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坐在三楼走廊的窗台上,一只腿垂着,一只腿屈着,脚踩在窗台的边缘。
窗外的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
他把狙击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管朝左,枪托朝右,手指搭在枪管的散热孔边缘,指腹在那些细密的圆孔上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这把枪跟他从俄国到英国,从英国到美国,从纽约回到伦敦。
它见过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也见过它。
他和这把枪之间的关系,比他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更亲密。
莱昂不知道他在三楼。
莱昂在一楼,在金雀花赌坊的重建图纸上画着圈,用红笔标出需要加固的承重墙和需要更换的电路。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赌坊是他的领地,是他的战场,是他唯一一个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只需要做自己的地方。
建筑可以重建,图纸可以重画,但地盘丢了就没了。
他不允许自己的地盘丢。
伊万知道他在一楼。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那种感觉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心脏和莱昂的心脏连在一起。
线的那一头在动,这一头也在动。
线没有断,所以他还活着。
他曾经以为这根线会一直这样连着。
他在莱昂身边,莱昂在他前面,他跟着莱昂走,莱昂带着他走。
他不需要想“去哪里”,不需要想“怎么走”,不需要想“走错了怎么办”。
莱昂会想。
莱昂会做决定。
莱昂会承担一切后果。
他只需要跟着——在莱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刚好能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扑过去挡在他前面。
但现在莱昂不再走在他前面了。
不是莱昂变了,是他变了。
他选择了不再跟在后面。
他不能再跟了。
施密特说过,曾经的奥尔菲斯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年了,会发了疯地去工作,想尽快完成复仇的计划。
但现在的奥尔菲斯不一样了,他的精神是崩溃的,他的理智和感性会疯狂拉扯他,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他开始畏惧死亡,逃避死亡,他做不到一往无前了。
伊万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奥尔菲斯都做不到一往无前了,那他更不能只做一个跟在莱昂后边的小跟屁虫。
他要做那个走在前面的人。
不是为了取代奥尔菲斯——没有人能取代奥尔菲斯。
是为了让奥尔菲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昏迷就停止运转。
那些需要有人去做的、危险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他去找了雷奥和施特劳斯。
三个人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坐了一个下午,面前摊着弗洛伦斯从伦敦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情报。
药房在英残余势力的活动轨迹、联络方式、据点和安全屋的位置,每一条都被标注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圈。
红圈一个挨着一个,从伦敦东区延伸到西区,从市中心延伸到郊区,像一串还没被引爆的炸药。
“这些是他们的安全屋。”
施特劳斯的指尖点着地图上的红圈,手指有些抖,但落点很准。
“他们在伦敦经营了不止一年。拜耳公司在英国的业务扩张需要配套的‘安保服务’,这些据点就是配套的一部分。会长说之前一直没动他们,不是因为动不了,是没时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有时间了。”伊万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
不是平静,是平。
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光泽,只是一块灰白色的、扁平的、可以用来压东西的石头。
施特劳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先从东区开始。他们的据点越分散越好打——通讯不畅,支援不及时,打掉一个,其他的要过很久才会知道。”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放在地图的边缘,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用触觉阅读那些划破纸面的红圈的位置。
他的眼睛——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朝着伊万的方向,安静地“注视”着他。
“‘雪鹗’,你想好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沉。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过了很久才传来回响。
伊万看着他。
