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稳,车门打开。陈默拎着保温桶,背着旧双肩包,走下站台。阳光斜照在出站口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道白光,他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没停。
他昨晚没回家。在图书馆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了两遍笔记本里的记录,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但不能再拖。小夏等不起。
特殊教育研究中心的大门还是那样,灰墙矮楼,牌子褪色。他走进去时,前台小姑娘正低头整理文件。看见是他,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指了指楼上:“他们说九点开会,在三楼会议室。”
陈默应了一声,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鞋底蹭着水泥台阶,发出细微的沙声。背包带子勒在肩上,有点沉。里面装着打印好的材料、政策条文摘录、申请退回单复印件,还有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他没带录音笔——今天不是取证,是说话。
会议室门开着。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白大褂的老师,也有戴眼镜的学生代表。小夏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没看见他进来,直到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抬头,眼神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成紧张。她张嘴想打手语,陈默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会议桌,意思是:我来听,你别怕。
会议已经开始。一个男老师正在讲话,声音平稳:“……项目申报流程必须合规。小夏同学的想法虽有亮点,但缺乏完整数据支撑,且未通过指导教师初审,不具备独立立项资格。”
旁边有人附和:“而且A3实验室目前处于检修状态,设备无法启用。资源调配要优先保障毕业班课题进度。”
陈默没坐下。他站在小夏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包里取出材料,轻轻放在桌上。纸张翻动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注意。
“我能说两句吗?”他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有人皱眉,有人疑惑。那个男老师停下话头,看向他:“您是?”
“我是小夏的朋友。”他说,“不住在这儿,也不在学校任职。但我看了你们的流程文件,有些地方,我想确认一下。”
语气平缓,没有咄咄逼人。就像街坊邻居间商量事情那样自然。
男老师迟疑片刻,点头:“请讲。”
陈默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第三章第八条规定,特殊教育机构推荐的科研项目,主管部门应给予同等条件下优先支持,并提供必要技术指导与资源对接服务。”他顿了顿,“这条,适用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适用是有前提的。”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开口,“项目需经指导教师审核、团队备案、阶段性成果证明。这些,小夏都没有。”
“她有实验记录。”陈默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回收站清空了一份名为‘实验记录’的文档。电脑操作日志可查。同一时间,打印机旁堆着七份被退回的申请表,理由都是‘流程不符’或‘无审批权限’。”
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这些表,每一份都写了修改意见,但她按要求改了,还是被退。为什么?”
没人回答。
“还有,A3-207实验室断电三天,封条贴在外面。可仪器还在,只是没电。”他抬头,“检修需要多久?有没有检修报告?资产流向记录能调出来看看吗?”
中年女人脸色变了下:“这是内部管理事务,外人不便介入。”
“我不是外人。”陈默看着她,“我是来帮一个孩子守住她该有的机会。你们说她没成果,可她的初步构想,已经被高年级团队写进申报书里了。编号差两位,内容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这事,你们查过吗?”
空气一下子紧了。
“我没有证据指向具体是谁。”他补充道,“但我手里有她手写的研究日志。如果允许,我想读一段。”
没人反对。
他拿出一页纸,字迹工整,是小夏的手笔。他念:
“四月十二日,晴。今天第一次让传感器识别手势变化。成功了三次。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发明,但我知道,聋哑人如果能用自己的动作控制机器,就不必总依赖别人翻译。我想做一个系统,让无声的动作也能被听见。”
他放下纸,环视一圈:“她说‘想让无声的动作也能被听见’。这不是作业,不是任务,是她真正想做的事。你们可以质疑流程,但不能否定一个人想做事的心。”
屋里很静。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
小夏低着头,手指紧紧掐着手腕上的布绳。她没哭,但呼吸变重了。
“她符合青年创新基金的预申报条件。”陈默继续说,“政策里有一条豁免条款:因特殊情况未能由单位统一申报的个人项目,可由监护人或推荐人代为提交。我可以做这个推荐人。”
“你是什么身份?”男老师问。
“普通家长。”他说,“孩子不在这里读书,但我认识她。我知道她有多认真。我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开始。”
他看向小夏,轻声说:“我不想让她经历那种‘明明还能走,却被拦下来’的感觉。”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砸在地上的一块砖。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教授抬起头:“你说的政策文号,能再报一遍吗?”
