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避开严华的目光。
含糊其辞：“就……刚才探路的时候，雪太厚，一脚踩空了，不小心崴了一下脚踝。”
“不碍事，真的，队长，就是扭了一下，缓一缓就好了。”他还在嘴硬。
崴了脚踝……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严华的神经上。
一段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冷静的堤坝。
那是几年前的一次野外生存对抗演练。
暴雨倾盆，山路湿滑。
他在追击“敌人”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十几米深的山涧滚了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身影想也不想地从侧面扑了过来。
用身体死死将他拦住。
那个人就是陆琛。
他得救了，可陆琛的右脚脚踝，却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冲击力和下坠的惯性。
被一块凸起的岩石别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从那以后，陆琛的右脚踝就成了旧伤。
虽然经过了最好的治疗，但每逢天气变化，或者高强度训练，那只脚踝还是会隐隐作痛。
这是整个蛟龙突击队都知道的秘密，也是严华心中，一直无法释怀的愧疚。
又是脚踝……
这个伤，是陆琛的旧伤，更是严华的心病！
他居然敢在这种环境下，让这只受过重伤的脚踝再次受伤！
一股混杂着心疼、后怕和滔天怒火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严华的理智。
“裤腿卷起来！”严华的声音已经冷到了冰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琛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队长，真没事，别耽误时间了，我们……”
“我让你把裤腿卷起来！”严华猛地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连周围树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下落。
他一步跨到陆琛面前，根本不给他任何闪躲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将他死死按在一旁的岩石上坐下。
“队长！”陆琛脸色一变，试图挣扎。
但严华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不顾陆琛的反对，严华蹲下身，不容置喙地，一把撸起了陆琛右腿的战术裤裤管！
裤管被掀开的瞬间，连一向冷静的冯戎玥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陆琛的脚踝，已经完全不成形状。
整个脚踝处高高肿起，像一个发面馒头，皮肤被撑得发亮，上面遍布着青紫色的淤血。
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不小心崴了一下”？
这分明是严重的韧带撕裂，甚至可能伴随着骨裂！
严华看着那肿胀的脚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陆冷笑的脸。
“陆琛……”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这就是你他妈的战术资源合理分配？！”
“你是不是不想要这条腿了？！”
严华指着那片骇人的青紫，几乎是咆哮着质问。
面对严华雷霆般的怒火，陆琛却出奇地没有再辩解。
他看着严华那双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紧绷的身体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严华是真的生气了。
这种怒火，无关队长与队员的身份，只是一个兄弟，在为另一个不爱惜自己的兄弟而心疼。
陆琛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严华的咆哮，如同在寂静的雪山之巅引爆了一颗炸弹，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无论是还处于震惊中的冯戎玥，还是旁边几个大气都不敢喘的队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骇人的脚踝和暴怒的严华身上。
陆琛的嘴唇翕动着，那张一向挂着云淡风轻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苍白。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安抚这个已经处在失控边缘的兄弟。
可看着严华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任何辩解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他还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为了节省体力，为了不拖累团队？
说自己评估过风险，觉得可以承受？
这些话，在如此惨烈的伤势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借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死寂中，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我来背他。”
李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青年人面前，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部分装备。
然后半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队长，你先给陆琛处理伤口。我们不能在这里耗着。”李懂的声音不高。
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的眼神没有去看严华和陆琛，只是平静地对着那个青年人。
这番话，瞬间将所有人从那股极致的情绪风暴中拉了出来。
对啊，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
他们还在任务中，身后还有追兵，而眼前，一个重伤员，一个累赘，都是等待解决的问题！
青年人身体一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懂。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李懂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和那句毫不客气的“闭嘴，别给我们添乱”。
这个人……对自己有意见。
他很凶。
一股本能的抵触和畏惧涌上心头。
青年人嗫嚅着，脚步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我……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李懂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青年人的脸，“你自己走？”
“用你这两条快要冻僵的腿，拖着我们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吗？”
“还是说，你想让我们的队长，或者让那个为了救你、脚踝都快断了的伤员来背你？！”
李懂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青年人的心口上。
青年人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他看着因为愤怒而胸膛剧烈起伏的严华，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按在岩石上、脸色惨白的陆琛。
最后，目光落在了陆琛那只已经完全变形、肿胀如馒头的脚踝上。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他有什么资格说“不”？
如果不是他，这些人本该在执行更重要的任务。
如果不是他，那个被称为“智多星”的军人，就不会伤上加伤，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
他才是那个最该被丢下的人！
一股巨大的羞耻，如同潮水般将青年人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