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碟“凭空出现”的煎豆腐之后,奥尔菲斯在欧利蒂斯庄园的餐食,悄然进入了一种奇特而微妙的模式。
起初,奥尔菲斯和索菲亚都谨慎地将那次事件归为“病后记忆混淆”或某种难以解释的偶然。
然而,“偶然”很快变成了“常态”。
第二天午餐,索菲亚依照施密特制定的恢复期食谱,准备了一份烤鳕鱼配芦笋和南瓜泥。
然而,当托盘被准时送入主卧(弗雷德里克尚未归来,奥尔菲斯依旧独自用餐)时,餐盘旁边,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带盖的小汤盅。
奥尔菲斯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盅清澈见底、热气袅袅的汤品。
汤色清亮,能看到沉在盅底的几块去了皮的冬瓜,几枚粉嫩的虾仁,以及一两片作为点缀的翠绿香菜叶。
汤汁入口,是极其纯粹的鲜甜,带着冬瓜的清爽和虾仁的海洋气息,调味清淡却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油腻或杂质。
同样,索菲亚对此毫不知情,厨房记录里没有冬瓜,也没有烹饪这样一盅汤所需的时间和器皿。
第三天晚餐,奥尔菲斯被允许食用少许禽肉。
索菲亚准备的是一份分量适中的香草烤鸡胸肉。
而餐桌上,多了一小碗看似平平无奇、却散发着难以抗拒醇香的清炖鸡汤。
鸡肉炖得酥烂脱骨,汤色金黄清澈,表面只漂着几颗金黄的油星和几粒枸杞,味道浓郁鲜美,没有丝毫腥气,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极其舒服。
第四天,似乎考虑到奥尔菲斯病后脾胃仍需调理,主食除了常规的面包,还多了一小碗熬得稠糯粘滑的红枣山药小米粥。
红枣香甜,山药绵软,小米粥养胃暖心,味道朴实却让人安心。
第五天午后,奥尔菲斯处理完一些文件,感到些许疲惫和饥饿,正想叫索菲亚送些点心时,却发现书桌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的藤编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碧绿莹润、透着清凉气息的绿豆糕。
糕点做得极其精致,表面印着雅致的祥云纹路,入口即化,豆香纯正,甜度低而清爽,正好缓解了午后的一丝燥意。
每天一道,有时是汤,有时是主菜,有时是主食或点心。
菜式绝不重复,但风格高度统一:
明显偏向东方的烹饪手法和口味,注重食材本味,讲究清淡、鲜美、滋补、易消化,极其贴合奥尔菲斯病后恢复期和一贯偏西式饮食中偶尔需要调节的口味需求。
味道无一例外地出众,显示出烹饪者高超的厨艺和对火候、调味的精准把握。
更重要的是,这些菜肴的出现,毫无规律,无迹可寻。
索菲亚对此完全茫然,她检查了厨房的所有食材库存、烹饪记录,甚至询问了其他可能接触食物的仆人(尽管很少),一无所获。
菜肴就像幽灵般,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时刻,出现在奥尔菲斯的餐盘旁或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留下任何盛器之外的线索,没有字条,没有特定的摆放图案,甚至……
连一丝不属于庄园常驻人员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这种持续的、目的明确却又无法解释的“馈赠”,很快从一件奇闻上升为需要严肃对待的安全事件。
施密特在得知第一道“来历不明”的冬瓜虾仁汤后,立刻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他携带了全套的便携式毒理检测工具,赶在奥尔菲斯用餐之前,对那盅汤进行了极其严格的取样分析。
银针试毒(传统但有效)、多种化学试剂反应测试、甚至动用了一些从程愿遗留笔记中学到的、检测稀有生物毒素的方法。
结果让他眉头紧锁——没有任何已知毒物反应。
汤的成分就是冬瓜、虾仁、清水、少量盐和可能用来提鲜的干贝或火腿(已滤除),干净得如同实验室里的标准样品。
接下来的几天,每一道“神秘菜肴”都经历了施密特同样严苛的检测。
清炖鸡、红枣山药小米粥、绿豆糕……
结果惊人的一致:
安全,纯净,营养搭配合理,甚至可以说……过于“健康”了。
“这不像投毒,会长。”
施密特在检测完绿豆糕后,推了推眼镜,一向刻板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困惑和凝重。
“倒像……像一个极度了解您身体状况和饮食需求的专业营养师或厨师,在为您量身定制康复餐。但动机……我无法理解。如果是善意,为何要如此隐蔽?如果是恶意,为何不留下任何把柄,甚至提供对身体有益的食物?”