陈默立刻报出。
老人掏出手机,在政务平台上搜索,片刻后点头:“确有其文。执行单位是市科技局青少年项目办。”
另一位穿白大褂的女老师开口:“A3实验室的确没有正式提交检修申请。后勤记录显示,断电是临时通知,未公示原因。”
“那就请恢复供电。”陈默说,“设备状态可以现场检测。如果有问题,修就是了。但如果只是‘暂停使用’,那就该让它继续工作。”
“备用分析仪呢?”他问,“中心还有一台未分配的光谱仪,登记在公共设备清单里。能不能先划拨给小夏用?等她完成初步测试,再决定是否正式立项。”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老教授慢慢合上手机:“我认为,这个提议合理。”
女老师点头:“我可以安排技术人员下午去做一次全面检测。”
中年女人终于松口:“如果检测没问题,恢复供电可以。至于设备借用……需要走一天流程,明天能批下来。”
“不急。”陈默说,“只要门开着,灯亮着,就行。”
他说完,转身拉过一把椅子,在小夏身边坐下。背包放脚边,保温桶拧开盖子,倒出一杯温茶,递给她。
小夏接过杯子,手指还在抖。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打出三个字:【谢谢叔叔。】
他摇摇头,用手语回:【是你自己没放弃。】
会议散了。人陆续离开,没人再说什么压制的话。那位男老师临走前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
“走,去看看你的房间通电没有。”他说。
小夏站起来,快走两步,又回头等他。他笑着跟上,脚步稳健。
实验楼A3-207的门锁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电确实恢复了。物业 technician 还在里头接线,看到他们来了,招呼一声:“主板没问题,显示器也起来了。数据要是备份过,应该都能找回来。”
小夏冲进去,直奔电脑桌。开机键按下,屏幕亮起。她快速输入密码,打开文件夹,找到那个加密的“数据备份”文档。双击,加载条缓缓推进。
五分钟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她转过身,扑过来抱住陈默的胳膊,用力点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她擦掉眼泪,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我想重新提交申请,用真正的原始数据。】
“好。”他说,“我陪你准备材料。”
她又写:【你能教我怎么写申报书吗?】
“我不懂格式。”他说,“但我懂怎么把一件事说清楚。你就把你做的、你想的,原原本本写出来。不用华丽词句,不用讨好谁。只要真实。”
她点头,坐回椅子,双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字。
陈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开保温桶,喝了口凉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映出她专注的脸。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把之前写的五条计划一项项划掉。最后一项“准备替代方案”下面,他补了一句:
“现在不需要替代了。路通了,就往前走。”
他合上本子,放在腿上,静静看着小夏敲字。她的手指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又继续。屏幕上的文字一点点变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 technician 探头:“电源稳定了,仪器自检通过。你们可以用了。”
小夏回头,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technician 笑了:“小姑娘,加油啊。”
门关上,脚步远去。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跳绳,笑声传上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小夏说:“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点饭。”
她想了想,写下:【烧饼就行。】
他笑了:“巧了,我也想吃烧饼。”
他背上包,拎起保温桶,拉开门。回头看了眼她伏案写字的背影,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
走廊灯光明亮,水泥地干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清晰可闻。
走出实验楼时,他摸了摸衬衫内袋。纸条还在,折成小方块,紧贴心口。他没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确认它没丢。
烧饼摊在街角。老板认得他,笑着说:“又来啦?”
“两份。”他说,“一份加葱花。”
油锅滋滋响,面饼贴在炉壁上烤得金黄。他站在旁边等,风吹动背包带子,轻轻晃。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申报要审,测试要做,未来还有难关。但现在,至少她能继续做了。
这就够了。
烧饼好了。老板用纸包好递给他:“热乎着,趁早吃。”
他道谢,接过,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解开卫衣拉链,走得不快,也不慢。
回到实验楼门口时,看见小夏站在一楼大厅,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几页纸,正对着光线检查页码。她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他把烧饼递过去,说:“趁热。”
她接过,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芝麻。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然后举起手中的纸,指着第一行标题,用力点点头。
他也笑了。
两人一起走上二楼。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