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山比旧战线更冷。
罗岚他们赶到龙之谷时，谷口正在下雪。
雪落不到地上。
半空里有看不见的热浪，把雪片烤成白雾。雾气贴着两侧山壁往上卷，露出岩石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烧痕。
那不是火烧出来的。
是龙息。
两根古老石柱立在谷口，柱身刻满龙语。石柱之后，是一条被巨爪踩平的宽路，路两边有岩壁巢穴，有悬在半山的石桥，也有一圈圈从山体里凿出来的议事台。
整座山谷像一座露天王宫。
只是王宫的主人不用门。
他们从云里进出。
卡缇娜站在谷口外，看了很久。
她没有往前走。
罗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谷口内侧有一队王国使团。白马、蓝旗、镶银马车，还有穿礼服的文官。护卫的铠甲擦得很亮，肩甲上刻着王国纹章，腰间却挂着和旧战线银链同源的细小金属环。
“他们已经到了。”
莉卡把斗篷帽檐压低，低声说。
卡缇娜冷笑。
“人类来龙之谷都这么讲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娶亲。”
罗岚看向谷口守卫。
守卫不是人。
两个高大的龙族青年站在石柱下，身上披着半身甲，额角有未完全收起的龙角。人类使团经过时，他们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行礼。
可当卡缇娜往前迈出半步时，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手里的长枪横起。
“卡缇娜·德拉贡尼尔。”
另一个龙族青年下意识看向谷内。
“流浪多年的野孩子终于知道回家看看了？”
卡缇娜把手搭在刀柄上。
“我也没想回来吃你们的饭。让开，我身边这个人类有事找龙王。”
那两个字落下时，谷口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龙王。
守卫的脸色更难看。
“龙王正在与人类使团议和。这个人类，没有资格靠近王座。”
罗岚没有和他争。
他拔出杜兰达尔。
两个龙族守卫同时后退半步。
不是怕少年。
是认出了剑。
罗岚说：“龙族即将危在旦夕。我作为勇者前来挽救龙族，如果能最大程度减少牺牲，那就再好不过了。”
守卫的瞳孔收缩。
“这独特的魔力，毋庸置疑。”
卡缇娜看了罗岚一眼。
她没有说话。
远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和谈开始了。
守卫握枪的手紧了又松。
最后，他侧开一步。
“咳咳，只能到外环。不能靠近王座。”
罗岚收剑入鞘。
“我不保证。”
守卫的脸又黑了。
卡缇娜从他身边走过时，故意踩碎了一块冻石。
“别瞪，眼睛没我大。”
龙族守卫差点把枪杆捏断。
龙之谷深处的议场没有屋顶。
一圈巨大的黑石台从山壁内侧延伸出来，像某种古老生物的肋骨。龙族坐在高处，或以人形披甲，或以龙形盘踞在岩台边缘。鳞片摩擦石面的声音从四面传来，低沉得像雷。
王国使团站在最底层。
他们把一张长桌摆在黑石议场中央。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协议卷轴、金杯、礼箱和一支象征和平的银枝。
龙族没有碰那些东西。
王座在北侧最高处。
那不是椅子，而是一块从山体里长出来的银白色巨岩。巨岩前站着一名银发女性。
她穿着素白长衣，外披龙鳞纹长袍，紫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下方。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罗岚踏进议场的那一刻，仍然感觉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终焉龙。
龙王咎瓦尤斯。
王座右侧还有一名金发龙族女性。
她与卡缇娜眉眼很像，只是气质更沉稳。她看见卡缇娜时，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卡缇娜先移开了视线。
罗岚没有停。
议场中央，王国使臣正在读协议。
“王国愿意撤回北境第二军团，以恢复与龙族的古盟。作为回应，龙族应在今后三十年内，每年提供成年龙六头，协助王国边军防卫；幼龙十二头，进入王都契约院学习人类语言与军阵；王族血脉一名，常驻王都，作为双方信任担保。”
读到最后一句时，议场上方传来一阵低低的龙吟。
那不是赞同。
是压着怒意。
咎瓦尤斯看着使臣。
“前次盟约只允许成年龙自愿参与边防，且不离开龙之谷半年以上。你们这份协议要的是长期征调、幼龙人质和王族血脉。王国若把这称作和谈，我很难判断你们是否还记得盟约两个字的意思。”
王国使臣合上卷轴。