“想好了。”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搭在机械义肢的腕关节上,指腹摸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但记得很清楚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螺丝,是他自己拧上去的,拧得很紧,紧到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来没有松过。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松,但他知道,只要这枚螺丝还在,他的手就不会掉。
他的路就不会断。
“好。”他说。
就这样开始了。
伊万带着雷奥和施特劳斯,从伦敦东区开始,一个一个地拔掉药房的据点。
不是硬闯,是渗透。
不是屠杀,是清除。
能抓的抓,不能抓的送走,不能送走的一一处理掉。
伊万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他在狙击位上趴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像一把枪被扣动扳机,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击中目标,在墙上留下一个洞。
枪不需要考虑那个洞会不会被修补,子弹不需要考虑自己会不会变形。
它们只是做了它们被制造出来就该做的事。
莱昂是在第三天才发现伊万不在的。
他不是那么迟钝的人,是因为他太忙了。
金雀花赌坊的重建比他预想的更费时间。
承重墙的加固方案改了三次,电路图重画了两遍,供应商的材料供应出了问题,工人的人手不够。
他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吵架——建筑师、工程师、材料商、包工头。
他在“争取”。
争取更好的材料,争取更快的工期,争取更低的价格。
他是那种不会在任何事情上让步的人,尤其是在钱和地盘上。
第三天下午,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名字,但身体已经不想配合了。
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猫的爪子。
然后他想起了伊万。
不是“突然想起”,是“一直在潜意识里、但没有被调到前台”的想起。
他记得伊万每天早上会出现在赌坊的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给莱昂的,一杯是他自己的。
他记得伊万会把咖啡放在莱昂的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墙边,等莱昂喝完。
他记得伊万不会说话,不会看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靠在墙角的伞。
雨停了,伞就该收起来。
但伊万没有收。
他一直在那里,每天,准时,风雨无阻。
今天早上,伊万没有来。
昨天早上也没有来。
前天早上也没有来。
莱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庄园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索菲亚。
“索菲亚,伊万在不在?”
“不在。他出去了。这几天都在外面。”
“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您不知道吗?”
莱昂没有回答。
索菲亚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在清理药房的残余势力。和雷奥、施特劳斯一起。从东区开始,一个一个地拔。进度很快,已经拔掉四个据点了。”
莱昂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说“他怎么没告诉我”,没有说“谁让他去的”,没有说“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他受伤了吗?”
索菲亚又沉默了一秒。
“没有。至少昨天回来的时候没有。我帮他洗了外套,上面有别人的血,不是他的。”
莱昂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收紧,指节泛白,话筒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像要被捏碎一样的声响。
“莱昂先生?”
“嗯。”
“您还好吗?”
“嗯。”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手还握着话筒,但话筒已经被放回了叉簧上。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有很多红圈,有些已经被划掉了,有些还没有。
被划掉的那些红圈上画着叉,叉的线条很直,很利落,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认识那个笔迹。
是伊万的。
伊万写字的习惯和开枪一样——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的。
伦敦的冬天总是灰的。
街上有人在走,马车在跑,商贩在叫卖。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在按照它应有的节奏运转。
只有他的心里,有一块很小很小的、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东西,突然翻了个面。
他知道那个人不再跟在他后面了。
知道他选择了走在他前面。
知道他不再需要他回头确认安全了。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握着笔的那只手。
他把笔放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然后蜷起来,再伸直。
他做过很多次这个动作。
在赌桌上,在枪战中,在每一个需要他的手保持最佳状态的时刻。
