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显得格外刺耳。
陈明远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向身侧的上官婉儿,两人一同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一支乌黑的弩箭擦着他的发髻飞过,钉入身后的朱红色廊柱,箭尾嗡嗡震颤。
“有埋伏!”张雨莲低喝一声,瞬间抽出腰间短刃,挡在林翠翠身前。
月光下,数十道黑影从太庙东西两侧的配殿屋顶上现身,手中弓弩在月色中泛着冷光。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绝非寻常侍卫。
“是大内高手。”上官婉儿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至少三队,每队十二人,呈扇形包围。我们已入瓮中。”
太庙前的宽阔月台上,四人被逼至正中,四周是高高的汉白玉栏杆,退无可退。正前方的大殿门扉紧闭,殿脊上的吻兽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陈明远迅速扫视周围,心中飞速计算着突围的可能性。太庙位于紫禁城东南角,距离最近的宫门尚有半里之遥,中间隔着数道宫墙和巡逻路线。即使能突破眼前包围,带着三位女士在迷宫般的皇宫中逃脱追捕,概率微乎其微。
更何况——
“和珅大人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上官婉儿忽然提高了声音,目光投向太庙正殿的阴影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起。
和珅从殿门前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袭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御赐带钩,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的表情复杂,目光在婉儿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上官姑娘果然聪慧过人。”和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只可惜,今夜这份聪慧救不了你们。”
林翠翠冷声道:“和中堂,你这是奉了皇命,还是自作主张?”
和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了挥手。包围圈让开一条路,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太监走了出来。那太监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是他们安插在宫中的内应——敬事房的小太监福安。
“你们的每一步,皇上都知道。”和珅叹了口气,“从你们潜入神武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陈明远心头一沉。果然,乾隆那个老狐狸,从始至终都在演戏。
福安被推倒在地,和珅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小太监浑身颤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奴才...奴才也不知道信物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只知道第三件信物藏在太庙...太庙的某个地方...这是从敬事房总管那里偷听来的...”
“够了。”和珅挥退福安,转向四人,“你们听清楚了?连皇上都还未完全确定信物的确切位置,你们倒好,直接闯进来了。”
上官婉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和中堂,你在帮我们。”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空气骤然凝固。
和珅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如常:“上官姑娘说笑了。本官奉皇命缉拿擅闯宫禁的贼人,何来帮助一说?”
“你若真心缉拿,大可等到我们进入大殿取出信物后人赃并获,何必在半路就暴露埋伏?”婉儿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和珅,“你提前现身,是要给我们一个警告——或者说,给我们一个退出的机会。”
和珅没有说话,但握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想我们死。”婉儿的声音放轻了,“因为你知道,一旦我们死在宫中,那件信物就永远没有集齐的可能。而你也清楚,皇上赐你信物,不过是在考验你。”
陈明远在一旁听得心惊。他从未听婉儿提起过这个推测——她竟已把乾隆的心思揣摩到了这个地步。
和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上官婉儿,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也聪明到...让人心疼。”
最后一句话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张雨莲皱眉,林翠翠低下头,陈明远则不由自主地看向婉儿。月光下,上官婉儿的侧脸依然清冷如霜,但他分明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和大人,”婉儿的声音依然平静,“私情不能误国。你我都清楚,今夜这一局,无论我作何选择,结局都不会改变。”
她转身看向陈明远,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明远,若我告诉你,第三件信物的秘密我已破解,但破解的方法需要我们其中一人留在这里,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陈明远愣了片刻:“什么意思?”
“钦天监的星象图,我已经参透了七成。”婉儿深吸一口气,“信物并非死物,而是...一个坐标。一个需要活人作为引子的坐标。乾隆赐给和珅的那块古玉,其中的星象对应的是特定的生辰八字。只有与那星象命格相符之人,以血为引,才能真正激活信物。”
她看向林翠翠:“翠翠的生辰,与星象图上的主星完全吻合。”
太庙前陷入一片死寂。
林翠翠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苍白:“你是说...需要我?”
“正是。”婉儿的声音不带感情,但陈明远听出了其中的痛苦,“你的生辰八字,你出生时的星象位置,甚至你名字中的‘翠’字——对应星图中的翠微星,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谁安排的?”陈明远的声音很冷。
“天意?命运?或者...”婉儿苦笑,“或者从一开始,翠翠之所以能穿越时空,之所以能与我们在不同的历史节点相遇,都是因为这星象命格的牵引。她不是偶然闯入历史的人,她是...钥匙。”
和珅忽然开口:“上官姑娘说的没错。皇上从钦天监的档案中查到,林姑娘的生辰与一百二十年前的一次罕见七星连珠完全吻合。而那次七星连珠出现的时间,恰好是...先帝雍正驾崩的那个夜晚。”
林翠翠的身体猛地一颤。
陈明远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不管什么星象命格,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明远...”林翠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哽咽。
“伤害?”和珅苦笑,“陈公子,你误会了。这并非伤害,而是...代价。想要打开时空之门,必须有人留在门这边,维持通道的稳定。而这个人,必须是命格与星象完全契合之人。”
他看向婉儿:“上官姑娘早就知道这个代价,所以她一直在拖延,在寻找破解之法。但她失败了。今夜她之所以选择潜入皇宫,是因为——她准备自己替代林姑娘。”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陈明远猛然回头,看向婉儿。上官婉儿依然面无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婉儿...”林翠翠失声喊道。
“不必多说。”婉儿打断她,“我的生辰虽不完全吻合,但也接近七成。以我的命格强行开启通道,成功率虽低,但并非没有可能。若失败...也不过是消散在时空中而已。”
“不行!”陈明远和林翠翠几乎同时喊道。
张雨莲忽然开口:“那若是我呢?”