他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角下垂，说话时总像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陛下，讨魔战争之后，边境空虚，民众惶恐。王国并非想羞辱龙族，只是希望龙族承担古盟中应尽的责任。龙骑兵是人类与龙族共同守护大陆的象征，王族血脉常驻王都，也只是为了让民众相信龙族仍与人类站在一起。”
卡缇娜在外环低声说：“说得真好听。”
罗岚说：“编得比王都告示差一点。”
莉卡抬头看他。
卡缇娜嘴角动了一下。
议场中，咎瓦尤斯没有被那套话带走。
“龙族不是王国的坐骑。成年龙可以选择战斗，也可以拒绝战斗。幼龙不会离谷。王族血脉更不会去王都做担保。”
使臣脸上的歉意更深。
“如果龙族拒绝到这种地步，王国很难向边境军民交代。近年龙族袭击人类商队、焚毁边防哨所的事也并不少见。”
高处有龙族猛地拍碎了岩台边缘。
石屑落进议场。
“那些哨所建在龙巢迁徙线上！”
“商队偷运龙蛋！”
“你们所谓的契约院已经扣了三头幼龙，没有一头回来！”
声音从四面压下来。
王国护卫同时按住剑柄。
咎瓦尤斯抬手。
龙吟止住。
她看着使臣，声音仍然平稳。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龙族不想让北境变成火海。不要把克制当作软弱。”
使臣低头。
“王国也不想战争。”
罗岚在这时走下外环。
脚步声在黑石议场里很清楚。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王国使臣皱眉。
“你是谁？这里不是随行人员能进入的地方。”
罗岚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长桌前，把半枚龙纹残片放在白布上。
咎瓦尤斯的目光落下来。
王国使臣脸上的歉意消失了一点。
罗岚说：“这不是龙骑兵契约。”
议场安静了。
罗岚把残片推到卷轴旁边。
“它来自旧战线。王国炼成院的人拿它锁在人造物内。纹路里有龙血、龙鳞粉和被压缩过的龙息残留。作用不是签订契约，不是让龙和骑兵配合作战，而是把强魔力生物的力量抽出来，灌进术式。”
王国使臣冷声说：“荒唐。龙王陛下，这不知哪来的野人扰乱会谈，快将他赶出去。”
罗岚掀开斗篷。
杜兰达尔露出来。
议场高处响起一片龙族低吼。
勇者之剑。
这个名字在龙族这里也不好听。
卡缇娜从外环走下来，挡在罗岚侧后方。
“别急着吼。他要是真想砍龙，就不会把这东西带到你们桌上。”
有龙族认出了她。
“灾厄，你没有资格站在王座前。”
卡缇娜抬头。
“我也不想站。你们这地方味道太重。”
金发龙族女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罗岚没有让争执散开。
他看向咎瓦尤斯。
“你以为他们只是想抓龙做龙骑兵。不是。”
咎瓦尤斯的紫色眼睛微微一动。
罗岚指向协议最后一行。
“王族血脉不是担保，是活体阵心。成年龙是材料，幼龙是可驯化的材料，王族血脉是更高质量的魔力源。签了这份协议，王都不会多一个龙族使者，只会多一座能不断抽血的炼成炉。”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个掌权者突然发现自己坐在错的棋盘前，用威胁的目光审视着作弊者。
王国使臣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可以体面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半步。
王国护卫同时拔剑。
礼箱自己打开。
箱中没有礼物。
里面是一排排被折叠起来的银色环锁。
协议卷轴从中间裂开，卷轴内侧的细小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桌上的白布被蓝光烧穿，银枝断成七截，每一截都变成阵线，贴着黑石地面爬向议场四方。
王国使臣抬起头。
那点歉意彻底没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我就替国王陛下把话说明白。”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阵法里传得很远。
“听说龙族王族的血脉有更强的力量。将这样的龙豢养起来，让他们持续提供力量来源，才是王国真正需要的东西。龙族把这种力量藏在山谷里睡觉，对人类没有任何意义。”
有龙族从岩台上扑下。
他还没落地，地面的银线忽然弹起，缠住他的前爪和龙翼。龙息在他喉中亮起，却被银线上的鳞纹反向压回体内。
那头龙重重砸在议场边缘。
黑石裂开。
与此同时，谷口方向传来爆炸声。
整座龙之谷上空亮起一张巨大的龙纹网。
它不是临时展开的。
它早就埋在山谷外侧，只等议场里的阵心点亮。
龙族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升起。
王国使团带来的护卫脱下礼服外罩，露出里面的灰色炼成甲。那些铠甲的胸口都嵌着小片龙鳞，鳞片周围刻满细密纹路。
