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奥尔菲斯在持续的低烧、头痛和浑身酸软中勉强醒来时,迎接他的是弗雷德里克担忧的眼神和施密特医生冷静专业的检查。
施密特穿着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听诊器和单片眼镜,一丝不苟地为奥尔菲斯测量了体温、脉搏,检查了咽喉和心肺,并询问了详细的症状——
持续的低烧(徘徊在37.8-38.2摄氏度之间),剧烈的头痛(虽已比昨日发作时减轻许多,但余痛未消),肌肉酸痛,乏力,咽喉轻微红肿,伴有鼻塞和偶尔的咳嗽。
“典型的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症状,会长。”
施密特收回听诊器,在随身携带的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声音平淡无波。
“考虑到您近期的精神压力和身体透支,免疫系统出现暂时性功能下降,受到常见病毒感染,并不意外。从症状看,是一场……‘小感冒’。”
他强调“小”这个字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但旁边的弗雷德里克和刚刚进来的安娜斯塔西娅都明白这个“小”字的含义。
与奥尔菲斯过往经历的那些与精神创伤、实验副作用或超自然侵蚀相关的、动辄危及生命或神智的“大病”相比,一场普通的、能用药剂和休息应对的感冒,确实只能算“小”了。
奥尔菲斯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晚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好了太多。
他微微颔首,声音还有些沙哑:“知道了。需要用什么药?”
“常规的退烧、镇痛、缓解症状的合剂即可,我已经让安娜准备好了。”施密特示意妹妹将一小瓶颜色清亮的药水和一个滴管放在床头柜上。
“剂量和用法写在标签上。最重要的是休息,会长。身体需要能量对抗病毒和修复透支。至少三天内,请避免任何高强度脑力劳动和情绪波动。”
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会每天早晚来检查您的状况。如果出现高热不退、呼吸困难或其他异常症状,请立刻通知我。”
奥尔菲斯没有反对“医者”的安排,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到了极限,身体用一场最“温和”的疾病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强行硬撑,只会适得其反,在真正的危机来临时成为累赘。
接下来的三天,奥尔菲斯难得地过上了“病号”的生活。
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卧休息,书房的工作被弗雷德里克和弗洛伦斯(通过加密通讯)暂时接手了最紧急的部分。
他按时服药,在弗雷德里克几乎寸步不离的照料下,发热在第二天下午就基本退了,头痛和肌肉酸痛也逐渐缓解。
到了第三天,除了还有些鼻塞和轻微的咳嗽,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脸色也重新有了血色。
这场“小感冒”,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仿佛只是繁忙乐章中一个短暂的、略带杂音的休止符。
然而,就在感冒症状几乎完全消失的第三天傍晚,当奥尔菲斯独自靠在床头,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思考一些不那么紧迫的问题时,一件极其微小、却又绝对异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意识深处,那片自从里奥失控事件后就一直死寂如坟墓、无论他如何尝试呼唤或连接都毫无反应的区域——那是他与精神分身“噩梦”建立链接的“通道”所在——
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也不是明确的信息。
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涟漪。
如同一颗被投入深潭已久、早已被认为沉底的石子,在潭水最深处,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微弱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仿佛是神经末梢的错觉,或是高烧刚退后残留的精神恍惚。
但奥尔菲斯瞬间僵住了。
他太熟悉那片意识区域的感觉了。
那是“噩梦”存在的基础,是他们之间无声沟通的桥梁。
长期的断联,让那里变成了一片冰冷、空洞、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
而现在,这片寂静的冰面,出现了一道比发丝还要细微的裂痕,透出了一丝微弱到难以捕捉的、属于“噩梦”的、冰冷而熟悉的“气息”。
他立刻集中全部心神,小心翼翼地向那片区域“探去”,试图捕捉那丝稍纵即逝的涟漪,或者建立起更明确的连接。
但就像试图用手抓住一缕烟雾,那感觉转瞬即逝,意识深处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一个过于渴望而产生的幻影。
然而,奥尔菲斯确信那不是幻觉。
那种独特的、属于“噩梦”的冰冷质感,他绝不会认错。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联系……恢复了?
