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伦斯(代号:影蜂) 私人日志 片段
日期: 记不清了,大概是夏末秋初某个见鬼的、泥泞不堪的日子。
地点: 英格兰北部某郡,一片上帝撒手不管、连野兔都嫌贫瘠的荒原边缘。
天气: 典型英国乡下风格——阴天,刮着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暖意都掏出来的冷风,空气湿度高得能拧出水,还带着泥土、羊粪和绝望混合的独特气息。
完美契合我此刻的心情。
正文:
亲爱的日志(如果这堆破纸还能被如此称呼),
今天没在伦敦闻那混合着煤烟、香水、虚伪和阴谋的“文明”空气,也没在欧利蒂斯庄园对着那些能把人逼疯的数据和报告,而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乡村度假”打断了节奏。
会长(噢,老天,愿他的偏头痛今晚安息)的命令总是这么出其不意:“苏格兰场最近在北部追捕一个连杀二十多人的‘小屠夫’,据说是个乡下姑娘。去看看,有价值就带回来,没价值……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屠夫”。
呵。
听听这称呼,充满了都市绅士们对偏远地区暴力事件的轻慢和猎奇。
好像杀二十个人和宰二十只鸡,在他们用银质餐具切割小牛排的脑子里,能有什么本质区别似的。
于是我就来了。
开着辆快散架的破马车,穿着身能让最八卦的村妇都懒得打听第二眼的旧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毕竟还要维持‘伊西斯’的部分习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和疲惫(三分演,七分真,这鬼地方确实让人疲惫)。
目标区域已经被警察像围猎狐狸一样圈了起来,气氛紧张得连乌鸦都不太敢叫。
我本来打算先找个当地酒馆,用几杯劣质麦芽酒和几个便士,从那些舌头比裤腰带还松的醉汉嘴里撬点情报。
结果情报自己送上门了——就在一片长满荆棘和石楠的荒坡后面。
场面相当有戏剧性。
三个穿着制服、胖瘦不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警察,正试图包围一个……嗯,该怎么形容?
一个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瘦得跟麻杆似的、头发乱得像被山羊啃过的小姑娘。
她背对着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裙,光着脚,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看起来像是放羊杖、但一头明显被削尖了的木棍。
那根“矛”在她手里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或者两者兼有。
她对面,三个警察呈半圆形逼近,手里的警棍挥舞着,嘴里嚷嚷着“放弃抵抗”、“跟我们回去”之类的标准废话,但眼神里除了职责,更多的是面对“屠夫”传闻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抓捕“名人”的兴奋。
能单枪匹马(如果那根削尖的木棍算“枪”的话)干掉二十多个持械土匪(根据我路上零碎听到的传言拼凑),不管用了什么方法,这绝不是普通乡下女孩能做到的。
被逼到绝境的爆发力?天生的战斗直觉?或者只是纯粹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无论是哪种,都值得会长那句“先救下来看看”。
更何况,警察是我们的“老朋友”,给他们添堵,总让我心情愉悦。
没办法,职业素养。
于是,一场即兴的“路见不平”上演了。我像个被吓坏了的、恰好路过的旅行妇人(感谢这身行头和脸上的泥点),尖叫着从山坡另一侧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条愚蠢的披肩(里面藏着点小玩意儿),嘴里喊着“狼!有狼!我看见狼往那边跑了!”
