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们要去喧嚣剧场了。”
奥尔菲斯转身从了望台走下去,靴子踩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将他大衣的下摆轻轻掀起。
弗雷德里克站在了望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月光下,两人个人影正朝着喧嚣剧场的方向移动,步伐或快或慢,但方向出奇地一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同一个终点。
他沉吟片刻,也跟了下去。
两人穿过月亮河公园的主干道,两侧的游乐设施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旋转木马的彩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支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过山车的轨道蜿蜒着伸向黑暗的天空,像一条沉睡的巨蛇。
喧嚣剧场在公园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马戏团帐篷,红白相间的条纹在白天看起来热闹而欢快,此刻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帐篷的顶端有一面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旗面上绣着的字样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们刚走到剧场附近,就听到了一阵欢快的音乐。
那音乐很轻快,带着马戏团特有的那种热闹和浮夸,铜管乐器的高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开了一场无声的派对。
弗雷德里克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奥尔菲斯。
“这是?”
奥尔菲斯低笑一声,目光落向剧场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当年剧场里最出名的,”他说,声音很轻,“瑟吉的登场音乐。”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是我把它放进那个播放器里的。让麦克他们能够看见。”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奥尔菲斯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十恶不赦的畜生——至少他让我很轻松地激发了所有人的恐惧。”
话音刚落,广播里传来了麦克的声音。
那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在整个公园里回荡,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女士们,先生们,下面请允许我荣幸地向您介绍!”
“喧嚣马戏团的台柱,大家心中的明星,最最最受欢迎的微笑小丑——”
“瑟吉!”
寂静。
音乐还在继续,但那种欢快的旋律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首送葬的挽歌。
弗雷德里克摸了摸下巴,看向奥尔菲斯。
“这是之前的录音?”
“没错。”奥尔菲斯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得意,“苏格兰场找不到的东西,我们全都能找到。”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朝弗雷德里克偏了偏头:
“走吧,亲爱的,找个好点的地方看看他们。”
两人绕到剧场侧面的一个隐蔽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可以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况。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剧场内部的灯光昏暗而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舞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的木板。
四周的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褪色的座椅在默默见证着今晚的一切。
音乐声戛然而止。
帐篷内部传来了一些物品掉落和争吵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
“等等,奥尔菲斯,那儿。”
弗雷德里克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奥尔菲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橙色的头发,小丑的服装,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放置在门口的雕塑。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
阴险,毒辣,带着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寒意。
“瑟吉……”弗雷德里克声音很轻,“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被扮演的瑟吉。”
奥尔菲斯淡淡地笑着,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身影。
“麦克……真是个机灵鬼。”
那个瑟吉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走过舞台的边缘,走过那些褪色的座椅,走过那些沉默的看台,最后消失在帐篷深处的阴影里。
剧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玛格丽莎的声音响了起来,颤抖着,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恐惧:
“瑟吉……”
“不!那不是瑟吉,那不是真的瑟吉!”
裘克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
他在舞台上踉跄了一步,撞到了一个道具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瑟吉低沉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原来你也在,裘克。你这个丑陋的冒牌货,以为换上我的妆容就能取代我么?”
他顿了顿,笑声更大了一些:
“呵,这笑话可比你那烂脸好笑多了。”
“闭嘴!闭嘴!你才是冒牌货!”
帐篷里传来打斗的声音——有人在推搡,有人在挣扎,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发出刺耳的声响。
裘克的声音有些崩溃,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瑟吉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可能?!”
瑟吉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妄:
“我是喧嚣的大明星,娜塔莉最爱的男主角,除非我死,不然我绝不会缺席!”
“闭嘴!你这个骗子!瑟吉早就死了!他那天就死了!”
裘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透过观察窗,看见了帐篷里的那一幕——
裘克拽下了麦克的假发和帽子。
橙色的假发落在地上,像一团熄灭的火焰。
帽子滚到了舞台的边缘,在掉落的边缘摇晃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掉下去。
麦克站在舞台下,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裘克。
周围只剩下喘息声和死一样的寂静。
那种寂静很重,重得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
过了很久,麦克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拆穿伪装的人: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瑟吉死了?”