不,远远谈不上恢复。
但那层坚不可摧的“隔断”,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
当奥尔菲斯将这个发现,以最冷静、最客观的语气(仿佛在报告一个实验现象)告知前来做最后检查的施密特,以及恰好前来探望并讨论一些外围情报的卢基诺时,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烈。
施密特正在记录奥尔菲斯体温的手指猛地一顿,眼镜后的眼睛骤然睁大,一向刻板无波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混合着惊愕与强烈探究欲的神情。
他立刻放下记录本和体温计,几乎是扑到床边(以他伤愈后尚有些不便的姿势来说,这个动作堪称迅猛),要求奥尔菲斯详细描述那“一瞬间的感觉”,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而卢基诺,原本正靠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枚从实验室带出来的、结构奇特的齿轮,闻言,那枚齿轮“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他猛地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又最令人兴奋的消息。
“联系?噢!我的老天爷!您是说……和‘噩梦’的联系?!在断联了这么久之后?因为一场……感冒?!”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很快,得到消息的安娜斯塔西娅也匆匆赶来。
兄妹俩加上一个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卢基诺(以及被他强行“拉”来、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依旧安静站在他身后充当背景板的孽蜥),将奥尔菲斯的床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科学家,反复询问、记录、讨论,试图从这微不足道的一丝“感觉”中,分析出某种可能的原理。
“精神链接的恢复通常需要强大的能量刺激、特定的仪式或药物引导,或者链接双方同时、主动的努力。”
施密特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记录本的硬壳。
“一场普通的病毒性感冒……无论是病毒本身,还是免疫反应,抑或是伴随的生理不适,理论上都不具备直接影响深层精神链接的能力。这不符合现有的医学和超心理学模型。”
“除非这场感冒‘附带’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效应!”卢基诺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转向孽蜥,“‘他’有什么感觉吗?会长意识层面的细微变化,会不会引起某种……共鸣?”
孽蜥巨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黄色的竖瞳看了看卢基诺,又转向奥尔菲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义不明的咕噜声,然后……
摇了摇头。
它似乎也感到困惑。
“会不会是感冒引起的生理虚弱,反而降低了某种……‘屏障’的强度?”安娜斯塔西娅提出一个假设,但随即自己又否定了,“但如果是伊德海拉意志设下的‘隔断’,其强度应该远非普通生理状态改变能够撼动。”
三人(加一蜥)讨论了半天,从病毒对神经递质的潜在影响到发烧对大脑皮层活动的改变,从免疫系统应激反应与精神能量的玄学联系,再到“病中意志薄弱可能导致潜意识缝隙”的心理学猜测……
各种可能性被提出,又迅速被现有知识或逻辑推翻。
最终,他们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以目前掌握的信息和理论,完全无法解释这场“小感冒”为何会带来如此离奇的效果。
“我需要查阅更多边缘文献。”施密特最终下了结论,语气带着科学家的固执,“或许历史上存在过类似先例,只是未被主流记载。”
他想到了组织内对古籍密文最有研究的雅各布·科恩。
于是,在奥尔菲斯的默许下,施密特找到了正在自己房间里埋头于一堆散发霉味羊皮卷中的“金卷”。
雅各布听施密特说明了情况,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那双总是带着学者式狂热与审判者般冷酷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翻找了半天,最终抽出了几份脆弱的、字迹潦草的抄本。
“这些……是十九世纪初一些神秘学社团的零散记录,提及过‘高热之梦连通彼岸’、‘病体虚弱时灵视增强’之类的模糊说法。”
雅各布指着上面几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还有这份,更古老,可能来自中世纪某个被取缔的异端教派,提到‘肉体的苦痛可暂时凿穿神设的藩篱’……但这些都是隐喻性的、缺乏实证支持的记载,更多是宗教或巫术语境下的狂想,与旧日支配者层面的精神隔断,恐怕不是一回事。”
他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古籍中的线索往往似是而非,指向模糊。单靠这些,无法构建可信的解释模型。”
研究似乎陷入了僵局。
消息不可避免地在庄园核心成员间小范围流传开来。
晚饭后,在小起居室里,几个对此事格外关注的人聚在了一起。
弗雷德里克端着茶杯,银灰色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他回忆着奥尔菲斯发病前后的状态,以及那场来去匆匆的感冒。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或许关键不在于‘感冒’本身,而在于感冒‘引起’或‘伴随’的某种状态,恰好干扰了伊德海拉设下的‘隔断’。”
他看向众人:
“我们假设,伊德海拉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那次密林遗迹的直接注视,也可能是更早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奥尔菲斯和‘噩梦’之间建立了一层强力的精神屏障,强行切断了他们的联系。这层屏障的维持,可能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或者依赖于奥尔菲斯自身精神状态的某种‘稳定参数’。”
“而这场感冒……”
弗雷德里克继续分析。
“带来了剧烈的头痛、高烧、免疫系统的激烈反应,以及随之而来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巨大波动。这种全面的、剧烈的‘紊乱’,或许在无意中,短暂地扰乱或削弱了那层屏障赖以维持的‘稳定状态’,就像在一台精密仪器里投入了一颗沙子,虽然小,却可能造成短暂的卡顿或失灵,让被屏蔽的信号有了一瞬间的‘泄露’。”
这个思路听起来比单纯的“感冒治好了精神断联”要合理得多。
它引入了外部干扰因素(伊德海拉的隔断)和内部状态变量(奥尔菲斯的生理心理紊乱)之间的相互作用。
索菲亚正趴在一张小圆桌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个结构精巧的微型八音盒,闻言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丝孩子气的郁闷:
“诶?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会长还得再病几场?每次病到那种程度,才能让联系恢复一点点?”
