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生老母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刀似剑:
“你究竟,有何图谋?”
“还是说——”
她微微一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寒芒如电:
“你从一开始,便是算计好了的。他进墓,是为你趟路;他受伤,是为你做饵;你只要等到最后,摘那现成的果子?”
此言一出,尹志平浑身剧震。
他瞬间便明白了无生老母的用意。
无生老母方才那番话,看似是质问李圣经,可她分明知道,尹志平就藏在竹影之后,听得一清二楚。
尹志平连忙看向李圣经。
但见李圣经端坐在石墩之上,一袭玄衣,身形挺得笔直。
她没有答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冷如深潭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怒意,甚至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
而后,她缓缓转过头。
目光,径直越过了无生老母,落在了竹影之后、尹志平藏身的那一处。
她也知道,尹志平一直就在那里,将这场对话,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
她更知道,无生老母这番诛心之论,根本就是说给尹志平听的。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尹志平心中一痛。
其实他心中也隐约地感觉到了一些。
比如李圣经对这古墓的了解,似乎远超她应知的范围——从水龙珠的来历,到逆灌夺功的施展时机,再到最后关头那恰到好处的果断。
就仿佛,她早已将这些都揣摩过千百遍,只等着今日这一局。
无生老母或许是好意,可尹志平,不信。
他怎能相信?一个甘愿随他跃入漩涡、将性命都交托于他掌心的女子,会处心积虑地算计他?
一个在古墓之中被他以血相救、又以命相护的女子,会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这盘棋?
他不信。
也不愿信。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自竹影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尹郎……”李圣经看着他,眸光微动,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里,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幽怨与若即若离的疏冷。
尹志平没有立刻去安抚她。
他只是看向无生老母,沉声问道:
“无生老母,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他刻意没有追问那“古墓图谋”之事。
无生老母静静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透过面纱,落在他身上,复杂难明。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本座会带圣姑回去。”
“圣姑?”尹志平一怔。
“便是乌仁图雅。”
无生老母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乃本座之义女,亦是我白莲教之圣姑。此番她涉险,本座既已出手,便要将她带回,护于羽翼之下。”
尹志平浑身一震。
乌仁图雅……
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此生绝不能失去之人。
他张了张嘴,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
他想问她这些年的经历,想问她为何会成为无生老母,想问她为何蒙面不相认,想问她乌仁图雅的身世,想问她……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阿笙。”
他唤了她。
唤的是那个在坠星秘境之中,与他相识相知的——叶寒笙。
可无生老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面纱如霜。
在尹志平唤出“阿笙”二字的那一瞬,她的身形,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可那颤动,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她便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龙施主,请唤本座——无生老母。”
“叶寒笙,早已死了。”
“这世间,只有无生老母,只有白莲教主,只有千万信徒心中至高无上的慈航。”
“私情旧念,于本座而言,皆如尘芥,不值一提。”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那一瞬,尹志平清楚地看见,她面纱之后的眸子里,分明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挣扎。
可她终究,没有认。
她以最无情的方式,斩断了旧情。
却又以最切实的行动,救了他,护了他的女儿,退了敌兵。
这便是最复杂之处。
她表现得有情——来救他,关心他,为他疗伤,带他女儿走。
她又表现得无情——不认叶寒笙,不认旧情,只以无生老母自居,将他推得干干净净。
尹志平怔在原地,心头如被刀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李圣经,在见到尹志平终于现身、更听到他唤出“阿笙”二字之后,那看向他的目光,便愈发地——若即若离了起来。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清冷,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尹志平分明感觉到,她周身那股气息,已变得疏离而冷淡,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是在乎的。
她在乎他唤了那个名字,在乎他心底有那个女人,在乎方才无生老母的挑拨是否已在他心中种下了疑虑。
可她不说。
她只是以沉默,以若即若离的姿态,与他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尹志平心中苦涩,正欲开口解释,却听无生老母已然转回了正题。