裘克的呼吸声更重了。
“裘克,”麦克继续说,一步一步走向他,“你不是说过,你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吗?”
他咬牙切齿地推了一把裘克。
裘克没有站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舞台的台阶上。
他的身体撞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袋重物被扔在了地上。
“我看……”他还在试图狡辩,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不,我问过警察!对,我问过警察!他们告诉我的!”
“呵。”
麦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事实上,因为我一位朋友的一些小小失误,警察至今都认为瑟吉还活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裘克,只有一个人知道瑟吉死亡的秘密。”
穆罗也缓了过来,从舞台的另一侧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裘克。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堵正在逼近的墙。
裘克惊恐地看向玛格丽莎。
她站在舞台的另一侧,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她的目光落在裘克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身旁一台密码机的破译键。
一段音乐响了起来。
不是瑟吉的登场音乐,也不是马戏团那种热闹的旋律。
而是一首诡异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忧伤的曲子,像是一首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摇篮曲。
伴随着音乐,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那是麦克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朗读一份判决书:
“the jester who cant laugh, oddly he vanishes.”
(“那个不会笑的小丑,奇怪地消失了。”)
玛格丽莎慢慢走到裘克面前,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在走过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冰面。
她低下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裘克,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进骨头里:
“裘克,你告诉我。”
她顿了顿:
“这是属于每个人的故事。而你,裘克——”
广播里的声音接上了她的话:
“bound by his secrets, he built his own shackles.”
(“被自己的秘密束缚,他筑起了自己的枷锁。”)
“这是你的故事。”
“walked down the wrong path, there‘s no turning back.”
(“走错了路,再也无法回头。”)
裘克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恐惧和愤怒在交替闪现,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火焰。
麦克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宣泄:
“裘克,还不明白么?这个游戏是为我准备的,而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报酬——每个人的秘密。”
他转过身,伸手指向玛格丽莎:
“骗子。”
又指向穆罗:
“逃兵。”
然后,他转过身,手指直直地指向裘克:
“和凶手。”
“闭嘴!”
裘克突然爆发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摇晃着,像一具被重新激活的尸体。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
“你们都闭嘴!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了——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被揉皱的纸:
“哈哈哈哈,特别是你,鲜亮又愚蠢的玩偶!麦克·莫顿!别傻了,你以为喧嚣是什么好地方?为什么不看看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穆罗,玛格丽莎,还有舞台边缘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是瓦尔莱塔曾经站立的地方。
“穆罗。娜塔莉。噢对……还有,瓦尔莱塔。”
他又哭又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悲怆:
“还有我。我们都恨那里,除了你!”
“你胡说!”麦克也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摇。
“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裘克捂住头,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攻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哈哈哈哈……你总站在这个光亮的舞台里,五光十色,欢声笑语,你当然不知道!”
麦克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他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而你!永远的骗子……”
裘克怒视玛格丽莎,声音逐渐成了嘶吼,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气息:
“之前是,现在也是!”
……
帐篷外,奥尔菲斯微微蹙起眉头。
“我感觉周围的气场不太对。”他低声说,目光从观察窗上移开,扫向四周的黑暗,“好像……有什么东西来了。”
弗雷德里克闭上眼睛。
他细细感受着身边流过的每一丝空气——那些空气有些扭曲,有些颤抖,有些虚无,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动它们。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后背发凉。
“祂。”他喃喃自语。
“没错,祂。”奥尔菲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了然,“这么好一个崩溃寄生的机会……祂不会放弃的。”
帐篷里,裘克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
“拙劣的表演,骗不了任何人!除了我这个蠢货,一次,又一次……”
他颤抖着,踉跄着,走向了舞台角落里的那把电锯。
那把电锯静静地躺在那里,锯条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像一只沉睡的野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所以我们……都该死!都该死!都该死!”