但这一次,他做这个动作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
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了。
他握住笔,翻开地图,找到下一个没有被划掉的红圈。
然后他开始画线。
从庄园出发,经过伦敦东区的某条街,经过某个转角,经过某栋没有门牌的建筑,一直画到那个红圈的中心。
线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和伊万的笔迹一样。
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
霍恩海姆把最后一块感应板固定在庄园侧门的门框上方,退后一步,眯着眼睛检查位置。
塞巴斯蒂安站在梯子下面,手里拿着一卷电线,抬头看着霍恩海姆的动作。
他的嘴唇没有在动——他没有在祈祷。
他最近太累了,累到连祈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和霍恩海姆一起在庄园内外安装了上百个机关和感应装置,从正门到侧门,从一楼到三楼,从地下储藏室到阁楼。
每一个门窗都装了感应板,每一条通道都设了机关,每一个死角都放了警报器。
巴尔克在庄园外的那片林子里工作了整整一周。
他在树上装了监视器,在地里埋了触发装置,在围墙上拉了铁丝。
他是机械方面的天才,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一样。
给他足够的材料和足够的时间,他可以把这座庄园变成一座没有人能攻进来的堡垒。
奥尔菲斯以前不让他这么做。
不是不需要,是觉得没必要。
七弦会在伦敦的势力足够大,大到不需要用铁丝网和监视器来保护自己。
但现在奥尔菲斯不在了,没有人说“没必要”了。
巴尔克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做完之后站在庄园的门口,看着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庄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安心,也不是不安心。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做了该做的事、但做得太晚了”的感觉。
他走进门厅,经过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那些他亲手安装的机关和感应装置。
每经过一个,他都会看一眼。
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它们没有被触发,确认它们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在某一天突然失效。
他确认完最后一个,站在走廊的尽头,靠墙站着,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帽檐上的白色蜡烛已经烧完了,烛台还在,蜡油凝固在金属表面,像一层干涸的泪。
他用手摸了摸那些蜡油。
有些已经硬了,有些还微微发软,用手指按压的时候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也许是在摸时间,也许是在摸记忆,也许只是手闲不住。
他把安全帽重新戴上,转身走了。
索菲亚站在厨房的炉灶前,面前摆着四口锅。
一口煮着汤,一口炒着菜,一口焖着饭,一口烧着水。
她的双手同时操作着四口锅,左手翻炒,右手搅拌,眼睛同时看着四个火候,耳朵同时听着四种声音。
她已经不是那个刚加入七弦会时、连围裙带子都系不好的小姑娘了。
她的脸上没有稚气。
被磨掉了。
被无数个深夜的等待、无数次无声的哭泣、无数句“没关系”磨掉了。
她今年只有十九岁,但她看起来像二十五岁。
她身上有一种十九岁的女孩不应该有的沉着——
那是被逼出来的,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选择了担起全部后勤的职责。
不是没有人能替她,是她不想让别人替。
别人有别人的事情要做。
弗洛伦斯要上班,拉裴尔要社交,莱昂要重建赌坊,伊万要清理残余,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和巴尔克要加固安保。
剩下的人里,只有她能做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最合适,是因为她最愿意。
她愿意在所有人出发之前准备好早餐,在所有人回来之后热好晚餐。
她愿意在深夜的厨房里一个人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愿意在凌晨的走廊里一个人收拾被遗弃的杯碟。
她愿意做那些没有人注意到、但少了就会乱套的事情。
她喜欢,也是因为她需要。
需要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需要感觉到自己没有在大家都忙的时候闲着,需要感觉到自己也是这个组织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上多了几道新的烫伤。
她太急了。
急着把汤端上去,急着把菜盛出来,急着在所有人回来之前把饭准备好。
她不在乎这些伤。
她知道等伤好了会留下疤,疤会留在手上,很久都不会褪。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她在乎的是,当她把汤端进餐厅的时候,看见那张长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人坐着。
其他位置空着。
空了一天,空了两天,空了一周,空了更久。
她知道那些人不是不回来了,他们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她理解,她也忙。
但她还是会在每一个空着的位置前面摆上一副碗筷。
万一他们回来了呢?
万一他们突然饿了,想吃一口热饭呢?
