃亮通透的青瓷瓮、干净的山泉清水尽数搬入院中,整齐摆放妥当。
未等众人喘息,洛阳的指令再度传来:
“再取细竹滤网、纯棉纱布、木质捣臼、研磨木杵,全部换新,反复清洗晾晒!”
侍从们面面相觑,心中满是茫然。这些物件皆是市井寻常杂物,既非军政所需,亦非办公所用,平日里尊贵的节度使从未触碰过这些粗陋器具,今日却接连索要,实在古怪。
可节度使军令威严,府中上下无人敢有半句质疑,只能依言照做,手脚麻利地将一应稀奇古怪的物件一一备齐。
没过多久,洛阳又推开房门,高声叮嘱:
“速取干净竹匾、细麻绳、通风木架,再备阴凉净水,切勿用沸水、铁器触碰药材!”
接连不断的指令层层传出,一会要器皿,一会要滤网,一会要晾晒器具,条条吩咐都十分琐碎怪异,完全超出了众人的认知。
整个偏院的下人、侍卫被轮番调度,来回奔走,忙得脚不沾地。庭院之中,各色器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黄花蒿整齐平铺,清水静静盛于瓮中,场面繁杂却又井然有序。
院外廊下等候的朱大人听着院内接连不断的动静,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不止是他,府邸内外所有知晓此事的兵士、侍从、底层官吏,全都满心不解。
众人私下里暗自揣测,平日里运筹帷幄、沉稳冷峻、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的洛阳节度使,今日行事太过反常。
自大华南迁、坐镇镇南城以来,洛阳修城防、整军纪、定粮策、抗瘟疫,每一步决策都沉稳周密、目光长远,从未有过这般杂乱无章、随性折腾的模样。
众人纷纷暗自嘀咕,却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毕竟洛阳如今是镇南城唯一的支柱,是万千军民的定心丸,绝境之中,无人敢打扰他的举动,只能压下满心疑惑,各司其职,静静等候结果。
日头渐渐攀升,晨光穿透薄雾,洒满整座府邸,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
偏院之中的折腾之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起初还有器具挪动、清水倾倒、药材整理的声响,到了后来,院内渐渐归于沉寂,门窗紧闭,听不到半点动静。
静谧的庭院愈发让人心中忐忑,院外守候的一众官吏、兵士更是满心好奇,伸长了脖子望向紧闭的院门,全然猜不透自家节度使究竟在里面鼓捣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堂。
就在众人心中疑惑积攒到极致,纷纷低声揣测之时,一道洪亮至极、带着极致狂喜与释然的大笑声,骤然从偏院深处轰然炸开!
“哈哈!成了!道爷我成了!”
笑声爽朗豪迈,穿透门窗,响彻整座节度使府邸,甚至远远飘出府外,清晰地传入守在门外的一众官吏、巡城兵士耳中。
这一声呼喊,带着压抑多日的解脱,更带着大功告成的激昂,震得在场众人皆是浑身一震。
霎时间,府邸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疑惑瞬间化作错愕,面面相觑,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道爷?
自家权倾一方、执掌大华半壁军政、杀伐果断、沉稳肃穆的洛阳节度使,什么时候修道了?
此事闻所未闻!
自洛阳入驻镇南城,整肃吏治、严明军法、安抚百姓,日日处理军机政务、巡查城防、调度粮草、抗疫安民,日日操劳不休,众人只知他文武双全、智计无双,从未听闻他涉猎道家玄学,更从未见他有过半分修道炼丹的行径。
今日这一句“道爷我成了”,如同一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脑发懵。
府外值守的兵士挺直身躯,满脸茫然地对视一眼,心中纷纷暗道:
节度使大人莫不是连日操劳、心力交瘁,熬得神志不清了?
廊下的一众底层官吏更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如今镇南城正值绝境,北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瘟疫肆虐蔓延、粮草紧缺,全城军民皆仰仗洛阳支撑大局,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
若是大人当真心智紊乱、沉迷玄学炼丹,那镇南城的绝境,便再无转机!
