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东阳瞳孔骤缩。
方才那女子仅遥遥一指,便将月兰朵雅与虞素、虞青三人硬生生分开,这等轻描淡写却沛然莫御的手段,恐怕只有虞家家主方能做到。
他方才已在李圣经掌下吃了大亏,此刻见这白衣女子再度抬手,只道她要出手,周身紫微不灭体真气暴涌,正欲硬抗。
却见那女子并未拍掌,只将素手指向数百丈之外。
众人顺着她指尖望去,尽皆变色。
但见数百丈外,唐门营地边缘,有一座残破的石牌坊。
那牌坊上半截早已坍塌,唯余一根粗大的横木斜斜挑出,木端深深嵌入一柄断戟的戟身。
那是方才混战方起之时,一名唐门好手与一名虞家高手在此处狭路相逢,以命相搏,最终同归于尽。
那半截断戟便随着主人倒下的余势,狠狠钉入了石牌坊的横木之中,至今犹在风中微微晃动。
虞东阳眉头紧锁,正自揣摩她意欲何为,却听那白衣女子清冷的声音自面纱后传来:“阁下可曾听闻,辕门射戟?”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辕门射戟!那可是当年吕布为解刘备之围,于百步之外一箭射中戟上小支的千古佳话!
虞东阳瞳孔猛地收缩,身后三千甲士亦是一片死寂。
百步射戟已属神技,可这女子方才所指的牌坊,却在数百丈之外,远超百步之遥!
须知昔年三国时,温侯吕布“辕门射戟”,其距离亦不过一百五十步!
当时正值东汉建安元年,袁术遣大将纪灵率步骑三万攻刘备。刘备兵微将寡,退屯沛城,遣使求援于吕布。
吕布麾下诸将皆曰:“将军常欲杀刘备,今可借袁术之手除之。”吕布却道:“不然。袁术若破刘备,则北连泰山诸将,吾在袁术围中,不得不救。”遂领步骑千余往赴。
纪灵闻吕布至,慑其威名,不敢动兵。吕布乃于沛城西南一里安营,遣人请刘备、纪灵共饮。酒酣,吕布命左右于营门之中树起一戟,言道:“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兵去;不中,可留决斗。”
那一戟立于辕门,距吕布所居之处,恰是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约合今之七十余丈至八十余丈。以古人弓力,能开满月、射穿重甲者已属神射;而要在百步之外,命中戟上那不过寸许宽的月牙小支,端的难如登天——盖因小支非大面积目标,非但需力道沉雄,更需眼力、心力、风力、箭法四者皆臻化境,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然吕布挽弓搭箭,身形如渊渟岳峙,弓弦响处,那一箭破空而出,风雷隐隐,竟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正中戟上小支!
纪灵等观之,尽皆骇然失色,叹曰:“将军天威也!”遂罢兵而去。刘备之围遂解。
此一战,吕布一箭退三万雄兵,射戟小支于一百五十步外,成为千古武勇之绝唱。后世但言神射,必推“辕门射戟”为第一等功业。
可眼下这白衣女子所指之处,却是数百丈!
数百丈者,比吕布当年那一百五十步,足足远了数倍有余!
更遑论她手中并非长弓大箭,而是一枚不过寸许长、轻如鸿毛的——白莲令!
虞东阳看得真切,脸上那点狠厉霎时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嘶声道:“你……你说什么?!数百丈之外,以暗器击中那断戟上的小支?!”
白衣女子却神色不改,面纱后的眸子清冷如寒潭,声音陡然转沉,字字如金铁交击:
“江湖儿女,最重一诺。本座既开口,便绝不戏言。这枚白莲令若出,能中那三百丈外断戟之小支,尔等即刻罢兵;若不能中,本座转身便走,今日之事,再不过问。”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遥遥锁住虞东阳那张紫气翻涌的面皮,一字一顿道:
“可本座把话也说死在此处——若我侥幸射中,虞东阳,你仍要擒拿甄志丙、踏平唐门,那便是与我白莲教数万弟子为敌,便是与天下受苦受难、奉无生老母为慈航的苍生为敌!你虞家纵然势大,可当得起这‘与天下人为敌’六字么?”
“与天下人为敌”六字一出,虞东阳浑身一震,紫雾都为之溃散三分。
虞东阳并不惧无生老母一人。半步破虚虽强,可他虞家也并非没有底牌。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白莲教”这三个字。
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门派。那是遍布江南、淮西、荆湖,乃至中原大地的庞然大物。信众数以万计,乃至十万、数十万。
他们不全是武林高手,可他们无处不在——是码头上的挑夫,是茶馆里的伙计,是衙门中的书吏,是你身边最不起眼的那个邻居。无生老母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从四面八方的暗处涌出来,杀不尽,抓不绝。
虞家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如日中天的虞家了。对付一个唐门,已然倾巢而出、大费周章。若再与白莲教这样的庞然大物死磕,那便是以寡敌众、以弱搏强,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喉头滚动,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心底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更可笑亦可悲的是——他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视为白莲教至高“无生老母”的蒙面女子,论辈分竟还是他虞家的孙女辈!
只因虞家有一条世代相传的铁律:那门至高心法,唯有成婚生子之后的女子方可修炼。
虞家先祖为了确保家主能心无旁骛地修炼此功,又怕家主将功法私授给子女、导致功法外流,另有一条规矩:家主的亲生骨肉,必须逐出本家,且终生不得修炼虞家武功。
骨肉分离,母子永隔。
所以虞家家主之位,从来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道血淋淋的枷锁。当年叶寒笙正是因为不愿受此束缚,才断然拒绝了龙家的联姻,最终离开了虞家。
当下虞东阳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紫煞破军指的残余真气在指尖疯狂跳动,却终究不敢再发一指。
他死死盯着那白衣女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老夫便信你这一回!若你能以暗器击中三百丈外那断戟小支,我虞家即刻退兵,日后绝不再犯唐门!可若你击不中——”
“若击不中,本座掉头便走,任你施为。”白衣女子淡淡接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如何?”