碗筷摆在那里,他们想吃了,随时可以坐下来。
她不愿意让他们坐下来的时候,面前什么都没有。
维奥莱特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庄园门口的铁柱上。
她的金色高马尾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肩上,又飘了一下,落回背上。
腰间的长鞭在战斗中甩断了一截,剩下的部分盘在腰上,比原来短了三分之一。
她没有时间去找人修,也没有时间去换一条新的。
她只是在每次抽出来的时候,多留一分力,省着用。
莎莉从另一匹马上跳下来。
她的动作比维奥莱特慢一些,但更稳。
年龄摆在那里,四十多岁的身体不可能和二十岁的比,但她的经验、她的判断力、她在最危险的时刻依然能保持的冷静,是任何年轻人都比不了的。
她把缰绳系好,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身走到维奥莱特身边。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少。”她说。
不是抱怨,是陈述。
“因为快打完了。”维奥莱特说。“伦敦的灰色市场就那么大,能接的活儿就那么多。我们几个分着做,一人一天两三个,一周下来也十几二十个了。钱不多,但够用。”
莎莉没有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去。
“够用就行。”她说。
维奥莱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莎莉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法令纹也比以前明显了。
但她没有说“你累了”,没有说“你休息一下”,没有说“剩下的我来”。
她知道莎莉不会接受。
这个老妇人是那种永远不会在别人还在做事的时候自己停下来的人。
她会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做到所有人都说“够了”为止,做到她自己心里也认为“够了”为止。
“走吧,夫人。”维奥莱特说。
“进去吃饭。索菲亚应该把饭做好了。”
莎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经过门厅,经过走廊,经过那些被加固过的门窗和墙壁。
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的步伐是同步的。
左,右,左,右。
像两匹一起跑了很久的马,不需要缰绳,不需要口令,甚至不需要眼神。
身体记得节奏。
身体记得旁边还有一个人。
身体记得,如果这个人突然停了,另一具身体也会停。
她们走进餐厅。
索菲亚把汤端上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维奥莱特坐下来,把长鞭从腰上解下来,靠在椅腿旁边。
莎莉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桌上。
她们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
吃饭就是吃饭。
在能够安心吃饭的时候,不需要说话。
卡米洛蹲在庄园后院的角落里,把一块木板从地上撬起来,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松的,有蚯蚓在爬。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拽出来——
一块碎石头。
不是他找的东西。
他把石头扔到一边,继续摸。
莉莲站在他身后,背靠着院墙,手里抱着那把特制的消音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弹仓里没有子弹。
她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卡米洛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指,看着他把一块又一块的碎石头从土里拽出来、扔到一边、再摸、再拽、再扔。
“‘幽影’哥哥,你在找什么?”她问。
“不知道。”卡米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他们让我在这里挖个坑。说是要埋什么东西。”
“谁?”
“霍恩海姆,那个‘银匠’。”
莉莲没有追问。
霍恩海姆让卡米洛挖坑,卡米洛就来挖坑。
不问为什么,不问他怎么不自己挖,不问坑挖了要埋什么。
肯定会好奇,但他不需要问。
在这个组织里,信任不是建立在“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之上的。
而是建立在“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之上的。
卡米洛又挖了一会儿。
木板把泥土翻开,露出一个不算深的坑。
坑底有几根断掉的树根和一些碎砖头。
他停下来,跪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坑。
“莉莲。”
“嗯。”
“你怕吗?”
莉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卡米洛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指还搭在木板上,保持着那个准备继续挖的姿势。
“怕什么?”
“怕会长醒不过来。”
沉默。
莉莲把头靠在墙壁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是灰的,云很厚,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层后面是什么。
“不怕。”她说。
卡米洛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从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为什么?”
莉莲想了想。
“因为如果怕有用,我就怕。没有用的事情,我不做。”
卡米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挖。
木板把泥土翻开,把碎砖头拨到一边,把树根切断。
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越来越像一个可以埋东西的地方。
他不知道要埋什么,但他在挖。
在莉莲说完“没有用的事情我不做”之后,挖坑突然变成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要埋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在他挖坑的时候,莉莲站在他身后。
这就够了。
弗洛伦斯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轻轻地放回叉簧上。
她坐在报社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稿子,标题写着“伦敦东区治安状况调查”,下面的正文只有两行。
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的素材都不能写。
她知道的那些事情——药房的据点被拔掉了,东区的几个黑帮头目突然失踪了,某些街区的犯罪率在一周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这些事情都有同一个来源,同一个执行者,同一个背后的推手。
七弦会。
她的组织。
她的家。
她不能写。
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能在任何可以被看见的地方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记录。
她只能把那些数字和名字和地点记在心里,记到烂,记到死,记到有一天不需要再记了,它们就会烂在她的骨头里,和她的骨灰一起被埋进土里。
莎莉的电话是二十分钟前打来的。
“弗洛伦斯,我们商量过了。以后我们接的活儿,赚的钱,都交到会里。会长在的时候养我们,现在他倒了,我们不能那么自私。”
弗洛伦斯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会规不是摆设,夫人。会长定的规矩,你们自己违反,等他醒了,你们自己去解释。”
莎莉的声音没有变。
平静,沉稳,带着一种弗洛伦斯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坚定。
“副会长,听我说,如果他还醒着,我们不会做这种事。他不醒,我们就替他守。等他醒了,要罚要杀,随他。”
弗洛伦斯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嘴角在微微颤抖。
“弗洛伦斯?”莎莉的声音轻了一些。“你在听吗?”
