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的清晨。
城墙上的弹孔被晨光照出一圈灰白,远处操场上,三十集团军的士兵已经开始出早操。刺杀口令一声接一声,老套筒上的刺刀在雾气里闪着冷光。
刘睿站在司令部院子里,警卫班正在装车。
三辆卡车已经发动,车头冒着白汽。陈守义原本在核对回南昌后的行程,刚把文件夹合上,门外一名通信兵便快步跑了进来。
“陈参谋,德安方向急报!”
陈守义接过记录纸,只看了两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在院子里说,快步走进屋内。
“军座。”
刘睿转身。
陈守义把记录纸递过去。
“德安方向侦察报告。不是电报,是前方侦察兵用电话转回来的口头报告,我整理了一遍。”
刘睿接过。
纸上只有几条,但每一条都不正常。
德安日军开始向九江方向撤退。
城外部分防御工事已拆毁。
德安至九江公路沿线,日军工兵正在布雷,炸桥,破坏涵洞。
侦察机回报,德安县内物资正向九江方向集中转运。
刘睿看完,没有立刻开口。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守义站在桌边,手指按着文件夹边缘。
“军座,日军在放弃德安。”
他停顿半息,又补了一句。
“主动放弃。”
刘睿走到地图前。
德安到九江,六十公里。
地图上,这段距离不长。手指一划,便能从德安划到九江城下。
可放到现实里,那是桥、涵洞、丘陵、河汊、村镇、泥路、炮车、骡马、弹药车和数万人的口粮。
他拿起铅笔,在德安和九江之间轻轻点了几下。
“没有交战,没有被炮火压垮,没有溃散。撤得有条理,还把桥炸了。”
陈守义低声道:“不像败退。”
“不是败退。”
刘睿把铅笔放下。
“是收拳。”
陈守义抬头。
刘睿看着九江那个点。
“把拳头收回去,不是为了不打,是为了打得更疼。”
屋外,卡车发动机还在响。院子里警卫班的说话声压得很低。
陈守义看着地图,片刻后才问:“那德安,我们打不打?”
刘睿的目光落在德安南侧公路上。
“打。”
他说完,又改口。
“不用打。占。”
陈守义明白了。
日军主动撤,德安就是一座空城。这个时候派大部队追上去,正撞进日军预设好的雷区和断桥地段。可若是不拿德安,九江战役的前出阵地永远压不上去。
所以不能追,却必须占。
外面传来脚步声。
潘文华披着军大衣进来,脸上还有清晨的寒气。
“世哲,德安有动静?”
陈守义把记录递给他。
潘文华看完,眉头拧紧。
“日本人从不主动让地盘。淞沪不让,南京不让,武汉也不会让。现在德安说撤就撤,后面肯定有硬东西。”
刘睿点头。
“九江。”
潘文华走到地图前,手指压在九江南面。
“他们要把炮放在这里。”
“南面开阔,重炮能架,步兵能展开。我们要打九江,最后还是要从南面压上去。日本人也知道。”
潘文华沉默片刻。
“那这便宜不能不要,但也不能吃急。”
刘睿看向陈守义。
“给谷良民发电。”
陈守义立刻打开记录本。
“新二师抽一个团,沿公路向北推进,占领德安。命令写清楚,不追击,不越过德安北线。抵达德安后,立刻控制城门、粮仓、县府、电报局、车站旧址和公路节点。”
“是。”
“工兵营跟上。日军炸毁的桥和涵洞,从现在开始修。先保步兵和轻车通行,再考虑炮车。”
陈守义一边记,一边问:“若遇日军后卫部队?”
“驱逐,不纠缠。日军若主动撤,别追到雷区里去。”
刘睿顿了顿。
“告诉团长,德安不是终点,也不是战功榜。德安是跳板。谁敢为了抢功把部队带到九江城下,我先撤他的职。”
陈守义合上本子。
“明白。”
潘文华看着德安到南昌之间的线,开口道:“德安拿下后,我的运输队可以先走一段公路,少翻两座山。骡马损耗能降下来。”
“对。”
刘睿看着地图。
“德安是军事跳板,也是补给跳板。九江还没打,德安这段路先要变成我们的路。”
潘文华点头,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
“那我回修水后,把运输队往德安方向压。你这边占城,我这边运粮。路一通,先把粮食和工兵器材顶上去。”
“可以。”
刘睿把军帽拿起,扣在头上。
“回南昌。”
车队离开武宁时,太阳刚升起来。
城门口,王陵基亲自送到外头。他已经听说德安动静,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往地上啐了一口。
“龟儿子日本人,这是把德安当成烂肉,想诱我们这群饿狼过去。世哲,他娘的,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要从南边打九江,准备在城下跟我们换命了。”
刘睿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三十集团军按扩编方案继续整训。德安方向不用你动。”
王陵基皱眉。
“你怕我忍不住往九江冲?”