她掰着手指头算。
“一场感冒联系上一点点……那要彻底恢复,得生多少场大病啊?”
她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喜感。
拉裴尔正站在窗边,优雅地品着一杯餐后酒,闻言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放下酒杯,走到索菲亚旁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动作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和无奈。
“小索菲亚,你这脑袋瓜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拉裴尔眼睛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会长的健康是首要的。且不说频繁大病对身体本身的损害,这种‘以病破障’的方式完全不可控,风险极高。下一次‘紊乱’未必就能带来好的效果,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后果,比如彻底破坏链接结构,或者招致伊德海拉更直接的反噬。”
他揉了揉索菲亚的头发。
“我们需要的,是找到那‘隔断’的根本原理和稳定维持的机制,然后有针对性地去破解或干扰它,而不是靠会长一次次拿身体去冒险‘碰运气’。”
莱昂靠在对面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张边缘锋利的特制扑克牌,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赞同拉裴尔的观点:
“‘绅士’说得很对。一场感冒就引起外神能力的‘失控’?我绝对不信。这背后一定有更具体、更‘可操作’的原因。我们需要弄清楚,奥尔菲斯那场感冒引起的‘紊乱’,具体是哪一个或哪几个因素——是剧烈的疼痛刺激了某种神经反馈?是高烧改变了脑内化学环境?是免疫系统的某种特定细胞因子风暴波及了精神层面?还是单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意识模糊,降低了‘屏障’的识别阈值?”
他看向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思路是对的,干扰‘稳定参数’。但我们得把这个‘参数’具体化。是生物电频率?是某种特定的脑波模式?还是……与奥尔菲斯体内可能存在的、我们尚未察觉的其他‘东西’有关?”
莱昂的直觉向来敏锐,他隐约觉得,奥尔菲斯身上可能还有未解之谜。
讨论进行到这里,方向逐渐清晰:
不能依赖不可控的“生病”,必须深入研究伊德海拉“隔断”的本质,以及奥尔菲斯自身状态(包括可能的未知因素)与这层隔断之间的相互作用机制。
这需要卢基诺、施密特等研究人员的进一步工作,也需要更广泛地搜集关于旧日支配者精神控制手段的资料。
尽管谜团仍未解开,但奥尔菲斯与“噩梦”之间那微乎其微的、重新建立的“感应”,就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粒火星,虽然微弱,却带来了第一丝真实的希望——
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隔断,并非绝对完美。
它存在弱点,可以被干扰,甚至可能被打破。
这给了所有人,尤其是奥尔菲斯本人,一个至关重要的心理支撑:
他们并非完全被动。
即使在神只的阴影笼罩下,依然存在着挣扎、反击,甚至夺回“自己”的可能性。
夜色渐深,小起居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平息。
成员们各自带着新的思考和任务散去。
庄园依旧笼罩在危机四伏的寂静中,但某种细微的、积极的变化,已经如同投入深潭的那颗石子引发的第一圈涟漪,开始悄然扩散。
而在主卧里,奥尔菲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依旧有些闷痛的额角。
他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将意识投向那片深处。
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之中,似乎不再那么绝对,那么令人绝望了。
因为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某个与他休戚与共的存在,刚刚向他传递了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真实无比的信号:
别怕。
奥尔菲斯。
我还在。
我们之间的联系,尚未断绝。
这便足够,成为他在接下来更加艰险的道路上,继续前行的、最重要的动力之一。
而体内那股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来自程愿“蝎吻”的隐晦力量,仍在悄然涌动着,如同沉默的潜流,在伊德海拉铸就的牢笼深处,持续寻找着那个能够撬开一丝缝隙的支点。
偏头痛与感冒,或许只是这场无声战役最初、最表面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