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凉意。陈默睡得不深,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耳边有声音,像是小雨在哼歌,又像是她在咳嗽。他睁开眼,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那不是梦——楼下确实传来断续的抽泣声。
他翻身下床,脚踩到地板时动作放得很轻,但心里已经绷紧。走到楼梯口,看见客厅灯亮着,李芸抱着小雨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往孩子额头上敷。小雨脸通红,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皮,身子时不时打个哆嗦。
“几点了?”陈默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烫得吓人。
“刚过两点。”李芸声音压得很低,可尾音有点抖,“她半夜喊肚子疼,吐了一次,我给她喂了退烧药,可体温一直没降下来。”
陈默起身去拿体温计。玻璃管从耳朵里取出时,显示39.8c。他皱了眉,把体温计放回茶几上的药盒旁,顺手翻开孩子昨天还玩得好好的病历本。上面记录着最近一次体检结果:健康。没有任何慢性病史或过敏反应。
“有没有拉肚子?或者之前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他问。
“晚饭就吃的面条和青菜,跟我们一样。”李芸摇头,“睡前还好好的,还缠着我要听故事……突然就发起热来,说头疼,接着就开始吐。”
陈默点头,没再说话。他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加了半勺盐搅匀,端出来让李芸试着喂一点。小雨迷迷糊糊喝了几口,刚咽下去又猛地侧头呕了出来,溅湿了地毯一角。
他立刻扶住孩子的肩膀,让她侧躺,防止呛咳。手指搭上颈动脉,心跳偏快,呼吸也急促。他想起以前翻过的一本儿科手册里提过,高热伴随呕吐、意识模糊,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引发脱水,也不排除脑膜炎前兆。但这只是书上写的,他没有系统加持,没法确认。
“得去医院。”他说。
小镇唯一的诊所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是个退休的老医生守着。陈默背起早就准备好的双肩包,里面塞了医保卡、换洗衣物、儿童退热贴和保温杯。李芸用毯子裹住小雨,抱着她出门时手有些发抖。
夜里街道空荡,路灯昏黄。车子停在车库三天没动,钥匙插进去一拧,仪表盘闪了一下便彻底熄灭——电瓶亏了。
“叫车。”陈默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页面刷新几次,附近无司机接单。他又拨了两个熟人的电话,没人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雨在母亲怀里哼了一声,眼角淌出泪,脸颊滚烫。
他站在院门口喘了口气,忽然想起老吴说过的话:“你在外地有事,随时找我表弟,他开出租,夜班跑得勤。”
他翻出通讯录,拨通那个存了半年都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哪位?”
“我是陈默,老吴的朋友。我女儿突然高烧,需要马上送市医院,现在车打不着,打车也没人接——您能不能帮忙?”
对方沉默两秒,“你现在在哪?小区名字报一下,我十分钟到。”
“谢谢。”陈默说了地址,挂了电话后回头看了眼妻子和孩子。李芸靠在墙边坐着,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嘴里轻轻念着“不怕啊,不怕啊”。
出租车准时出现在街角。一辆旧款黑色轿车停下,司机下车帮忙打开后门,又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儿童安全靠枕垫在座椅上。“孩子小,躺着舒服些。”他说。
陈默把小雨轻轻放进车内,自己坐到后排搂住她。李芸坐在旁边,一手攥着女儿的手,一手紧紧抓着包带。
车子启动,驶出小镇主路。窗外灯光渐稀,远处山影模糊成一片暗色轮廓。陈默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眉头皱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做噩梦。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唇边残留的汗渍,低声说:“别怕,爸爸在。”
前座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低了下来:“这天气忽冷忽热的,小孩最容易中招。我家闺女小时候也这样,一发烧就得往市里跑。”
陈默没应声,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过了片刻,司机又说:“你们放心,我不算夜间加价,这种时候不该讲钱。”
陈默鼻子一酸,没抬头,只点了点头。他默默记下车牌号,心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路上车少,车速平稳。李芸靠着椅背闭眼休息,手始终没松开女儿。陈默盯着窗外飞逝的树影,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的症状:高热、呕吐、意识不清、颈部无明显僵硬……目前看不像典型脑膜炎,更可能是病毒性感染合并脱水。但他不敢下定论,也不敢乱用药。他只是一个普通父亲,不是医生。
他想起昨天早上煎蛋失败的样子。那时候他在本子上写:“我可以重新学。”可现在面对的是命悬一线的孩子,不是锅里焦了一角的早餐。他学得过来吗?等得起吗?