他的手握住了电锯的把手。
然后——
“轰——”
电锯启动的巨大声响,如同索命的恶魔狂笑,撕裂了夜的寂静。
与此同时,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丑——戴着那顶眼熟的微笑面具,穿着那身熟悉的红色服装,头上是那朵枯萎的小雏菊。
他的身形比正常人高出两三倍,几乎要碰到帐篷的顶端。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电锯,锯条在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轰鸣。
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永恒的微笑。
奥尔菲斯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人格实体……我曾想象过无数种监管者已经离开游戏以后的游戏结束方式,但没想到会再出来一个监管者。”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手杖。
帐篷里,众人四散而逃。
玛格丽莎跑向大门的方向。
她跑到大门前,用力推了推——门是关上的。
她被封锁了。
她不知道密码。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逃离这个噩梦。
就在这时,上空突然传来了那段音乐——那段属于玛格丽莎故事的音乐。
温柔的,忧伤的,像是在湖面上轻轻荡漾的波纹。
“the princess by the lake wears a gown so fine——”
奥尔菲斯耸了耸肩,看向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赌一把,她会去哪里寻找自己的出口?”
“河边。”弗雷德里克不假思索。
奥尔菲斯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那我们走吧。”
……
当玛格丽莎赶到桥上的时候,那巨大的电锯声也随之而来。
月光洒在河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了银白色。
桥上的彩灯还在亮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夜色中交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但那些灯光在此刻看来,却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娜塔莉!站住!你要干什么?!”
裘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而慌乱。
那个巨大的小丑身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原本的样子——那个一瘸一拐的、红色鬈发的、脸上带着别扭笑容的裘克。
“娜塔莉!过来!”
“离我远点!”玛格丽莎惊叫一声,退到了桥的栏杆边。
她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在月光下,她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那个巨大的小丑慢慢幻化完成,重新成了原先的裘克。
他站在桥的另一端,不敢靠近,只是焦急地伸出手:
“娜塔莉!别犯傻,你不会永远都那么幸运的!”
“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裘克万分焦急,“你也想被冻死么?!”
玛格丽莎颤抖了一下。
“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句话好耳熟啊。
就像当年刚跟瑟吉在一起的时候。
他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玛格丽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别扭的、被缝合过的笑容,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看着他伸出的那只颤抖的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释然的、终于放下一切的平静。
“我不会回去了。”
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翻过栏杆,跳进了冰冷的月亮河中。
水花溅起,在月光下像一颗碎裂的星星。
河面上的彩灯被水波打散,又慢慢聚拢,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拼凑的画。
“娜塔莉——!”
裘克扑到栏杆边,高呼着玛格丽莎的名字。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尖锐而破碎,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鸟。
他崩溃地哭着,想要翻过栏杆,想要跳下去陪她一起死。
但麦克和穆罗及时赶到,一左一右拽住了他,把他从栏杆边拖了回来,制服在地上。
裘克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
奥尔菲斯站在远处,摸着手杖的顶端,看着这一幕。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看不清楚。
“真是个感人的故事。”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应。
他只是淡漠地看向河水的方向,看着那些还在河面上荡漾的彩色灯光,看着那些慢慢消散的水波。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至少,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出口’。”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泛着冷冷的光。
……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
穆罗想办法去救玛格丽莎。
他沿着河岸跑了一段,找到了一根长杆,试图把她捞上来。
但河水太急,那个纤弱的身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被水流卷走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河岸边,手里握着那根空荡荡的长杆,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喧嚣剧场。
裘克被他们暂时绑在了剧场里,绳子捆得很紧,他动弹不得。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嘶吼。
他只是躺在舞台边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端那面褪色的旗帜,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克和穆罗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去最后一台没有破译的密码机那里。
那台密码机在公园的另一端,他们需要穿过整个月亮河公园才能到达。
两人并肩走出了帐篷。
奥尔菲斯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裘克的方向。
“他会走的。”他突然说。
弗雷德里克看向他:“去哪儿?”