“嗯,在。”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们都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们不是在求你允许,我们只是告诉你一声。钱已经放进茶话室的保险柜了,钥匙在索菲亚那里。你想取回去,随时可以。”
电话挂了。
弗洛伦斯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握着话筒。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报社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走了。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很小,只照亮了稿纸和笔筒。
她的脸在光晕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她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用手擦。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脸颊,在下巴的位置汇成一小滴,悬在那里。
她没有出声。
她是副会长,是这个组织里除了奥尔菲斯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工作是情报,是网络,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
战争打起来的时候,情报网络是眼睛,是耳朵,是鼻子。
但眼睛不能开枪,耳朵不能挡刀,鼻子不能替那些在前线拼命的人吸一口不那么脏的空气。
所以她只能看着。
看着莱昂一个人在重建赌坊,看着拉裴尔一个人在权贵间周旋,看着伊万一个人带着雷奥和施特劳斯去拔药房的据点,看着弗雷德里克一个人撑着整个组织的运转。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回报社上班,坐在办公桌前,写那些没人看的稿子,接那些不想接的电话。
在每一个深夜里一个人走回庄园,经过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墙壁。
走进门厅,经过走廊,经过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用枕头捂住嘴哭。
哭完了,第二天早上,穿上外套,走出房间,经过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门厅,走出大门,走回报社,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写那篇写不完的稿子。
她在等。
等奥尔菲斯醒来。
等他坐在茶话室的壁炉前,手里拿着那根手杖,对她说“辛苦了”。
等他坐在书房的桌前,翻开那些她收集来的情报,一页一页地看,用红笔在上面画圈,在最下面一行写上他的批注。
等他站在了望台上,看着月亮河公园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转过身对所有人说“结束了,回去吧”。
她在等那一天。
她知道那一天会来。
不是因为她知道奥尔菲斯一定会醒。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奥尔菲斯不醒,这些人——
弗雷德里克,莱昂,拉裴尔,伊万,诺顿,施密特,安娜斯塔西娅,霍恩海姆,塞巴斯蒂安,巴尔克,索菲亚,维奥莱特,莎莉,卡米洛,莉莲,雷奥,施特劳斯,艾维,甚至于许久没有音讯的普林尼夫人
——会继续替他守下去。
守到他醒的那一天。
如果他不醒,就守到他死的那一天。
如果他死了,就守到他们死的那一天。
组织会散,人不会散。
因为把他们连在一起的从来就不是那张覆盖欧洲的情报网,不是那些数字和名字、地点,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和说不出口的秘密。
是奥尔菲斯。
是那个在每个人最黑暗的时候伸出手、说“跟我走”的人。
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做到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是那个在纽约地下九层的烟雾中悬浮在半空中、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说“走,回伦敦”的人。
他在,他们就在。
他不在,他们也会在。
因为他的影子太长了,长到即使太阳落山了,那片阴影还在地上,还能让他们乘凉,还能让他们躲雨,还能让他们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低头看一眼、然后说——
“走这边。会长走过这条路。”
弗洛伦斯睁开眼睛,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拿起点亮笔,低下头,继续写那篇没写完的稿子。
“伦敦东区治安状况调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墨水从笔尖的缝隙里流出来,在纸面上留下黑色的、湿润的、正在变干的字迹。
那些字迹连成句子,句子连成段落,段落连成文章。
她不知道这篇文章会不会被刊登,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读,不知道读了的人会不会相信。
但她知道她必须把它写完。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的天是黑的。
庄园的方向看不见,被建筑和街道和河流挡住了。
但她知道那座庄园在那里。
在伦敦郊外,在树林深处,在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墙壁里面,有一间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手指很凉,嘴唇是粉色的。
他不醒,但他在呼吸。
他在呼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