一时间,担忧、疑惑、不解、茫然交织在所有人心中,府邸内外气氛变得格外怪异,无人敢言语,唯有风声轻轻掠过庭院,衬得这份沉寂愈发凝重。
众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焦灼的等候中又度过了许久。
正当人心浮动、揣测万千之际,紧闭的偏院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洒在洛阳身上。
他缓步走出庭院,一身常服干净整洁,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眼之间一扫连日来的疲惫沉郁,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喜色与笃定的从容。
连日积压的阴霾、面对瘟疫的束手无策、守护军民的沉重压力,尽数消散大半。
他双手负于身后,左手稳稳托着一方打磨光滑的精致小木盒。木盒纹理细腻,做工精巧,密封严实,看不出内里盛放的物件,却被洛阳小心翼翼捧在手中,视若珍宝。
阳光落在他眉眼肩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守候在外的众人见状,瞬间收敛心神,齐齐躬身行礼,不敢再有半分揣测。
洛阳抬眼扫过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廊下伫立许久的朱大人身上,当即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朱大人,你过来。”
朱大人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躬身:“下官在。”
洛阳微微抬手,将手中的小木盒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木盒之中,便是我耗时一早,以黄花蒿提炼而成的新药。你即刻带着此药,奔赴城中各处伤营、疫区,分发到受伤军士、染病百姓手中,令其按时服用。”
说到此处,他目光坚定,字字铿锵:“仔细记录所有人服药后的身体变化,高热是否消退、咳喘是否缓解、伤势是否好转,一一报备。
“若是药效属实,便可大批量炼制,全程推广,以此遏制瘟疫。”
朱大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木盒,入手微凉,盒内寂静无声,根本感受不到任何药味,他心中的疑虑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他眉头紧紧皱起,抬眼看向神色笃定的洛阳,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担忧,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谏:“节度使大人!恕下官冒昧直言,这万万不可莽撞!”
话音落下,他神色愈发凝重,细细剖析其中风险:
“城中瘟疫凶险诡异,染病者高热不退、体虚咳喘,重者三日殒命,无数名医良药皆束手无策。此药来历不明,乃是大人闭门亲手炼制,无方无据,未经任何验证。”
“城中伤病百姓、浴血军士皆是我大华仅剩的根基,人数众多,性命攸关。”
“若是此药不稳、药性刚烈,不仅无法治病,反倒伤及身体,致使百姓军士中毒身亡,那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本就惨烈的疫情雪上加霜,军心民心彻底溃散,镇南城便真的无药可救、无路可退了!”
朱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满是大局考量。
如今的镇南城,早已经不起半点差错,连日瘟疫肆虐,城中病患堆积如山,药材彻底枯竭,医者耗尽毕生所学,依旧无法遏制疫情蔓延,每日都有数十名军民殒命。
在这般绝境之中,贸然使用一味来历不明、未经验证的新药,风险极大,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周围一众官吏闻言,也纷纷暗自点头,心中皆是相同的顾虑,人人屏息凝神,等候洛阳定夺。
洛阳听闻劝谏,脸上并无半分愠怒,反而神色愈发沉稳坚定。
他目光望向远处街巷,仿佛看到了疫区之中挣扎哀嚎的百姓、卧病在床的军士、满目疮痍的城池,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无奈,随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朱大人,你所言的风险,我尽数知晓,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你我且看如今的镇南城,城中药库早已空空如也,所有存药尽数耗尽,寻常消炎退热的草药都已是稀缺之物。”
“医者无药可用,病患无药可医,每日无数军民只能硬生生扛着病痛,在高热与绝望中等死。”
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锐利而澄澈,语气掷地有声:
“现如今,城中已是绝境,无药便是必死。”
“我这黄花蒿提炼之药,纵使有风险,尚有一线生机,不用,便是坐以待毙、全员等死!”
“事到如今,早已别无选择。可不可靠,试过方能知晓。”
“如今之计,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亦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寥寥数语,道尽了当下所有的无奈与决绝。
字字落地,震得朱大人瞬间语塞。
他看着眼前眼神坚毅、神色笃定、早已权衡好所有利弊的洛阳,心中所有的劝阻之言,尽数堵在喉咙之中,再也无法吐出半个字。
他心中清楚,洛阳所言皆是事实。如今的镇南城,早已山穷水尽,没有丝毫退路。
与其眼睁睁看着军民接连殒命、瘟疫彻底覆灭城池,不如放手一试,赌这一线生机。
片刻的沉默后,朱大人郑重拱手,神色肃穆,再无半分迟疑:“下官明白!谨遵节度使军令!即刻带人前往疫区、伤营,仔细试药,全程记录药效变化,不敢有半分疏漏!”
洛阳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期许与凝重。
成败在此一举。
这一盒萃取而出的青蒿药液,便是镇南城万千军民,对抗死神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