“不是怕。”
刘睿拉开车门。
“是你现在没有必要往前冲。你的兵要补,炮要练,旧习气要拔。等九江真要打时,我要的是四个能啃硬骨头的师,不是四个刚扩起来就被炮火打散的番号。”
王陵基啧了一声。
“说话不中听。”
他停了一下,又点头。
“但在理。”
车门关上。
卡车沿着泥泞山路开出武宁。
车窗外,山雾往后退。陈守义坐在副驾驶后方,膝盖上摊着本子,把刚才的命令整理成正式电文。
刘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
德安到九江六十公里。六十公里听起来不远,可150毫米重榴弹炮不是步枪,不是人背着就能走的东西。
炮车、牵引车、炮弹车、测地分队、观测分队、电话线、马料、油料、修理车、备件箱……这些东西任何一项断掉,重炮就会变成一堆铁。
藤堂如果真把九江做成炮垒,等的就是这一点。
等他把重炮拖上去。
等他消耗炮弹。
等四川到赣北这条线被压到断气。
陈守义写完电文,抬头道:“军座,电报到南昌后立刻转谷良民。”
“嗯。”
刘睿手指在德安北侧停住。
“再补一句。占领德安后,第一件事不是插旗,不是报捷,是查雷。”
陈守义立刻加上。
“全城查雷,公路查雷,水井查毒,仓库查火药。日军撤得太干净,不会什么都不留。”
“还有百姓。”
刘睿道:“民政处准备赈济粮。日军既然把物资往九江转,德安城里多半没粮。不能让百姓刚从日本人手里出来,就饿在我们眼前。”
陈守义点头。
“是。”
当天入夜,新二师抽调的一个团沿公路北上。
团长名叫冯家栋,三十七岁,原本是川军营长出身,打南昌时补入新二师。他性子稳,话少,谷良民挑他,就是看中这一点。
夜路难走。
队伍没有打火把,只用蒙布手电照脚下。尖兵排走在最前面,工兵班跟在后面,竹竿、探雷针、铁锹和绳索全背在身上。
越靠近德安,路上日军撤退痕迹越多。
烧焦的木箱。
丢弃的罐头盒。
被砸坏的伪政府牌匾。
还有两辆陷在路边泥沟里的日军辎重车,轮胎被卸走,车厢被烧得只剩黑架子。
冯家栋蹲在一处路口,手指捻起一点车辙旁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地上几道并行的深痕。
副团长低声道:“团座,看这丢弃的杂物,日本人撤得挺急?”
冯家栋摇头,指着地上的车辙:“急个锤子。你看这几道印子,深浅一致,间距没乱,是山炮和卡车混编队形匀速撤的。他们丢的都是些烧了一半的空箱子,连一颗子弹壳都没留下。这不叫急,这叫打扫战场,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副团长脸色沉了下来。
“那就是故意让我们看见。”
“对。”
冯家栋站起来。
“传下去,别碰路边箱子。日军东西,先让工兵看。”
队伍继续向前。
半夜时分,先头连抵达德安城外最后一座公路桥。
桥已经被炸断。
桥面中间塌进河里,只剩两侧桥墩还立着。水流不深,但河床全是乱石,车辆过不去。
工兵排长趴在桥边,用手电照了半天。
“团座,能架便桥。木料够的话,两天能让骡马过,五天能过轻车。”
冯家栋问:“重炮呢?”