虞东阳喉头滚动,终于狠狠一咬牙:“好!便依你!”
话音一落,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唐门弟子、虞家甲士、霍昭七人、月兰朵雅、李圣经、乃至远处被制住的唐森与十二星宿使者,尽皆目光聚焦于那白衣女子的素手之上。
这一刻,连唐森都犯了迷糊。戴大长老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门主……你,能做到么?”唐森面色铁青,缓缓摇头。莫说数百丈外射那戟上小支,便是当年吕布百步射戟的功夫,他也差得远。
便在此时,尹志平只觉肩头一松,那白衣女子已收回素手,缓缓朝前走去。
她每踏出一步,身后数万白莲教徒的诵念声便高上一分,如潮水层层叠叠、汹涌而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白莲降世,普度众生!”
数万人齐声诵念,声浪直冲云霄,震得莽山群峰都在嗡嗡回响,震得虞家三千甲士面色发白、手中刀戟微微发颤。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竟似连天地都在为之战栗,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惊扰那白衣女子即将出手的、惊世一掷。
尹志平分明察觉到,随着那数万白衣教徒口中“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真言再度如潮水般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竟自四面八方、自那无数信徒的狂热神魂之中丝丝缕缕地抽离而出,如百川归海,如万流朝宗,尽数汇入那白衣女子的体内!
那女子周身的气息,竟在这一瞬暴涨!
她本就深不可测的修为,在这股信仰之力的加持下,竟似被推到了一个近乎“神迹”的境地——素手轻扬,指尖白莲虚影绽放,整个人如被神明附体,一举一动皆如有天助、如有神助!
尹志平心中剧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识海:
“信仰之力……这便是信仰之力!”
他曾读过后世科学之说:便如打篮球,一支球队在主场作战,看台之上万人同呼、山呼海啸,球员心中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力量——那是被无数人期待、支持、信赖所凝成的精神场域,能令疲惫者忘倦、怯懦者奋勇、凡庸者超常发挥,罚球更准、绝杀更狠、奔跑更快。
这并非玄虚,而是群体信念对个体心神产生的实实在在的“主场加成”!
而此刻的白衣女子,便是这数万狂信之徒心中至高无上的“无生老母”!
数万人虔诚诵念她的真言,将自身的信念、寄托、狂热、乃至生命力量,都化作了对她一个人的信仰加持。她在这一刻,已不再是单纯的一个半步破虚的武道高手,而是被数万人的神魂共同托举而起的——教主、神明、慈航!
是以她掷出的,已不止是一枚暗器。
那是数万苍生的愿力!
但见那白衣女子素手一抖,指尖那枚不过寸许长、莹白如玉的白莲令已如一道细微到极点的白光,破空而出!
“咻——!”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摧枯拉朽的劲风。
那白莲令轻得仿佛一片雪,慢得仿佛一朵花,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朝着三百丈外那柄断戟的小支悠悠飞去。
三百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虞东阳更是面色惨白,死死盯着那道白光,心中疯狂嘶吼:“不可能!这等轻若无物的暗器,便是寻常暗器大家以机括强射,也绝难及远!她以人力掷出,如何能够够到三百丈?!别说击中那寸许小支,便是落在那牌坊附近,也是绝无可能!”
然而——
“叮!”
一声极清脆、极细微的脆响,自三百丈外悠悠传来。
那枚白莲令,竟不偏不倚,正正嵌在了那柄断戟的月牙小支之上!
小支本就锈迹斑斑、不过寸许宽;那白莲令细如牛毛,却端端正正钉入其正中央,尾翼犹在风中轻轻颤动,嗡嗡作响,发出一阵细若蚊蚋却清晰入耳的清鸣!
中了!
竟真的中了!
三百丈外,一缕暗器,击中寸许小支——这比吕布辕门射戟的一百五十步,远了何止一倍!难了何止一倍!
“圣母神威,万军辟易!”
“白莲圣火,焚邪破魔!”
数万白莲教徒齐声高诵,声浪如海啸山崩,一浪高过一浪。
那声浪中,满是狂热与虔敬,仿佛此刻他们亲眼见证的,是扫荡人间一切妖魔的神迹。
虞东阳那张紫气翻涌的面皮,霎时血色褪尽,继而涨成一片猪肝般的紫红。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三百丈外那颤动不休的白莲令,喉头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悔。
他当然想反悔!可他方才当着三军之面、当着数万白莲教徒之面,亲口应下了“击中了便退兵”的诺言!江湖人最重一诺,他虞东阳身为虞家大长老,若当众食言,非但三军立时士气崩摧,便是天下英雄也要耻笑他虞家言而无信!
更何况,那白衣女子方才那句“与天下人为敌”,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令他连冒险的勇气都生不出分毫。
“撤……撤兵!”
虞东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碎了钢牙,浑身紫雾疯狂翻卷,转身便走。
“大长老?!”十二星宿使者与火器营统领齐齐惊呼。
“撤!!”虞东阳嘶声咆哮,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仓皇与狼狈,“传令三军,收拢阵型,退出残龙卧渊!今日……今日罢了!”
号角长鸣,鸣金之声大作。
三千虞家甲士如潮水般退去,十二星宿使者神将法相散作流光,火器营推着轰天雷仓皇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