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人格:笔尖上的矢车菊

昏欲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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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低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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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坐在三楼走廊的窗台上,一只腿垂着,一只腿屈着,脚踩在窗台的边缘。

窗外的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

他把狙击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管朝左,枪托朝右,手指搭在枪管的散热孔边缘,指腹在那些细密的圆孔上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这把枪跟他从俄国到英国,从英国到美国,从纽约回到伦敦。

它见过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也见过它。

他和这把枪之间的关系,比他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更亲密。

莱昂不知道他在三楼。

莱昂在一楼,在金雀花赌坊的重建图纸上画着圈,用红笔标出需要加固的承重墙和需要更换的电路。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赌坊是他的领地,是他的战场,是他唯一一个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只需要做自己的地方。

建筑可以重建,图纸可以重画,但地盘丢了就没了。

他不允许自己的地盘丢。

伊万知道他在一楼。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那种感觉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心脏和莱昂的心脏连在一起。

线的那一头在动,这一头也在动。

线没有断,所以他还活着。

他曾经以为这根线会一直这样连着。

他在莱昂身边,莱昂在他前面,他跟着莱昂走,莱昂带着他走。

他不需要想“去哪里”,不需要想“怎么走”,不需要想“走错了怎么办”。

莱昂会想。

莱昂会做决定。

莱昂会承担一切后果。

他只需要跟着——在莱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刚好能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扑过去挡在他前面。

但现在莱昂不再走在他前面了。

不是莱昂变了,是他变了。

他选择了不再跟在后面。

他不能再跟了。

施密特说过,曾经的奥尔菲斯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年了,会发了疯地去工作,想尽快完成复仇的计划。

但现在的奥尔菲斯不一样了,他的精神是崩溃的,他的理智和感性会疯狂拉扯他,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他开始畏惧死亡,逃避死亡,他做不到一往无前了。

伊万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奥尔菲斯都做不到一往无前了,那他更不能只做一个跟在莱昂后边的小跟屁虫。

他要做那个走在前面的人。

不是为了取代奥尔菲斯——没有人能取代奥尔菲斯。

是为了让奥尔菲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昏迷就停止运转。

那些需要有人去做的、危险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他去找了雷奥和施特劳斯。

三个人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坐了一个下午,面前摊着弗洛伦斯从伦敦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情报。

药房在英残余势力的活动轨迹、联络方式、据点和安全屋的位置,每一条都被标注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圈。

红圈一个挨着一个,从伦敦东区延伸到西区,从市中心延伸到郊区,像一串还没被引爆的炸药。

“这些是他们的安全屋。”

施特劳斯的指尖点着地图上的红圈,手指有些抖,但落点很准。

“他们在伦敦经营了不止一年。拜耳公司在英国的业务扩张需要配套的‘安保服务’,这些据点就是配套的一部分。会长说之前一直没动他们,不是因为动不了,是没时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有时间了。”伊万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

不是平静,是平。

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光泽,只是一块灰白色的、扁平的、可以用来压东西的石头。

施特劳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先从东区开始。他们的据点越分散越好打——通讯不畅,支援不及时,打掉一个,其他的要过很久才会知道。”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放在地图的边缘,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用触觉阅读那些划破纸面的红圈的位置。

他的眼睛——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朝着伊万的方向,安静地“注视”着他。

“‘雪鹗’,你想好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沉。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过了很久才传来回响。

伊万看着他。

“想好了。”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搭在机械义肢的腕关节上,指腹摸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但记得很清楚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螺丝,是他自己拧上去的,拧得很紧,紧到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来没有松过。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松,但他知道,只要这枚螺丝还在,他的手就不会掉。

他的路就不会断。

“好。”他说。

就这样开始了。

伊万带着雷奥和施特劳斯,从伦敦东区开始,一个一个地拔掉药房的据点。

不是硬闯,是渗透。

不是屠杀,是清除。

能抓的抓,不能抓的送走,不能送走的一一处理掉。

伊万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他在狙击位上趴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像一把枪被扣动扳机,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击中目标,在墙上留下一个洞。

