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青年人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被这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背在身上？
光是想想，就觉得别扭。身体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抗拒。
可是……留在这里等死吗？
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自己一个人在这无边的黑暗中。
祈祷那虚无缥缈的“顺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李懂身上。
李懂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举着那件外套，仿佛已经站成了一座山。
他的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
青年人忽然想起了刚才，李懂毫不犹豫地弯腰鞠躬，承认所有错误时的样子。
想起了他把外套甩在地上后，李懂默默捡起来，拍干净灰尘，又重新递过来的样子。
这个军人，高傲差点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担着这份错误的全部重量。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自己不也正是因为高估了能力，轻视了雪山的危险，才落到这般田地的吗？
那股堵在胸口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苦涩的释然。
他看着李懂，又看了看严华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最后，缓缓地伸出手。
接过了那件还带着余温的外套。
李懂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举了半天的手臂终于放下。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那份温暖，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也仿佛传递到了心里。
看到这一幕，严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而李懂，在短暂的怔忪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青年。
微微弯下腰，双腿扎下一个标准的马步。
他宽阔而厚实的后背，像一座沉默的山，无声地呈现在青年面前。
青年人看着眼前那宽阔的后背，沉默了。
结实，有力，像一堵墙，也像一座山。
犹豫只是一瞬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的别扭。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地面，笨拙地爬上了李懂的后背。
当他的身体与李懂的后背紧紧贴合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青年人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肌肉的坚实纹理，以及那隔着衣物传递过来的，滚烫的体温。
那是一种纯粹属于男性的、充满了力量感的体温，带着一丝汗味和硝烟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的脸颊有些发烫，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而李懂，在感受到背上那副柔软却冰冷的身体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个重量，提醒着他犯下的错误。
这个温度，提醒着他差点熄灭了一条生命。
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救赎。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抱紧了。”
说完，他双手向后，稳稳地托住青年人的大腿，腰部一发力。
整个人便如一根钉子般，稳稳地站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青年人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李懂的脖子。
他很瘦，体重对于李懂这样的特种兵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严华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转身对陆琛和冯戎玥说：“我们准备出发。”
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身后渐渐拉长，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又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
周围的原始森林，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如同鬼魅的低语，从林间的缝隙中穿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声响。
趴在李懂的背上，随着他一步步前行，青年人的视野也随之晃动。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篝火，心中那刚刚才压下去的恐惧，又一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片森林……到了晚上，真的不会有野兽吗？
狼？熊？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刚才人多，又有篝火，他还没觉得。
可现在，他们正主动走进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万一……万一留下来，等他们走远了，火也渐渐熄灭了，自己一个人。
岂不是成了野兽的点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黑暗中亮起一双双幽绿的眼睛，然后……
“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走在最前面的严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如电。
“怎么了？”
李懂也停了下来，身体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我……我不能留在这里。”青年人趴在李懂的背上，声音发紧，“我跟你们一起走！”
他刚才只是被动地接受了安排，现在，他是主动地做出了选择。
留在这里等死，和跟着他们去冒险，他选择后者。
至少，后者还有一群军人陪着。
严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你确定？你现在的情况，跟着我们只会拖慢速度。”
“我确定！”青年人的语气异常坚定，“我……我走不动，但是……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下的李懂身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乞求。
“让他……让他继续背着我吧。我不会乱动，也不会喊累。”
“我给你们指路，我不想耽误你们救人。”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弱者，而是一个努力想要为团队做出贡献的成员。
李懂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没想到，这个大学生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放下了两人之间的芥蒂。
他转过头，想说点什么，却看到严华对他使了个眼色。
李懂立刻闭上了嘴。
严华重新转向青年人，语气平静：“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你的决定。”
说完，他便转过身，继续带队前行。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李懂背着青年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心里对严华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神了！
队长简直是神了！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也没有严厉的呵斥，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个选择。
就把这个又倔又傲的大学生给治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