她的目光,落在尹志平那依旧苍白、双臂缠着布条的身子上,声音清冷:
“你的伤,需得好好调治。”
“本座与李娘子,方才正是在商议此事。”
此言一出,尹志平心头一紧。
果然,接下来,二女的争执,便转向了他的伤势。
而这争执,比方才的“名分”“年纪”“先来后到”“神迹拆穿”,更要来得凶险万倍。
因为这一次,她们争的,是如何治他。
李圣经放下了茶盏,“尹郎的伤,根子在经脉与脏腑。他被那沐清商以逆转的北冥真气吸去内力,双臂经脉俱损,更兼连番苦战,五脏六腑皆已到了承受的极限。”
“要治他,唯有固本培元,温养生机。”
“妾身手中,有那枚水龙珠。”
李圣经眸光一转,掌心之中,幽蓝冰冷的清冷光晕若隐若现,正是那自成蟜额间取下的水龙珠。
“此珠乃地脉灵气所钟,与龙脉同源。尹郎曾服过两枚天香豆蔻,是为‘活炉’,与这水龙珠、与地脉灵气天然相亲,绝无排斥之虞。”
“妾身之意,便是以这水龙珠为引,寻一处龙脉旺盛之地,引地脉灵气入他体内,再辅以水龙珠的灵气温养——如此,可一寸寸修复他残破的经脉,一寸寸补足他亏损的生机,更可借龙脉之厚,固其根本,使他再无积伤复发之虞。”
她微微顿了顿,看向无生老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傲然与坚持:
“此法,是最稳妥、最实在的。内力温养,地脉补益,皆是有形有质、看得见摸得着的法子。不比那些虚无缥缈之说,听着玄妙,实则无根。”
这话,已是明晃晃地讽刺无生老母的“信仰之力”虚无缥缈了。
无生老母尚未开口,李圣经便又续道:
“况且,尹郎是‘活炉’,天香豆蔻的药力尚在他血中。水龙珠与天香豆蔻同出一源,以珠温养,便是顺其本性,事半功倍。”
她说完,便静静看向无生老母,眸光清冷,寸步不让。
而无生老母,却轻轻摇了摇头。
“李娘子此言,差矣。”
“水龙珠,龙脉灵气,固然能温养肉身,补益内力。可你莫要忘了——龙施主此番重伤,伤的不只是肉身,更是神魂。”
“肉身之伤,易治。神魂之损,难医。”
无生老母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肃穆:
“本座之意,是以信仰之力,医他。”
“本座座下,有数万信徒。他们虔诚诵念‘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将自身的信念、寄托、狂热、乃至生命力量,尽数化作对无生老母的信仰愿力。这愿力,并非虚无,并非虚妄。”
“它可安抚神魂,可滋养灵台,可令枯竭的心志重焕生机,可令疲惫的神智重归清明。”
“龙施主的神魂之伤,唯有以这愿力温养,方能从根本上缓解。若只以水龙珠温养肉身,而神魂不得安抚,那便是治标不治本——纵然经脉复了,内力回了,他的灵台依旧疲惫,他的心志依旧枯竭,来日再遇凶险,依旧会力不从心。”
无生老母看向李圣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反击的力度:
“更何况,李娘子口口声声,说那水龙珠温养是最稳妥、最实在的法子。”
“可你莫要忘了——那水龙珠,是何等凶物?”
“你以它为引,温养龙施主,难道便不怕那珠子反噬?”
“依赖外物,终是下乘。”
无生老母的声音,冷了下来:
“水龙珠再强,也是外物。外物可助人,亦可噬人。而信仰之力,发自人心,归于神魂,才是最契合尹施主当前之症的良药。”
“这是本座的主张。”
她说完,便也静静看向李圣经。
刹那之间,院中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二女对坐。
一个主张以水龙珠引龙脉灵气温养肉身,实实在在,却暗藏反噬之险。
一个主张以白莲教信仰愿力安抚神魂,直指根本,却被对方讥为虚无缥缈。
两人都认为自己说的有理。
两人都寸步不让。
真气,开始在院中无声地碰撞。
青石桌面之上,那细密的裂纹,已然蔓延开来,“咔咔”作响。竹叶无风狂舞,沙沙之声如刀剑相击。
石桌上的茶盏,竟被两股无形之力逼得悬浮而起,茶水泼洒,化作一片氤氲的水雾。
李圣经眸中寒芒暴涨,玄衣无风自动,周身北冥真气与水龙珠灵气交织,化作一片幽蓝的汪洋,隐隐有风雷之声。
无生老母面纱飞扬,白衣之上,那数万教徒的信仰愿力,化作一层莹白如玉的莲花虚影,梵唱低回,神圣庄严。
二女虽未动手,可那气机交锋之烈,竟比方才万军阵前的厮杀,还要凶险三分。
尹志平站在院中,只觉自己仿佛被夹在了两座即将崩塌的山岳之间。
左边,是北冥大海的浩瀚吞吸。
右边,是信仰莲花的慈悲威压。
两股力量,都远超他此刻的修为。
他想劝,却发现自己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实力,便是底气。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二位,依我之见,不妨都试一下——先以水龙珠温养肉身,再以信仰之力安抚神魂,双管齐下,岂不——”
话音未落,二女同时转头,四道目光如刀似剑,齐齐钉在他脸上。
“尹郎!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李圣经声音冷厉,“水龙珠与信仰之力,一阴一阳,一实一虚,二者同施,若真气冲突,你经脉立时便要爆裂!”
“龙施主。”无生老母的声音更冷,“你当这是吃饭喝水,还能先尝一口这个,再尝一口那个?信仰之力一旦入体,便与你的神魂纠缠,届时若再生变,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你!”
尹志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发誓过,无论是面对敌人还是面对自身的情感,都要勇敢地面对。
可此刻他才发现,面对两个都真心为他好的女人,各有各的理,各有各的底气,那是真的——掰不清。
无生老母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看来,你与龙大哥的关系,也并非如你方才所说那般亲密无间。他连你定下的疗伤之法,都要犹豫再三呢。”
李圣经也分毫不让,冷冷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装神弄鬼虽能唬人一时,可终究不是治本之法。尹郎的身子,要的是踏踏实实的温养,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愿力。”
她微微一顿,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一转,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再者,姐姐如今贵为教主,一教至尊,千万信徒仰望。既已斩断旧情,不认叶寒笙之名,那便该守着教主的尊位,清清静静地度日。至于妻子该尽的义务……姐姐如今,怕是也履行不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