枪不需要考虑那个洞会不会被修补,子弹不需要考虑自己会不会变形。

它们只是做了它们被制造出来就该做的事。

莱昂是在第三天才发现伊万不在的。

他不是那么迟钝的人,是因为他太忙了。

金雀花赌坊的重建比他预想的更费时间。

承重墙的加固方案改了三次,电路图重画了两遍,供应商的材料供应出了问题,工人的人手不够。

他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吵架——建筑师、工程师、材料商、包工头。

他在“争取”。

争取更好的材料,争取更快的工期,争取更低的价格。

他是那种不会在任何事情上让步的人,尤其是在钱和地盘上。

第三天下午,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名字,但身体已经不想配合了。

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猫的爪子。

然后他想起了伊万。

不是“突然想起”,是“一直在潜意识里、但没有被调到前台”的想起。

他记得伊万每天早上会出现在赌坊的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给莱昂的,一杯是他自己的。

他记得伊万会把咖啡放在莱昂的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墙边,等莱昂喝完。

他记得伊万不会说话,不会看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靠在墙角的伞。

雨停了,伞就该收起来。

但伊万没有收。

他一直在那里,每天,准时,风雨无阻。

今天早上,伊万没有来。

昨天早上也没有来。

前天早上也没有来。

莱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庄园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索菲亚。

“索菲亚,伊万在不在?”

“不在。他出去了。这几天都在外面。”

“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您不知道吗?”

莱昂没有回答。

索菲亚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在清理药房的残余势力。和雷奥、施特劳斯一起。从东区开始,一个一个地拔。进度很快,已经拔掉四个据点了。”

莱昂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说“他怎么没告诉我”,没有说“谁让他去的”,没有说“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他受伤了吗?”

索菲亚又沉默了一秒。

“没有。至少昨天回来的时候没有。我帮他洗了外套,上面有别人的血,不是他的。”

莱昂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收紧,指节泛白,话筒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像要被捏碎一样的声响。

“莱昂先生?”

“嗯。”

“您还好吗?”

“嗯。”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手还握着话筒,但话筒已经被放回了叉簧上。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有很多红圈,有些已经被划掉了,有些还没有。

被划掉的那些红圈上画着叉,叉的线条很直,很利落,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认识那个笔迹。

是伊万的。

伊万写字的习惯和开枪一样——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的。

伦敦的冬天总是灰的。

街上有人在走,马车在跑,商贩在叫卖。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在按照它应有的节奏运转。

只有他的心里,有一块很小很小的、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东西,突然翻了个面。

他知道那个人不再跟在他后面了。

知道他选择了走在他前面。

知道他不再需要他回头确认安全了。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握着笔的那只手。

他把笔放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然后蜷起来,再伸直。

他做过很多次这个动作。

在赌桌上,在枪战中,在每一个需要他的手保持最佳状态的时刻。

但这一次,他做这个动作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

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了。

他握住笔,翻开地图,找到下一个没有被划掉的红圈。

然后他开始画线。

从庄园出发,经过伦敦东区的某条街,经过某个转角,经过某栋没有门牌的建筑,一直画到那个红圈的中心。

线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和伊万的笔迹一样。

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

霍恩海姆把最后一块感应板固定在庄园侧门的门框上方,退后一步,眯着眼睛检查位置。

塞巴斯蒂安站在梯子下面,手里拿着一卷电线,抬头看着霍恩海姆的动作。

他的嘴唇没有在动——他没有在祈祷。

他最近太累了,累到连祈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和霍恩海姆一起在庄园内外安装了上百个机关和感应装置,从正门到侧门,从一楼到三楼,从地下储藏室到阁楼。

每一个门窗都装了感应板,每一条通道都设了机关,每一个死角都放了警报器。

巴尔克在庄园外的那片林子里工作了整整一周。

他在树上装了监视器,在地里埋了触发装置,在围墙上拉了铁丝。

他是机械方面的天才,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一样。

给他足够的材料和足够的时间,他可以把这座庄园变成一座没有人能攻进来的堡垒。

奥尔菲斯以前不让他这么做。

不是不需要,是觉得没必要。

七弦会在伦敦的势力足够大,大到不需要用铁丝网和监视器来保护自己。

但现在奥尔菲斯不在了,没有人说“没必要”了。

巴尔克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做完之后站在庄园的门口,看着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庄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安心,也不是不安心。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做了该做的事、但做得太晚了”的感觉。