庄园内部的安保由拉裴尔和卡米洛负责复查。
他们仔细检查了主宅所有可能的入口、通风管道、仆人动线,甚至动用了霍恩海姆设计的、用于探测异常能量或隐形单位的装置(虽然效果存疑)。
结果同样令人沮丧:
没有任何强行闯入或潜入的物理痕迹,监控(尽管庄园内部许多区域出于隐私考虑并未安装)覆盖到的区域也没有拍到任何可疑身影。
仿佛那些菜肴是凭空“变”出来的。
“简直像是家养小精灵的恶作剧,”莱昂在听到简报后,难得地用了童话比喻,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玩味和深思,“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现象’。与近期那些血腥事件风格迥异,但同样超出常理。”
庄园内的气氛因此变得有些微妙。
一方面,会长的饮食安全似乎得到了某种“神秘存在”的额外关照(且目前看来是善意的);
另一方面,这种完全不受控、无法理解的介入,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未知和潜在风险。
它像一根柔软的羽毛,不断搔刮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
弗雷德里克在拜访奥松维尔夫人四天后返回了庄园。
他带回了一些关于巴黎艺术圈的最新动向以及夫人提供的一些潜在人脉资源,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然而,这份疲惫在听到奥尔菲斯简述这几日的“菜肴奇遇”后,立刻被警惕和关切所取代。
当晚,晚餐时分。
索菲亚依照食谱准备了煎小羊排和时蔬。
而餐桌上,一如既往地,多了一个白瓷炖盅。
今天的是山药鸭汤。
汤汁醇厚呈乳白色,山药软糯,鸭肉酥烂,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这一次,奥尔菲斯没有立刻独自用餐。
他示意弗雷德里克坐到自己身边。
“就是它。”奥尔菲斯用银勺轻轻搅动了一下汤盅,热气氤氲而上,“每天一道,来历不明,检测无毒。”
弗雷德里克仔细看了看那盅汤,又看了看奥尔菲斯面前其他由索菲亚准备的食物。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碗,从汤盅里舀了小半碗,先小心地闻了闻——
是纯正的山药和鸭肉炖煮后的浓郁香气,没有任何异味。
然后,他浅浅地尝了一口。
汤汁在舌尖化开,味道醇厚鲜美,山药特有的粘稠感带来了顺滑的口感,鸭肉的油脂被恰到好处地逼出,融于汤中,增香却不油腻。
调味极其克制,盐味很轻,更多地突出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弗雷德里克放下勺子,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品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汤炖得很好。火候很足,食材处理得干净,调味……非常‘精准’。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淡。”
他顿了顿,看向奥尔菲斯。
“而且,风格很明显。这是很地道的中式炖汤做法,讲究原汁原味和食补功效。据我所知,索菲亚擅长的是西餐和部分改良的欧陆菜式,对这类需要长时间文火慢炖、注重药材(哪怕只是红枣枸杞这类药食同源的)搭配的东方汤品,并不在行。”
他给出了一个基于品尝的专业判断:
“对方的厨艺非常娴熟,而且……极其擅长制作东方菜品。不仅仅是会做,而是深谙其精髓。这种水平,不是随便哪个厨师或临时抱佛脚就能达到的。”
“东方菜品……”
奥尔菲斯低声重复,手中的银勺无意识地轻碰着瓷盅边缘,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弗雷德里克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照亮了一个他一直不敢、也不愿去深入联想的可能性。
一个身影,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个同样精擅药理,却走的是与施密特截然不同的东方医学、毒理之路;
那个性格沉闷冷漠,行事手段阴毒,却总能在某些细节上流露出惊人细腻和……忠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
那个失踪已久,生死未卜,连“噩梦”都失去联系的……
她。
没错。
只有她,才拥有如此精湛的、融合了药膳理念的中式厨艺(奥尔菲斯曾偶然尝过她调制的药粥,印象深刻)。
只有她,才会用这种看似日常、实则蕴含深意(或许是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暗号或调理)的方式,来传递信息或表达存在。
也只有她,在目前七弦会已知的、可能与东方背景或厨艺相关的成员中,是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答案。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奥尔菲斯自己强行按捺了下去。
不,还是不可能。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成功地摆脱了伊德海拉的控制(或者至少获得了暂时的自由),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出更明确、更直接的信号。
一封信,一个特定的标记,甚至直接现身。
而不是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每天送一道菜的方式。
这不符合她一针见血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她不是这种拐弯抹角、故弄玄虚的人。
更何况,在伊德海拉阴影无处不在的当下,任何与旧部的联系都可能暴露她自己和庄园。
她怎么会用如此琐碎、持续的方式冒险?
逻辑和理性都在否定这个过于美好的猜测。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重新压回心底。
也许是某个他们尚未掌握的、与东方背景有关的势力在暗中观察或示好?