——当然,这很老套,但对付这些脑子已经被“追捕重大逃犯”填满、又对乡下传言深信不疑的警察,往往非常有效。
果然,三个警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我指的方向看去,包围圈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就在那一刹那,那个泥猴似的小姑娘动了。
不是往前冲,而是像一只真正的、受惊的野兔,猛地向侧面一窜,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消失在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后面。
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对地形熟悉得就像在自己家后院。
嗯,加一分。
警察们反应过来,咒骂着想去追,但我恰到好处地“晕倒”在了他们追过去的路线上(当然,避开了可能被踩到的位置),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等他们把我这个“被狼吓晕的可怜女人”弄醒(期间我偷偷用了个小装置,释放了点无害但能干扰狗只嗅觉的粉末),再想去追时,荒原上只剩下风声和他们的无能狂怒。
甩掉警察(他们还得“护送”我这位“受惊女士”去安全地方,真是尽职尽责)后,我根据那姑娘逃跑时留下的细微痕迹(折断的草茎,泥土上不自然的凹陷——噢,感谢会长那些严苛到变态的追踪训练),在一处隐蔽的、散发着浓烈羊膻味的废弃羊圈里找到了她。
她蜷缩在最脏最黑的角落,那根削尖的木棍横在身前,灰蓝色(后来看清的)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冰冷的燧石,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没有感激,只有警惕、恐惧,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受伤幼兽般的凶狠和空洞。
她脸上、手上都有细小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不全是她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苍白,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我没靠近,只是站在羊圈门口,让光线勾勒出我同样狼狈但至少还算镇定的身影。
我用最平静的语气,省去了所有虚伪的寒暄:
“小姑娘,想活命吗?不是被吊死在监狱,也不是冻死饿死在这片荒原上那种活法。”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木棍。
我继续,像在陈述天气:“警察不会放弃。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你了。你一个人,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东西,没有能去的地方。你撑不过三天。”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戒备覆盖。
我抛出了饵:“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变得不一样的地方。但那里不是天堂,规矩很严,要付出代价,可能比放羊,甚至比杀人更危险。”
我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和你的木棍,还有可能随时找来的警察或赏金猎人作伴。”
沉默。
只有风吹过破败木板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羊叫(也许是幻觉)。
就在我以为需要动用点更“直接”的手段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代价是什么?”
成了。
我心中微微一笑。
“忠诚,服从,还有你的……‘天赋’。我们会判断它值不值得。” 我没有解释“天赋”具体指什么,让她自己去想。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开始计算强行带她走的成功率和后续麻烦。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横在身前的木棍,虽然手指还紧紧攥着。
她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里面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跟你走。”她说。
于是,回程的马车上,多了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浑身散发着羊膻味和血腥气的小乘客。
我给了她水和食物(她吃得很快,但很克制,像在野外生存了许久的动物),还有一条干净的毯子。
她裹着毯子,蜷在车厢角落,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远离的荒原景色,眼神复杂。
直到天色渐暗,马车驶入相对安全的林间道路,她才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或者说,倾倒)的对象。
以下,是我尽量还原的、那个名叫莉莲·克劳馥的十五小姑娘的故事。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但我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和早已凝固的血痂。