他走进门厅,经过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那些他亲手安装的机关和感应装置。

每经过一个,他都会看一眼。

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它们没有被触发,确认它们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在某一天突然失效。

他确认完最后一个,站在走廊的尽头,靠墙站着,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帽檐上的白色蜡烛已经烧完了,烛台还在,蜡油凝固在金属表面,像一层干涸的泪。

他用手摸了摸那些蜡油。

有些已经硬了,有些还微微发软,用手指按压的时候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也许是在摸时间,也许是在摸记忆,也许只是手闲不住。

他把安全帽重新戴上,转身走了。

索菲亚站在厨房的炉灶前,面前摆着四口锅。

一口煮着汤,一口炒着菜,一口焖着饭,一口烧着水。

她的双手同时操作着四口锅,左手翻炒,右手搅拌,眼睛同时看着四个火候,耳朵同时听着四种声音。

她已经不是那个刚加入七弦会时、连围裙带子都系不好的小姑娘了。

她的脸上没有稚气。

被磨掉了。

被无数个深夜的等待、无数次无声的哭泣、无数句“没关系”磨掉了。

她今年只有十九岁,但她看起来像二十五岁。

她身上有一种十九岁的女孩不应该有的沉着——

那是被逼出来的,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选择了担起全部后勤的职责。

不是没有人能替她,是她不想让别人替。

别人有别人的事情要做。

弗洛伦斯要上班,拉裴尔要社交,莱昂要重建赌坊,伊万要清理残余,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和巴尔克要加固安保。

剩下的人里,只有她能做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最合适,是因为她最愿意。

她愿意在所有人出发之前准备好早餐,在所有人回来之后热好晚餐。

她愿意在深夜的厨房里一个人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愿意在凌晨的走廊里一个人收拾被遗弃的杯碟。

她愿意做那些没有人注意到、但少了就会乱套的事情。

她喜欢,也是因为她需要。

需要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需要感觉到自己没有在大家都忙的时候闲着,需要感觉到自己也是这个组织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上多了几道新的烫伤。

她太急了。

急着把汤端上去,急着把菜盛出来,急着在所有人回来之前把饭准备好。

她不在乎这些伤。

她知道等伤好了会留下疤,疤会留在手上,很久都不会褪。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她在乎的是,当她把汤端进餐厅的时候,看见那张长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人坐着。

其他位置空着。

空了一天,空了两天,空了一周,空了更久。

她知道那些人不是不回来了,他们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她理解,她也忙。

但她还是会在每一个空着的位置前面摆上一副碗筷。

万一他们回来了呢?

万一他们突然饿了,想吃一口热饭呢?

碗筷摆在那里,他们想吃了,随时可以坐下来。

她不愿意让他们坐下来的时候,面前什么都没有。

维奥莱特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庄园门口的铁柱上。

她的金色高马尾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肩上,又飘了一下,落回背上。

腰间的长鞭在战斗中甩断了一截,剩下的部分盘在腰上,比原来短了三分之一。

她没有时间去找人修,也没有时间去换一条新的。

她只是在每次抽出来的时候,多留一分力,省着用。

莎莉从另一匹马上跳下来。

她的动作比维奥莱特慢一些,但更稳。

年龄摆在那里,四十多岁的身体不可能和二十岁的比,但她的经验、她的判断力、她在最危险的时刻依然能保持的冷静,是任何年轻人都比不了的。

她把缰绳系好,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身走到维奥莱特身边。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少。”她说。

不是抱怨,是陈述。

“因为快打完了。”维奥莱特说。“伦敦的灰色市场就那么大,能接的活儿就那么多。我们几个分着做,一人一天两三个,一周下来也十几二十个了。钱不多,但够用。”

莎莉没有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去。

“够用就行。”她说。

维奥莱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莎莉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法令纹也比以前明显了。