工兵排长咧了咧嘴。
“重炮别想。除非重打桥面,或者架浮桥。”
冯家栋把情况记下,派人往后传。
“先从河滩绕过去。步兵进城。”
凌晨四点,先头连摸到德安城下。
城门开着。
门洞里没有枪声,没有口令,也没有日军哨兵。
只有风吹着半截破布,在城门上方啪啪作响。
连长没有急着进。他先让两个班贴墙展开,机枪架在街口,又派工兵进门洞查了一遍。
没有地雷。
没有绊线。
没有伏兵。
十分钟后,第一队国军士兵进入德安县城。
城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日军撤得很干净。
粮仓空了。
弹药库空了。
伪县政府的院子被烧过,纸灰铺了一地,半张没烧完的日文告示贴在墙上。
街边几家铺子的门板被撬开,柜台翻倒,米缸见底。
连长带人走到一条巷口时,旁边一个被伪装起来的地窖盖子忽然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士兵立刻举枪,低喝一声:“谁?出来!”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连长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缓缓靠近,枪口对准了盖子缝隙。
过了足足一分钟,里面才传来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别……别开枪……我们不是汉奸……”
又过了片刻,地窖盖子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一双充满惊恐和怀疑的眼睛从黑暗中向外窥探。当那双眼睛看清士兵们臂章上的青天白日标记时,先是愣住,随即猛地睁大,紧接着,压抑许久的抽泣声才从地窖里传了出来。
连长放低枪口。
“老人家,我们是国军。日本人走了。”
老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他身后,一个女人探出头,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两颊深陷,皮包着骨头,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是死死盯着士兵腰间挂着的干粮袋,喉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那不是渴望,是野兽般的本能。
女人看了半天,突然跪了下去。
连长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
“别跪,别跪!”
老人这才发出声。
“回来了?”
连长点头。
“回来了。”
老人扶着地窖边缘,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真回来了?”
巷子深处,很快传来哭声。
有人从门缝里探头。
有人从柴房后面钻出来。
有人转身往更深的巷子跑,边跑边喊:“国军进城了!日本人走了!出来!都出来!”
半个时辰后,德安县城的街上有了人。
四千多百姓,从地窖、破屋、柴房、庙后和井边陆续出来。没人放鞭炮,也没有整齐的欢呼。太多人饿得喊不出来。
一个小孩站在街边,盯着士兵腰间的干粮袋。
士兵看见了,解下半块干饼递过去。
小孩没敢接,先看母亲。
母亲抹着眼泪点头。
小孩这才伸手,抓住干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咳嗽。
士兵把水壶递过去。
冯家栋进城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沉着脸,立刻下令。
“全团干粮集中,先给老人小孩分。各连留足今晚口粮,剩下的交临时赈济点。”
副团长低声道:“团座,我们也没多少。”
“所以只撑到绥靖公署粮车来。”
冯家栋看着空荡荡的粮仓。
“发报。德安已占。日军全部撤往九江。无抵抗,无伤亡。城内百姓约四千余人,存粮被搜刮一空,急需赈济。”
天亮时,德安城头换上了青天白日旗。
旗子升起那一刻,街上很多百姓抬头看着,没有喊口号,只是看。
有人跪在街边,捂着脸哭。
有人扶着墙,慢慢站直。
还有老人抓着孙子的手,指着城头那面旗,一遍一遍说:“记到,这是中国人的旗。”
南昌。
赣北绥靖公署办公室。
电话铃响起时,刘睿刚看完一份工兵材料清单。
陈守义接起电话,听了半分钟,转头道:“军座,德安占了。”
刘睿接过话筒。
电话那头,冯家栋的声音有电流杂音,但字句清楚。
“报告军座,新二师二团已于今日凌晨进入德安县城。日军全部撤往九江。无抵抗,无伤亡。城内百姓约四千余人,粮食被日军搜刮一空。城内未发现大规模地雷,但北门外公路发现疑似雷区,工兵正在排查。”
刘睿问:“部队是否追击?”
“没有。卑职按命令,部队停止于德安北线,未越界。”
“很好。”
刘睿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把德安外圈涂成蓝色。
“控制县府,恢复电话线,设临时赈济点。民政处粮车今日出发,先拨三日口粮。城内伪职人员登记,不急着抓,先分清胁从和死硬。所有仓库、水井、桥梁,继续查。”
“是!”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刘睿看着地图上的德安。
就在这一刻,他意念深处,那座虚空工业工厂传来无声反馈。
完全控制德安县。
疆域加成,每月增加五十点工业产值。
收复奖励,一次性五百点工业产值。
没有机械声,没有提示音,也没有外人能察觉的光影。
可刘睿知道,这笔账已经入了。
五百点。
折算成步枪,是五百支标准版98K和配套基数弹药。
折算成炮兵器材,足够补一批山炮零件、观测镜、无线电配件和工兵爆破器材。
德安没有费一枪一弹。
日本人白送了一座城,还送了一笔实打实的产值。
可刘睿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把铅笔放下。
“让民政处拨粮。德安百姓不能饿着。”
陈守义立刻记录。
“先拨多少?”