(以下是莉莲口述,弗洛伦斯记录并附带点评的版本)
“我家在更北边,石头和泥巴垒的房子,风大的时候感觉能把屋顶掀了。父亲以前是这一带最好的牧羊人之一,我能走路就跟着他在山坡上跑。四岁,他给了我一根小杖,指着一小群最温顺的母羊,说:‘莉莲,它们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命。’”
(点评:很好的学前教育,把生存压力和情感纽带绑在一起,效率极高。)
“我学得很快。真的。我知道哪片草坡的草最嫩,知道溪流哪个拐弯处水最干净,知道怎么根据云和风判断天气,知道每只羊的脾气和名字。‘黑鼻子’喜欢顶人,‘弯角’总是掉队,‘小白点’的叫声最亮……它们比村里那些只会朝我扔石头、骂我‘哑巴莉莲’的男孩女孩好懂多了。”
(点评:社交隔离,将情感投射到动物身上,经典案例。难怪后来对同类下手那么干脆。)
“父亲从谷仓顶上摔下来那年,我十二岁。腰断了,瘫在床上,连坐起来都费劲。母亲眼睛本来就不好,这下更差了,常常撞到东西。家里像塌了天。我放了更多的羊,接过所有能干的活,从早到晚。他们看我的眼神……有同情,但更多是‘看吧,这家完了’的漠然,或者干脆是幸灾乐祸。我没空理他们。羊需要吃草,父亲需要擦身,母亲需要引路。说话是件费力气的事,不如省下来。”
(点评:压力锅模式启动。沉默是自我保护,也是积攒能量的方式。)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像磨盘一样沉重但缓慢地碾过去,直到把我们都碾成粉末。但有些人连让你慢慢变成粉末的耐心都没有。”
“土匪来了。像蝗虫,像瘟疫。周围村子先遭殃,哭喊声隔老远都能听见。我们太偏,以为能躲过去。天真。”
“那天我去邻村换盐和针线,回来晚了。走到能看见家屋顶的山坡上时……一切都完了。”
她停顿了很久。
“羊圈空了,门被砸烂,地上有血,有白色的羊毛粘在泥里。院子里……躺着几个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动不动。我家门敞开着,像一张无声惨叫的嘴。”
“我跑进去……父亲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屋顶,肚子上有个洞,血把粗布床单染透了。母亲……在床边地上,衣服……被扯烂了,身上全是淤青和……别的痕迹。她也没了动静。”
这里她的叙述异常平静,但握着毯子边缘的手指,指节发白。
“我当时……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脑子里很吵,又很静。我走到厨房,拿起父亲以前用来修理羊圈围栏的砍刀。它很重,但我拿得动。然后我走出去,找到那个还在我家谷仓里翻找值钱东西的、落单的土匪。”
(点评:行动力惊人,情绪切换为纯粹的执行模式。)
“他从背后被我砍中了脖子。叫都没叫出来。血喷得很高,热乎乎的,溅了我一脸。我感觉……没什么感觉。就像给一只病得太重、治不好的羊做个了断。”
(点评:用处理牲畜类比杀人,心理防御机制,也可能是天生缺乏对同类生命的共情?需要观察。)
“剩下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追,在躲,在等。他们人分散了,在村子里抢东西,喝酒,庆祝。我像……像放羊时驱赶狼群那样,利用地形,一个个解决。有的是从背后,有的是在他们落单解手的时候,有的是在他们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用的有砍刀,有捡来的草叉,有石头……最后,是这根木棍,我把它削尖了。”
(点评:战术意识初显,懂得利用环境、分散敌人、选择时机和武器。高效,冷酷,目标明确。)
“等最后一个人倒下,天都快亮了。我回到屋里,给母亲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盖住那些痕迹……然后,把外面那些尸体拖了进来,让他们跪在床边,朝着母亲的方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觉得……他们应该跪着。”
“做完这些,我才觉得累,怕,冷。我拿了些剩下的干粮,跑了出来。然后……就是警察,追捕,直到遇见了您。”
她说完,重新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和毯子之间,不再出声。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我记录下这一切,并快速做出初步评估:
姓名: 莉莲·克劳馥
年龄: 15
背景: 清白如荒原上的石头,也沉重如石头。
技能: 野外生存(精通),地形利用(精通),基础追踪(可能),忍耐力(极强),爆发性近身格斗(天赋异禀,需系统化),潜在狙击手天赋?(冷静,耐心,观察力强)
心理状态: 创伤后应激,情感隔离,道德观独特但存在,服从性待观察,忠诚来源可能源于“提供生存机会”的恩情或别无选择。
价值: 很高。一块未经雕琢但材质特殊的璞玉。尤其适合需要耐心、隐蔽和一击必杀的任务。会长应该会感兴趣。
风险: 不稳定,可能需要长期心理观察和引导。与组织现有成员(尤其是那些“艺术家”和“学者”型杀手)风格迥异,磨合可能存在问题。
好了,日志,这就是我今天“乡下度假”的收获。
一个满手鲜血、心如燧石、可能成为优秀“牧羊人”(当然,至于羊是不是真的羊,就不一定了)的十五岁女孩。
七弦会最年轻成员的记录恐怕要刷新了。
可爱的小索菲亚知道了会不会撅嘴?
有点小期待呢。
明天把她带回庄园,让会长和施密特医生(愿他的酒精棉片够用)他俩头疼去吧。
我得想想怎么给她的羊膻味找个合理的解释,毕竟欧利蒂斯庄园的玫瑰花园可受不了这个。
今晚就这样。
希望回程路上别再有“惊喜”了。
—— 弗洛伦斯(影蜂) 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