但她没有说“你累了”,没有说“你休息一下”,没有说“剩下的我来”。

她知道莎莉不会接受。

这个老妇人是那种永远不会在别人还在做事的时候自己停下来的人。

她会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做到所有人都说“够了”为止,做到她自己心里也认为“够了”为止。

“走吧,夫人。”维奥莱特说。

“进去吃饭。索菲亚应该把饭做好了。”

莎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经过门厅,经过走廊,经过那些被加固过的门窗和墙壁。

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的步伐是同步的。

左,右,左,右。

像两匹一起跑了很久的马,不需要缰绳,不需要口令,甚至不需要眼神。

身体记得节奏。

身体记得旁边还有一个人。

身体记得,如果这个人突然停了,另一具身体也会停。

她们走进餐厅。

索菲亚把汤端上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维奥莱特坐下来,把长鞭从腰上解下来,靠在椅腿旁边。

莎莉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桌上。

她们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

吃饭就是吃饭。

在能够安心吃饭的时候,不需要说话。

卡米洛蹲在庄园后院的角落里,把一块木板从地上撬起来,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松的,有蚯蚓在爬。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拽出来——

一块碎石头。

不是他找的东西。

他把石头扔到一边,继续摸。

莉莲站在他身后,背靠着院墙,手里抱着那把特制的消音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弹仓里没有子弹。

她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卡米洛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指,看着他把一块又一块的碎石头从土里拽出来、扔到一边、再摸、再拽、再扔。

“‘幽影’哥哥,你在找什么?”她问。

“不知道。”卡米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他们让我在这里挖个坑。说是要埋什么东西。”

“谁?”

“霍恩海姆,那个‘银匠’。”

莉莲没有追问。

霍恩海姆让卡米洛挖坑,卡米洛就来挖坑。

不问为什么,不问他怎么不自己挖,不问坑挖了要埋什么。

肯定会好奇,但他不需要问。

在这个组织里,信任不是建立在“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之上的。

而是建立在“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之上的。

卡米洛又挖了一会儿。

木板把泥土翻开,露出一个不算深的坑。

坑底有几根断掉的树根和一些碎砖头。

他停下来,跪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坑。

“莉莲。”

“嗯。”

“你怕吗?”

莉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卡米洛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指还搭在木板上,保持着那个准备继续挖的姿势。

“怕什么?”

“怕会长醒不过来。”

沉默。

莉莲把头靠在墙壁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是灰的,云很厚,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层后面是什么。

“不怕。”她说。

卡米洛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从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为什么?”

莉莲想了想。

“因为如果怕有用,我就怕。没有用的事情,我不做。”

卡米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挖。

木板把泥土翻开,把碎砖头拨到一边,把树根切断。

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越来越像一个可以埋东西的地方。

他不知道要埋什么,但他在挖。

在莉莲说完“没有用的事情我不做”之后,挖坑突然变成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要埋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在他挖坑的时候,莉莲站在他身后。

这就够了。

弗洛伦斯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轻轻地放回叉簧上。

她坐在报社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稿子,标题写着“伦敦东区治安状况调查”,下面的正文只有两行。

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的素材都不能写。

她知道的那些事情——药房的据点被拔掉了,东区的几个黑帮头目突然失踪了,某些街区的犯罪率在一周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这些事情都有同一个来源,同一个执行者,同一个背后的推手。

七弦会。

她的组织。

她的家。

她不能写。

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能在任何可以被看见的地方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记录。

她只能把那些数字和名字和地点记在心里,记到烂,记到死,记到有一天不需要再记了,它们就会烂在她的骨头里,和她的骨灰一起被埋进土里。

莎莉的电话是二十分钟前打来的。

“弗洛伦斯,我们商量过了。以后我们接的活儿,赚的钱,都交到会里。会长在的时候养我们,现在他倒了,我们不能那么自私。”

弗洛伦斯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会规不是摆设,夫人。会长定的规矩,你们自己违反,等他醒了,你们自己去解释。”

莎莉的声音没有变。

平静,沉稳,带着一种弗洛伦斯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坚定。

“副会长,听我说,如果他还醒着,我们不会做这种事。他不醒,我们就替他守。等他醒了,要罚要杀,随他。”

弗洛伦斯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嘴角在微微颤抖。

“弗洛伦斯?”莎莉的声音轻了一些。“你在听吗?”