所有人看向她。
这个平时话最少的女子,此刻的眼神异常坚定:“我从小在江湖中长大,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若真要有人留下,我比你们谁都合适。”
“雨莲!”林翠翠的眼眶已经红了。
“翠翠,你还有父母在等你。”张雨莲的声音很轻,“而我...这世上没有人在等我回去。”
陈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决绝:“你们都别争了。我是唯一一个男性,也是唯一的负责人。若真要有一个人留下,那个人应该是我。”
“你的命格不符。”婉儿冷冷道,“强行留下,只会导致通道崩溃,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那我们就都不留!”陈明远提高声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太庙的钟声忽然敲响,在夜空中回荡。
和珅脸色一变:“糟了,这是皇上在催我了。他给了我一炷香的时间解决此事,若解决不了...”
话音未落,太庙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殿内灯火通明,乾隆皇帝端坐在正中的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古玉。他的身旁站着几个侍卫,以及...钦天监监正。
“都进来吧。”乾隆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众人对视一眼,无奈走入殿中。
大殿内香烟缭绕,两侧的烛火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乾隆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翠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朕给和珅一炷香的时间,让他把你们劝退。”乾隆把玩着古玉,“看来他失败了。”
和珅跪倒在地:“微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起来吧。”乾隆摆摆手,“朕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你们这些人啊...太过执着,也太过重情。”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林翠翠面前:“林姑娘,朕最后问你一次。若朕将信物赐予你们,你留在宫中,如何?”
林翠翠抬起头,直视乾隆的眼睛:“民女拒绝。”
“为何?”乾隆的眉头微皱,“朕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可以给你无上恩宠,甚至...可以给你一个家。”
“因为民女已经有一个家了。”林翠翠看向陈明远,眼神温柔而坚定,“虽然那个家不在这个时代,虽然那个家的男主人有时候很固执很讨厌...但那是我选择的家人。”
陈明远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选择的家人’。朕这一生,坐拥天下,却不曾有人为朕做出过这样的选择。”
他转身走回御座,拿起那块古玉:“你们可知道,朕为何要设这个局?”
没有人回答。
“因为朕想看看,所谓的真情,到底值不值得付出一切。”乾隆摩挲着古玉上的纹路,“朕的皇阿玛当年为了一个女人,差点毁了大清的江山。朕从小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代帝王如此失态?”
他看向林翠翠:“现在朕明白了。那不是失态,而是...人性。”
“拿去吧。”乾隆将古玉递给和珅,“带他们去取最后一件信物。朕...准了。”
和珅愣住了,所有人愣住了。
“皇上?”和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说准了。”乾隆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以为朕真想要林姑娘留在宫中?朕只是...想看看她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朕这辈子做了太多违背本心的事,今夜,就当是...赎罪吧。”
在乾隆的默许下,和珅带领四人来到太庙后的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星图,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玉盒。玉盒通体透明,里面躺着一块与和珅手中古玉样式相似、纹路互补的玉佩。
“第三件信物。”和珅轻声说,“加上我之前的那块,以及你们从和府密室找到的两件...四块齐聚了。”
上官婉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取出玉盒中的古玉,与手中的另外三块拼接在一起。
四块古玉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圆形,上面的星象纹路连成一体,在烛光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就是这个。”婉儿的声音有些颤抖,“时空坐标...完全吻合。”
陈明远看着那块完整的玉盘,心中百感交集。穿越数百年的寻找,无数次死里逃生,终于...集齐了。
“月圆之夜,就是明晚。”和珅忽然开口,“若你们想回去,那是最后一个机会。下一次七星连珠...要再等六十年。”
林翠翠握着陈明远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
“我们回去。”陈明远说,“一起回去。”
和珅看向上官婉儿,欲言又止。婉儿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个时代。
“和大人,”婉儿轻声说,“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和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保重。”
月已西斜,太庙的钟声再次敲响。
五人走出密室时,乾隆已经离开。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淡淡的龙涎香味。
陈明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四块合而为一的古玉。玉盘上,原本清晰的星象图正在缓慢变化,一些新的纹路正在浮现。
“婉儿,你看这个。”他指着玉盘边缘刚刚显现的一行小字。
婉儿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那行字是用古回鹘文写的,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四玉齐聚之时,时空之门将开。但需...三魂七魄俱全之人,以命换命,方可通行。”
三魂七魄俱全——也就是说,必须是完整穿越时空的人,而非这个时代的原住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明远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身边的三个女子,忽然笑了:“看来,我们之中必须有人留下。而且...只能是我。”
“为什么是你?”林翠翠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因为你们三人的魂魄都不完整。”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在这个时代停留太久,已经被时空规则同化了一部分。只有我...我来这里的时间最短,魂魄应该还是完整的。”
他伸手擦去林翠翠脸上的泪水:“翠翠,答应我,回去之后,好好活着。”
“不!”林翠翠死死抓住他的手,“你若留下,我也不走!”
“别说傻话。”陈明远看向婉儿和雨莲,“带她回去,这是命令。”
婉儿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玉盘上的星象图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太庙都在颤抖。
月圆之夜还未到,时空之门...竟提前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