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餐一顿后,已经是下午。
还没入春,昼短夜长,哪怕是下午,可这光亮已经消散了几分,朱有粮便要启程回家去。
朱恒一连送了数十米,才喊道:“爹,回家记得看看车厢,别把东西落了!”
朱有粮扬鞭挥了挥,渐渐远去,他还要赶紧将商量的事儿告诉村长哩,可耽搁不得。
是夜
李修止家,麻油灯亮着,几个人围坐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朱有粮将他跟朱恒商量的都说给了他听,就见李修止抚着花白胡须,皱眉紧思。
想了一会,李修止停下手,叹了口气:“朱小子这话说到了根上,这阵子不光是沾亲带故的托人来问,还有一些城里的商人都来了。”
“爷爷,咱村有存粮,又连着山坳和桃花山,日子过得也相对富足,肯定有人盯着咱呢。”李中正摩挲了几下手,眼中尽是一派沉稳。
“可现在有这么一个难题。”
李中正幽幽开口,屋内几人眼睛齐齐挪了过去,死死盯着他。
“小村长,是什么难题啊,你快说!”朱有粮急道。
“眼下已经不是收不收新人的事了,”李中正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今年开春以后的情况,想必爷爷和各位叔伯也都看到了吧?”
朱有粮猛的点了点头,啐道:“那可不!粮食涨价,其他的东西也是难卖,咱自己做生意的看的更明白些,可这些跟你说的难题有啥关系?”
李中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朱大伯想简单了,城里人活不下去,就会往乡下挪,那些手里有俩钱的,想找个安稳地方囤货,没活路的,就会变成流民。”
“您想,咱村挨着桃花山,有水源,存粮又足,一旦消息传出去,来的就不是零星几个人,是成群结队的人。”
朱有粮挠挠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李中正啥意思。
就在这时,朱有田轻轻推了推他大哥的手,叫道:“大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随即朱有田立刻看向李中正,问道:“小村长是不是想说,若是事态再严重下去,就不是我们能挑谁来村里了?”
李中正看向朱有田,点了点头:“朱二伯说的正是,现在咱们还能关着栅栏门挑人,是因为外头还没乱到根上!可你们想,若是这大灾来了,稻谷真绝了收,周边府县的饥民能善罢甘休?”
“若是周边……不,甚至是更远的地方,就像朱大伯你们的那北安郡,还有其他郡的灾民都涌到这里,那如何安置?”
李中正的话掷地有声,如同当头一棒,敲的人脑瓜子嗡嗡的,连李修止都皱紧了眉头,显然他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是啊,李中正说的很有可能,江南作为整个大梁最富裕的地方,全国都有名,若是一想到逃难,肯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莫说长庆是皇城,老百姓对于皇城是格外畏惧的,真要乱了,皇城那边肯定戒严。
他们能想到的,肯定有不少人也能想到,那么到时候最好的逃难地点就是江南!
可江南本就人口众多,再大也很难容下全国涌来的灾民,那肯定会挤压他们这些原本的村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可不在乎底层的死活,只需要安定老实,就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所以一旦有灾民流进江南,必定会被打散丢到各处村子里,让他们这些土着代为看管,以免生事。
李中正见几人都若有所思,便知道他们也想到了其中重点,继续道:
“官府到时候发不出赈灾粮,只会把担子往咱们这些有余粮的村子甩,若是那些本就满了的村子还好,可一旦有空呢?”
朱有粮这才恍然,一拍大腿,喝道:“小村长,你的意思是……到时候官府直接派官差押着人来,咱不收也得收?”
李中正点点头,惊的朱有粮又是一阵唏嘘。
“这不是没这可能。”李修止接过话,沉声道:“开国时江淮府闹过水灾,官府就把三百多灾民硬塞给了三个村子,结果不到半年,那三个村的存粮全空了,还闹出好几场抢粮的人命官司。”
朱有田摸了摸下巴,思索道:“那咱现在挑人,是不是得挑些能帮着守村子的?比如会使刀枪,力气大的?”
李中正点了点头:“力气大倒是其次,最重要的得心齐,就像朱兄弟说的,重点得看人品。”
“那恒儿说的看表现,查底细,倒是对症?”朱有粮身体微微前倾,有些着急的问。
“正是。”
李中正走到桌边,点了点桌面,沉声道:“想入村的必须说清老家在哪,家里有几口人,欠没欠外债!会一门手艺的优先,知根摸底的优先,关系近的优先。”
朱有田点点头,问道:“那亲戚咋办?听说连粉条作坊那些人都有亲戚托他们问。”
众人沉默了几秒,也有些哭笑不得。
进那粉条作坊的基本都是桃花村人的亲戚,可谁想到亲戚的亲戚也羡慕,一层套一层的,实在让人感慨。
李修止叹了口气:“亲戚得分远近,优先关系近的,若是有拎不清的想胡搅蛮缠,就直接剔除在外!。”
众人纷纷点头。
李修止敲了敲桌面,最终定下:“既然都觉得可行,那明天就开个会,让各家各户都说说,自家有哪些亲戚想来,把名字,关系,会啥手艺都报上来,统一记到册子上。”
他看向李中正,叮嘱道:“正儿,明天就在祠堂门口摆张桌子,一家一户登记,顺便把筛选的规矩说清楚,会手艺,知根知底,关系近的优先,那些游手好闲底细不清的,一律不考虑。”
李中正拱了拱手,应道:“是,爷爷!咱明天一早就去敲锣,通知各家老少都去祠堂开会。”
李修止点点头:“就这么跟大伙说,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总比日后闹矛盾强。登记完了,咱们再照着册子筛一遍,挑出靠谱的,等朱小子回来一起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