“嗯,在。”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们都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们不是在求你允许,我们只是告诉你一声。钱已经放进茶话室的保险柜了,钥匙在索菲亚那里。你想取回去,随时可以。”

电话挂了。

弗洛伦斯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握着话筒。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报社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走了。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很小,只照亮了稿纸和笔筒。

她的脸在光晕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她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用手擦。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脸颊,在下巴的位置汇成一小滴,悬在那里。

她没有出声。

她是副会长,是这个组织里除了奥尔菲斯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工作是情报,是网络,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

战争打起来的时候,情报网络是眼睛,是耳朵,是鼻子。

但眼睛不能开枪,耳朵不能挡刀,鼻子不能替那些在前线拼命的人吸一口不那么脏的空气。

所以她只能看着。

看着莱昂一个人在重建赌坊,看着拉裴尔一个人在权贵间周旋,看着伊万一个人带着雷奥和施特劳斯去拔药房的据点,看着弗雷德里克一个人撑着整个组织的运转。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回报社上班,坐在办公桌前,写那些没人看的稿子,接那些不想接的电话。

在每一个深夜里一个人走回庄园,经过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墙壁。

走进门厅,经过走廊,经过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用枕头捂住嘴哭。

哭完了,第二天早上,穿上外套,走出房间,经过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门厅,走出大门,走回报社,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写那篇写不完的稿子。

她在等。

等奥尔菲斯醒来。

等他坐在茶话室的壁炉前,手里拿着那根手杖,对她说“辛苦了”。

等他坐在书房的桌前,翻开那些她收集来的情报,一页一页地看,用红笔在上面画圈,在最下面一行写上他的批注。

等他站在了望台上,看着月亮河公园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转过身对所有人说“结束了,回去吧”。

她在等那一天。

她知道那一天会来。

不是因为她知道奥尔菲斯一定会醒。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奥尔菲斯不醒,这些人——

弗雷德里克,莱昂,拉裴尔,伊万,诺顿,施密特,安娜斯塔西娅,霍恩海姆,塞巴斯蒂安,巴尔克,索菲亚,维奥莱特,莎莉,卡米洛,莉莲,雷奥,施特劳斯,艾维,甚至于许久没有音讯的普林尼夫人

——会继续替他守下去。

守到他醒的那一天。

如果他不醒,就守到他死的那一天。

如果他死了,就守到他们死的那一天。

组织会散,人不会散。

因为把他们连在一起的从来就不是那张覆盖欧洲的情报网,不是那些数字和名字、地点,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和说不出口的秘密。

是奥尔菲斯。

是那个在每个人最黑暗的时候伸出手、说“跟我走”的人。

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做到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是那个在纽约地下九层的烟雾中悬浮在半空中、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说“走,回伦敦”的人。

他在,他们就在。

他不在,他们也会在。

因为他的影子太长了,长到即使太阳落山了,那片阴影还在地上,还能让他们乘凉,还能让他们躲雨,还能让他们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低头看一眼、然后说——

“走这边。会长走过这条路。”

弗洛伦斯睁开眼睛,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拿起点亮笔,低下头,继续写那篇没写完的稿子。

“伦敦东区治安状况调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墨水从笔尖的缝隙里流出来,在纸面上留下黑色的、湿润的、正在变干的字迹。

那些字迹连成句子,句子连成段落,段落连成文章。

她不知道这篇文章会不会被刊登,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读,不知道读了的人会不会相信。

但她知道她必须把它写完。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的天是黑的。

庄园的方向看不见,被建筑和街道和河流挡住了。

但她知道那座庄园在那里。

在伦敦郊外,在树林深处,在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墙壁里面,有一间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手指很凉,嘴唇是粉色的。

他不醒,但他在呼吸。

他在呼吸。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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