“三日口粮不够。先拨七日。四千人,按最低口粮算,不许掺霉粮。再调一批盐和药品过去。”
“是。”
“通知军医处,派一个小医疗组进德安。日军撤退前搜刮过粮,城里老人小孩可能有饿病。”
陈守义笔尖一停,抬头看了刘睿一眼,又继续写。
“明白。”
刘睿拿起另一份工兵评估。
德安至九江公路三座桥梁被炸。
第一座小桥,跨度八米,可用木梁加固,预计五日恢复轻车通行。
第二座涵洞塌陷,需清理碎石,预计七日。
第三座跨修水河支流,主桥面断裂,桥墩受损。若重建桥墩,至少二十日。若搭设临时浮桥,可过步兵和骡马,重炮通行风险极高。
刘睿看了很久。
“工兵营现在有多少木料?”
陈守义翻记录。
“南昌库存不多。修水和武宁能调一批。德安城内应该也有民房木料,但如果拆民房,会惹民怨。”
“民房不动。”
刘睿道:“调旧铁路枕木,拆废弃仓库梁木。再问潘文华借木排。修水河上游有放排的老把式,把人请来。”
陈守义记下。
“第三座桥,军座想用浮桥过重炮?”
“不是想。”
刘睿看着评估。
“是必须有这个方案。”
150重榴弹炮不能飞到九江城下。
105榴弹炮也不能靠士兵肩膀扛过去。
桥修不好,所有攻城计划都是纸。
陈守义低声道:“若浮桥承重不够?”
“那就先过105。150另走加固桥。让工兵营做两套方案,五天内交上来。桥梁承重、河宽、水深、流速、锚点、引道坡度,全要写清楚。”
“是。”
刘睿走到地图前,重新摊开九江周边图。
德安以北,路向九江压去。
九江南面开阔,适合步兵展开,也适合炮兵架设阵地。
东面有低矮丘陵,部队能绕,但重炮牵引困难。
西面靠鄱阳湖口,水网密,沼地多,重装备进不去。
北面是长江。
日军炮舰和岸防炮卡在那里。
刘睿用铅笔在九江南面画了一个圈。
“只有南面能打。”
陈守义站在旁边看着。
“日军也会这么判断。”
“所以藤堂会把炮放南面。”
刘睿又在东面丘陵处点了一下。
“东面可以做辅助,但不能指望重炮从这里硬拖。”
他又点向西面。
“西面不用想。部队陷进去,连撤都难。”
陈守义问:“那主攻方向还是南面?”
“现在看,是。”
刘睿放下铅笔。
“但不能按日军希望的打法打。”
陈守义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日军希望刘睿把重炮拉到南面,和九江炮台对轰,步兵在机枪网里反复冲。只要消耗拉长,四川到赣北这条补给线就会越来越紧。
可刘睿不能不打九江。
不打九江,长江水道打不开。粮食、炮弹、被服、药品就永远要翻山越岭。
这是一道必须解开的死扣。
傍晚,南昌绥靖公署作战室灯火通明。
谷良民从前线指挥部赶来,军靴上还沾着泥。
他进门后敬礼。
“军座,新二师已经控制德安。城北雷区正在排。工兵营先头分队到了第一座断桥。”
刘睿点头。
“坐。”
谷良民把帽子放在桌边。
“德安拿得太顺,下面有些人很兴奋。觉得日军怕了,九江也能一鼓作气拿下来。”
刘睿抬眼。
“你也这么想?”