又或者是某种更加诡异、无法以常理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亲爱的,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弗雷德里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奥尔菲斯瞬间的眼神变化和摇头的动作。
奥尔菲斯沉默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转回头,面对弗雷德里克关切的目光,低声说出了自己刚刚的推论,尽管他自己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她。或许只有她,才符合‘擅长东方菜品’和‘了解我的身体状况’这两个条件。但……”
他没有说完,但弗雷德里克已经明白了他的疑虑——
方式太隐晦,风险太高,不符合“她”的风格。
然而,出乎奥尔菲斯意料的是,弗雷德里克听完后,并没有立刻附和或否定。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更加深沉和冷静的思考光芒。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拿起勺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余的山药块,仿佛那柔软的白色块茎中藏着答案。
片刻后,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奥尔菲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种带着艺术家直觉的穿透力:
“听我说,奥尔菲斯,你的推论基于‘如果她还活着且自由’这个前提。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无形的存在听去:
“如果‘她’不是‘自由’的,而是……‘脱身’?从‘那位’的手上,偷偷地、艰难地逃出来的?”
奥尔菲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弗雷德里克继续分析,语速平缓却有力:
“如果她是逃出来的,那么她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如何与我们取得联系,而是如何确保自己不被‘那位’重新发现或抓回去。‘那位’的力量无孔不入,尤其是对曾经被祂寄生或控制过的人。明目张胆地留下清晰信号——比如特定的标记、直接通讯——风险极高,极有可能立刻暴露她的位置和状态。”
“所以……”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变得锐利。
“她需要一个既能传达‘我还活着,我在这里’的信息,又不会立刻惊动‘那位’的方法。这个方法必须足够日常,足够不起眼,甚至……看起来像偶然或错觉。持续地、但绝不重复地,提供符合你当前健康需求的、她最擅长制作的菜肴——这就像一种无声的摩斯密码,只有最了解她能力和你处境的人(也就是你),才有可能在反复确认和排除其他可能性后,解读出这背后的信息:‘是我,我还活着,我在关注你,但我不能直接现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种方式,即使被‘那位’或其爪牙察觉到(如果它们能察觉到这种微观的日常细节),也完全可以用‘巧合’、‘庄园内部人员所为’、甚至‘奥尔菲斯的幻觉’来解释,不会直接指向‘她还活着并试图联系’这个核心事实。这是一种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在刀尖上传递信息的策略。”
弗雷德里克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穿了奥尔菲斯之前因“不符合她个人风格”而产生的思维定式。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病后的虚弱,而是一种被全新视角冲击后的豁然开朗。
是啊!
他一直站在“她如果自由,理应如何”的角度去思考。
却完全忽略了“她如果是从伊德海拉掌控下逃脱,其处境必然极端危险和受限”这个更可能的前提!
在那种情况下,隐晦、持续、看似无意义的“送菜”行为,非但不是儿戏或不符合风格,反而可能是最聪明、最无奈、也最符合她那种在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风格的选择!
他怎么会没想到?
怎么会如此僵化地思考?
奥尔菲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
“天啊……该死的……”他低声说,声音里混杂着恍然、懊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重新燃起的希望,“弗雷德,你说得对。我……我大概是这次生病,把脑子也烧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逻辑转换,我居然一直没转过弯来。”
他看向那盅依旧冒着热气的山药鸭汤,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弗雷德里克的推测是真的……
那么这不仅仅是一道普通的美味的汤,更是一封来自黑暗深渊的、用食材和味道写就的密信,是一个同伴在绝境中发出的、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信号。
“我们需要验证。”奥尔菲斯很快冷静下来,虽然心中波澜起伏,但会长应有的谨慎并未消失。
“你的推测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但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只有‘她’才能明白的‘回应’。”
“同时,”他补充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加强庄园内部对所有食物来源和配送环节的监控,但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干扰了‘她’可能存在的、脆弱的传递渠道。如果真是她……我们必须确保她的安全,至少,不能因为我们这边的疏忽,导致她被重新发现。”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奥尔菲斯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无论是不是她,至少现在,这些‘来历不明’的菜肴,对我们而言,不再是纯粹的威胁或谜团了。”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它们可能代表着一线希望,一个失散同伴的消息。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奥尔菲斯反手握住了弗雷德里克的手,用力握了握。
是的,无论真相如何,在重重黑暗和未知威胁的包围下,任何一丝可能的、来自同伴的积极信号,都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微光,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都珍贵无比。
他再次看向那盅汤,心中默默道:
如果真的是你……小姐……请坚持住。
我们收到了。
我们会想办法,找到你,或者……
等你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夜色深沉。
但主卧内,温暖的灯光下,两人的心却因为一个尚未证实却充满希望的猜测,而变得前所未有地贴近和坚定。
那盅山药鸭汤,静静地散发着香气,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在对抗不可名状之物的漫长征途上,属于人类的情谊、智慧与永不放弃的希望,依旧在倔强地闪烁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