“去一个可以洗清他罪恶,让他的爱与恨升入天堂的地方。”
……
他们看见了。
裘克用断裂的八音盒弹片划开了手上的绳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的手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眨。
绳子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是琴弦崩断。
他坐起身,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然后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他的身体还在晃,但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舞台的出口。
“那……最后一台密码机是?”弗雷德里克问。
“……喧嚣。”奥尔菲斯说。
……
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响起。
那音乐很轻,很慢,像是在水中缓缓荡漾的涟漪。
它从公园的另一端传来,穿过夜色,穿过月光,穿过那些沉默的游乐设施,最后落在两人的耳中。
随即,大门通电的声音响起——先是高昂的警报声,随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在黑暗中苏醒。
“他们破译完了。”
奥尔菲斯看着那个一瘸一拐走向河边的身影,声音很轻:
“他也要走向自己的结局了。”
弗雷德里克轻声念着之前看见的裘克卡片上的内容,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童谣:
“一个扭曲的男人,走了一里扭曲的路。”
……
帐篷里,麦克和穆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们交谈了一些什么,只看见麦克走在前面,穆罗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帐篷,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站在门口,又说了一些什么。
麦克的情绪很低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强装欢笑,拍了拍穆罗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向喧嚣剧场走了回去。
穆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大门。
通电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奥尔菲斯看见麦克在剧场里停留了很久。
他走过舞台的每一个角落,走过那些褪色的座椅,走过那些沉默的道具。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曾经熟悉的东西,像是在和它们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些随身装着的杂技球。
那些球是他自己做的,五颜六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光。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撒在地上——
一条线,又一条线,沿着他走过的路,一直延伸到剧场的深处。
“他要做什么?”弗雷德里克蹙着眉。
他们听见了麦克的声音——崩溃的笑声混着悲恸的哭泣,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奥尔菲斯垂下眼眸:
“我觉得我们该走了。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
弗雷德里克也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从另一个门走出了月亮河公园。
……
就在他们踏出大门的那一刻——
“砰。”
一束烟花从他们背后升上天空,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金色的星点。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更多的烟花升上天空,将黑暗的夜空照亮。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金的——
所有的颜色都在夜空中绽放,像一场盛大的、最后的告别。
整个月亮河公园在烟花的光芒中一览无余。
过山车的轨道,旋转木马的棚顶,鬼屋的尖塔,喧嚣剧场的红白条纹帐篷——
所有的东西都被照亮了,像是被某种神圣的光芒洗礼过一样。
热闹的轰鸣响彻了这片死寂的土地。
而就在这时——
猝不及防地,喧嚣剧场的方向炸开了轰鸣。
那不是烟花的声音。
那是更沉重、更猛烈、更让人心头发颤的声音。
爆炸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冲上天空,将烟花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翻滚,像一只张开巨口的野兽,吞噬着一切。
然后,麦克走过的地方——那些撒在地上的东西——接连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一片片的火光炸开,沿着他走过的路,一路延伸,一路蔓延,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
“奥尔菲斯,你看那火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弗雷德里克心头一紧,握紧了手杖。
那是一张脸。
一张破碎的、扭曲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脸。
它在火光中浮现,又消散,又浮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悲怆。
“又是祂……”奥尔菲斯闭上眼睛,“祂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来带走祂的下一位信徒。”
……
夜空中,烟花还在绽放。
爆炸的火光还在燃烧。
那张破碎的脸在火焰中慢慢消散,像是一幅被烧毁的画。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那些光与影的交织之中,一首歌在夜空中回荡——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和疯狂。
“the princess donned her gown, watching ashes fall like stars.”
(“公主穿上她的裙袍,看着灰烬如星辰般坠落。”)
“the knight mounted his war horse, hearing wails weren‘t far.”
(“骑士骑上他的战马,听见哭声并不遥远。”)
“Sobbing crescendos, they‘re all watching a hullabaloo——”
(“哭声渐强,他们都在看着一场喧嚣——”)
歌声渐渐消散在夜空中,和那些烟花一起,和那些火光一起,和那些破碎的灵魂一起。
月亮河公园的“终场演出”,落下了帷幕。
……
奥尔菲斯站在公园门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冲天的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映着燃烧的火焰,像是两团正在慢慢熄灭的火。
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夜风吹起他的银白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过了很久,奥尔菲斯转过身。
“走吧。”他说。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月亮河公园还在燃烧。
烟花还在绽放。
歌声还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