谷良民摇头。
“卑职不敢这么想。日本人撤德安撤得太干净,不是怕,是换地方打。”
“把这句话传下去。”
刘睿道:“德安不是大捷,是前哨。谁在报捷文里写‘日军望风而逃’,自己去军法处领板子。”
谷良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
陈守义把侦察命令放到桌上。
刘睿看了一遍,补了几行。
“第一,九江南炮台。我要知道火炮数量、口径、射界。有没有150毫米以上重炮,有没有野炮中队,有没有新修炮位。”
“第二,九江城墙。每段墙高、厚度、破损情况、城门结构、城上重机枪火力点间隔。”
“第三,江防炮台。北炮台的岸防炮能不能向南转射。射界是多少。这点最关键。”
“第四,东侧丘陵。找小路,找沟,找能藏人的地方,也找能不能铺临时炮路的坡。”
谷良民听到这里,皱眉道:“军座,岸防炮如果能南射,我们的重炮阵地会很麻烦。”
“所以要查清楚。”
刘睿道:“不要拿士兵的命去试。”
陈守义补充:“潘文华那边有熟悉九江附近地形的老兵。以前在赣北打过游击,知道哪些沟能走人。”
“把人要过来。”
刘睿道:“给他们配侦察兵,配电台。不要让他们只当向导,要让他们参加判断。地形这东西,地图上看不到的,老兵脚底板知道。”
谷良民点头。
“是。”
作战室里,几名参谋开始忙碌。
电话线接通德安。
电报发往修水。
军需处被叫来核算粮草。
工兵处连夜整理桥梁器材。
民政处开始调粮,蜀新商行在南昌仓库里的盐和布也被列入临时征用清单,后续由绥靖公署照价结算。
一座德安拿下,牵动的不是一张捷报。
是粮车、桥梁、雷区、侦察、百姓、工兵、炮兵、后勤和政治报文。
晚上九点,第一批德安赈济粮从南昌出发。
二十辆骡车,押运一个排。
车上除了粮,还有盐、粗布、药品和几箱压缩饼干。
民政处的人原本想在车上插几面“赈济德安”的旗,被陈守义直接撤了。
“救人就救人,少弄排场。路上要是让日军侦察机盯上,你们拿旗挡炸弹?”
民政处官员脸上一阵尴尬,连连称是。
谷良民在旁边看见,低声说了一句:“陈参谋,你是真懂省事。”
陈守义瞥了他一眼。
“我这是怕他们懂送死。”
谷良民憋了半天,没笑出声。
深夜。
刘睿还在作战室。
桌上摊着三张地图。
第一张是德安到九江公路桥梁图。
第二张是九江城防旧图。
第三张是长江九江段航道图。
陈守义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桌边。
“军座,德安那边回报,第一座桥开始清理。工兵说桥墩没坏,能先架木桥。第二座涵洞麻烦些,碎石堵满了。第三座大桥还没详细勘完。”
刘睿点头。
“侦察队呢?”
“潘文华回电,三个熟悉九江地形的老兵已经出发,明晚能到德安。一个是湖口人,一个是九江南乡人,还有一个以前在鄱阳湖边做过船工。”
“好。”
刘睿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压在舌根。
陈守义看着地图,低声道:“日军这次是摆开了架势等我们。”
“嗯。”
“他们知道我们非打九江不可。”
“对。”
“也知道我们要靠重炮。”
刘睿放下茶杯。
“所以他们想让九江变成一个吞炮弹的坑。”
陈守义没有接话。
刘睿的钢笔在九江南面停住。
“藤堂等我把150拖过去,等我一炮一炮砸城墙,等我补给线撑不住。他算盘打得不差。”
陈守义道:“那我们能不能不按他的路走?”
刘睿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九江。
长江在北,鄱阳湖在西,南面平原,东面丘陵。
陆军、炮兵、工兵、水道、后勤,全卡在这一个点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要破九江,不能只看城墙。”
陈守义看向他。
“要看炮台,看水道,看桥,看铁路,看日军炮舰的补给,看他们岸防炮的射界。只要找出一处他们以为稳的地方不稳,这仗就有办法打。”
陈守义点头,把这句话记进本子。
刘睿站起身,走到窗边。
南昌城夜色沉沉。城墙方向有巡逻灯,街面上的灯火不多。刚收复的城市还在喘气,粮仓、医院、兵营、县府,每一处都要人盯。
德安方向没有火光。
那座空城,已经换回蓝色。
可更北边的九江,正有二十多门日军山炮、野炮和岸防炮在等他。
还有长江上的炮舰。
还有重庆那边等着挑错的人。
还有美国人伸向麒麟三的手。
每一条线都没有断。
每一条线都在往九江压。
刘睿回到桌前,看着地图上九江的位置。
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却没有写下字。
陈守义站在旁边,等了片刻。
“军座?”
刘睿把钢笔放下。
“日军在等我打。”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等桥修好。”
窗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
一步。
一步。
很轻。
也很稳。
刘睿吹灭煤油灯。
作战室里暗了下来。
地图上的九江,隐在夜色里。
但德安那个蓝色圆圈,还留在刘睿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