“封住王座！”
使臣下令。
十几道银链从礼箱里冲出，直取咎瓦尤斯。
卡缇娜先动。
她一步踩裂黑石地面，金色竖瞳彻底亮起。半透明的龙翼影子在她身后展开，银链还没碰到王座，就被她一把抓住。
链上龙纹亮起，反过来吸她的力量。
卡缇娜手背上浮出细密鳞片。
“拿龙的东西锁龙，你们人类真会省材料。”
她猛地一拽。
三名王国护卫被连人带甲拖飞出去，砸进长桌。
罗岚拔剑。
杜兰达尔斩过协议卷轴。
剑锋切进蓝线。
整张协议卷轴从内部炸开。
银光碎片飞向四面，卡缇娜抬腿踢翻长桌，挡住莉卡。碎光打在桌面上，烧出一排细洞。
咎瓦尤斯抬手。
一道银白色光刃从她指尖落下，切断了缠住那头龙族战士的银线。
被压住的龙族战士重新喷出龙息。
火焰横扫议场。
王国护卫举盾。
盾面上的龙纹同时亮起，竟把龙息分成数股，导入地面的阵线里。阵线得到龙息之后，谷口外的巨网更亮了一层。
罗岚看见了。
“他们不是防火。”
咎瓦尤斯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沉下去。
“他们在喂阵。”
王国使臣退到护卫后方，脸上不再有半点慌乱。
“龙王陛下，您误会了一点。我们既然敢进龙之谷，就不会只带一份协议。谷外三十六座炼成塔已经立好，第二军团、第三军团和北境契约院都在等您的回应。”
他看向卡缇娜。
“还有灾厄龙。国王陛下会很高兴。原本我们只想要一份王族血脉，没想到今天多了一份特别的样本。”
卡缇娜的脸冷了下来。
“我才不是什么狗屁王族！”
卡缇娜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王国护卫刚举起弩，还没来得及扣下。
罗岚的剑已经到了。
弩机和护卫的手甲一起断开。
他没有回头，只对卡缇娜说：“你是不是王族，不用他们现在决定。王国的链子已经朝你来了。”
卡缇娜看着他的背影。
下一刻，她抓起断掉的银链，反手甩向高处。
银链抽碎一面龙纹盾。
“听见没有？你们可以继续吵我有没有资格，等这群人类把你们全刻进盾牌里，再慢慢写族谱。”
议场高处安静了一息。
只是第一次把她重新放回这场战争里。
谷外的爆炸声更近了。
一头青色巨龙从云层中俯冲下来，龙背上插着三根银色长矛。长矛尾端拖着锁链，锁链另一端连向谷口外的炼成塔。
巨龙想撕碎锁链。
可每一次挣扎，鳞片上都会亮起同样的龙纹。
他坠进山壁。
半座岩台塌下来。
龙族终于乱了。
不是害怕。
是他们第一次发现，人类不是在谷外求战，而是已经把手伸进了龙之谷的骨头里。
咎瓦尤斯抬手。
她身后的银白巨岩亮起光。
整座王座像苏醒的心脏，向山谷四方传出一圈低沉震动。
所有龙族同时低头。
包括卡缇娜身旁那名金发龙族女性。
卡缇娜没有低头。
她只是抿紧嘴。
咎瓦尤斯开口。
“封谷。”
两个字落下，龙之谷两侧山壁轰然移动。
巨石、古木和沉睡多年的龙语阵一起亮起，把谷口内侧封成一道巨大石门。可石门刚升起一半，外面的龙纹网就压了下来。
石门停住。
王国使臣笑了。
“太晚了，陛下。您的封谷阵，也需要龙力驱动。”
罗岚看向天空。
龙纹网像一层倒扣的鳞片，正在一点点贴近山壁。每靠近一寸，谷中的龙族就会被迫释放更多魔力去抵抗，而那些魔力又被阵网吸走，转回王国的炼成塔。
这是一个笼子。
会让被困者自己提供锁链的笼子。
罗岚握紧杜兰达尔。
他没有再找什么阵心。
都到了这个地步，桌子上的协议、王座前的礼仪、谁有没有资格开口，都已经没意义了。
王国的手伸进来了。
那就砍手。
王国护卫重新结阵，三面龙纹盾顶在最前方，盾后的炼成甲士兵同时抬弩。弩箭不是铁色，而是细长的银白色，每一支箭尾都拖着极细的链。
莉卡抬手，术式板上烧断的银线又亮起一截。
“右侧。”
罗岚往右踏出半步。
三支银链弩箭擦着他的披风钉进黑石地面，箭头一入石，地上的蓝线立刻爬过去，像活物一样要缠他的脚。
杜兰达尔落下。
蓝线被斩断。
卡缇娜先一步撞进人群。
她没有完全化龙，身体却已经带上龙族的残暴力量。肩膀撞碎盾阵，手刀劈断长枪，金色龙影从她背后压下去，把三名炼成甲护卫直接按进黑石地面。
“看什么？本姑娘不是回来认亲的。”
这句话不是对王国说的。
是对高处那些还在盯着她的龙族说的。
咎瓦尤斯站在王座前，银发被谷风吹起。
她终于不再看那份和谈协议。
那只是王国拿来铺在刀上的白布。
“龙之谷迎战。”
这一次，不是商量。
是龙王的命令。
四面山壁同时响起龙吟。
巨龙从岩巢中腾起，龙息撕开雪云。王国的龙纹网压下来，炼成塔的蓝光从谷外刺进来，黑石议场在两股力量之间不断崩裂。
王国使臣的声音穿过阵法传来。
“龙王陛下，您会明白，王国不是来毁灭龙族的。我们只是要让龙族变得有用。”
罗岚抬头看了一眼。
龙纹网已经压到议场上方。
网下悬着数十枚巨大龙鳞，每一枚都被银链贯穿。龙鳞之下，蓝光正在汇聚成一枚更大的纹路。
那枚纹路的形状，和他怀里的残片完全相同。
只是更完整。
也更恶心。
罗岚把兜帽扯下，露出眼睛。
“那就先从这里砍。”
杜兰达尔的剑光在议场中央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