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柳红擦过了脸，秋姐儿重新在热水盆里拧了帕子，又去给柳红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连指缝都没落下。
最后给柳红擦了脚，秋姐儿这才把被角掖好，把柳红露在外头的脚踝盖得严严实实。
柳红躺着，由着秋姐儿照顾着，她心中只觉酸酸胀胀的，但又很暖。
不仅仅是因为秋姐儿的动作轻柔，帕子的温度也是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更是因为自家亲女这份仔细和爱，柳红她是能感觉出来的。
爱，就是有温度的，能感知到的。
“阿娘，夜里若是要小解，只管喊醒我。”
秋姐儿把帕子放回盆里，看着柳红说。
柳红看着秋姐儿低垂的眉眼，那眉眼像她，也像李明远；
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她强，也比李明远强。
她伸手摸了摸秋姐儿的手背，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秋姐儿......”
“哎，阿娘，我在。”
“雨姐儿她......”
提到了雨姐儿，秋姐儿侧过身子往里屋那边儿瞅了一眼。
里屋的床帐放了一半，李明薇正脱了外衣上床，床里头躺着雪姐儿和雨姐儿。
两个小女娘早就被李明薇带着洗了手脸和脚，脸上抹了香膏，香喷喷的躺进被窝了。
床帐里头，秋姐儿看不到的地方——雪姐儿正侧着身子给雨姐儿掖被角，雨姐儿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的躺着，小脸上全都是和姐姐睡一起的高兴。
看了这么一眼，秋姐儿就才转过头来，看着柳红，正要开口说话，就听里屋李明薇的喊声传了过来：“二嫂，秋姐儿，我们要睡啦！
秋姐儿，夜里有事儿就大声喊！”
秋姐儿赶紧应了声“好”，就见里屋暗了下来——是李明薇吹灭了里屋的烛火。
如此，在里屋外的偏厅，秋姐儿就低下头，凑到柳红耳边，轻声细语的说起话来。
她讲今儿个在陈家，雪姐儿是怎么照顾雨姐儿的——席上上了菜肴，雪姐儿都会先夹一筷子到雨姐儿的碗里头去；
后来玩投壶的时候，雨姐儿投不中；
雪姐儿就把自己的箭塞到雨姐儿手里，手把手教她投，投中了就拍着手喊“我妹妹真厉害”。
“......所以，阿娘，不要担心我们了。
阿娘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伤。”
柳红抬手摸了摸秋姐儿的头毛，在昏黄的烛光下看着秋姐儿的眼睛，应道：“好，阿娘听话，好好养伤。”
秋姐儿转身吹灭了小几上的烛火，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月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秋姐儿摸黑转回身，抬手给柳红掖了掖被角，然后在矮榻边上坐了下来。
就着那丝月光，秋姐儿看着柳红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就才轻声的一字一句的说：“阿娘，阿娘，你再等等，再等等。
我已经十二岁了！
再有三年，我就十五了，能去参选女官了！
阿娘，你再忍一忍，等女儿做了官，等女儿能庇佑你！”
“啪嗒”，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了柳红的脸颊上。
秋姐儿终是忍不住哭了。
她本就是聪慧的小女娘，打小就比旁的孩子心细。
这两天，柳红躺在床上，旁人看着只当是受伤了精神不好，可秋姐儿她看出来了不对劲儿！
和李柒柒一般，秋姐儿也发现了柳红在受伤的前提下，心中起了......死意。
柳红她有时候会盯着房梁发呆，一盯就是小半个时辰，喊她，她也不应声；
有时候柳红把药碗放到嘴边又放下，搁凉了也没喝几口。
秋姐儿嘴上没问，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她知道，柳红心里头......不想活了。
“啪嗒”，又是一滴泪，落在了柳红的脸颊上。
“阿娘！
阿娘就当是为了我，再等一等，再忍一忍，好么？
阿娘......”
秋姐儿的声音哽咽了，那些话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每个字都带着哭腔，重重的砸在柳红的心上，跟那滚热的泪珠一样沉。
“秋姐儿......秋姐儿......”
柳红的嗓子哑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或者，她还能说什么？
所以，柳红就只是不停的念着秋姐儿的名字。
她的眼角流出一连串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淌进耳窝里，凉丝丝的。
柳红这时候只恨自己——恨自己没护住雨姐儿，恨自己连秋姐儿这个孩子都忽视了。
秋姐儿才十二岁，别的十二岁小女娘还在爹娘跟前撒娇呢；
她的秋姐儿却要半夜里趴在她床边，哭着求她活下去。
她这个当娘的，对不起孩子。
秋姐儿最后忍不住了，趴到柳红的颈窝边上，“呜呜”的哭起来。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柳红的脖颈都打湿了，可她硬是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声来——刚才是情绪上来了，她才哭出声来了；
这会子，秋姐儿已然回过神来了；
她不敢大声哭了，她怕吵着里屋睡着的李明薇和雪姐儿、雨姐儿。
柳红听着秋姐儿压抑的哭声，感受着脖颈上那一片湿热；
她心里头那个本来已经灰了大半的念头，像是被人拿火折子点了一下子，“腾”的就烧起来了。
不知是秋姐儿的话引动了她的为母之心，还是之前李柒柒说的那些话——李明达要升官、李家要进京、雨姐儿将来能找太医院的人治、李家女可以招赘——那些话在她心里头生了根，这会儿被秋姐儿的眼泪一浇，就发了芽。
现在，柳红的心境一下子就转变了，是朝着好的方向去——她要好好养伤，要早日好起来，要当好秋姐儿和雨姐儿的母亲！
她不能死！
她死了，秋姐儿和雨姐儿怎么办？
秋姐儿方才说了，三年后，就要去参选女官；
那她这个当娘的，就得活着看到那一天！
“好了，”柳红抬手，摸到了秋姐儿的头毛，轻轻摸了两下，“阿娘知道了！
阿娘跟秋姐儿保证，阿娘一定等着我的秋姐儿做官，阿娘还要看着你的孩子出生呢。”
? ?其实，我非常不喜欢“为母则刚”这个说法。
?
但论及现实，就又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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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外界体系强加在母亲身上的枷锁和道德绑架，但来到现实世界——没娘的孩子，确实是棵草。
?
所以，说来说去，女性选择成为母亲，真的是一件，需要慎重思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