车子驶入高速匝道时,小雨突然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颤,眼皮快速跳动。陈默立刻察觉不对,手指迅速探向她手腕,脉搏紊乱,呼吸变浅。
“不好。”他抬头对司机说,“她可能要抽搐,麻烦开稳点,别急刹。”
司机立刻调低音乐声,握紧方向盘,车速保持不变。陈默解开外衣,盖在孩子身上,同时用指腹轻压她人中穴,另一只手固定住下巴,防止咬舌。他知道这些动作来自某次扮演急救员的记忆,但现在那些技能全都封印了,他只能靠看书学来的常识撑着。
几分钟后,小雨呼吸渐渐平稳,抽搐停止。陈默松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懂这个?”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看过点书。”他答。
没人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和孩子均匀的鼻息。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城市的方向隐约可见远处一片光晕浮在天际线上。那是市医院所在的位置,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陈默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他知道这一路不会轻松。到了医院还得挂号、排队、检查、等结果,可能还要住院。他身上带的钱不多,医保报销也有流程。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系统会不会突然恢复,让他一瞬间变成专家救场。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指望那种奇迹了。
真正的依靠,是此刻稳稳握着方向盘的陌生人,是愿意深夜出车的出租车司机,是曾经一句“有事找我”就当真兑现承诺的老吴,是身边这个累得快要睡着却仍不肯松手的妻子。
他慢慢抬手,把小雨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车灯划破夜色,一路向前。
收费站出现在前方,司机递出通行卡,机器发出“滴”的一声。
陈默掏出钱包准备付现金,司机摆手:“等回来再说吧,先看病要紧。”
他收起钱,点点头。
车子穿过收费站,驶入城市主干道。路灯由稀疏变得密集,街边店铺陆续亮灯,便利店、药店、24小时餐厅接连掠过。空气里开始混入城市的气味——尾气、油烟、潮湿的沥青。
市医院急诊楼的招牌出现在远处高架桥下,蓝底白字,在晨光未明的天空中格外清晰。
司机说:“还有十分钟到门口。”
陈默应了一声,低头看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把背包挪到腿上,拉开拉链检查东西是否齐全。病历本、医保卡、身份证、充电器、水杯、纸巾、备用袜子……都还在。他合上包,手停在拉链上没动。
小雨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脑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了些。
李芸睁开眼,看了眼窗外,轻声问:“到了吗?”
“快了。”他说。
她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陈默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医院大门,急诊通道口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影,轮椅和担架车停在门口待命。红十字标志在楼顶亮着,像一颗不动的心脏。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车子减速,拐进急诊专用道,在入口处缓缓停下。
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要我帮着抱进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陈默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座位上抱起。她轻得让他心疼。
车门打开,夜风扑面而来。
他抱着小雨跨出车门,双脚落地时踩到了一块湿漉漉的地砖。清晨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但他没在意。
李芸紧跟下来,手里拎着包,脚步有些虚浮。
“记得回来找我结账。”司机在车内提醒了一句。
陈默转身,认真看了他一眼:“会的。不只是车费。”
司机笑了笑,没说话,把车慢慢开走了。
陈默抱着孩子走向急诊大厅,玻璃门自动滑开。迎面扑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人体气息和焦虑的情绪。导诊台坐着一名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立刻站起身。
“孩子高烧呕吐,意识不清,已经三个多小时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护士拿起登记本,“家长姓名?医保卡带了吗?”
李芸从包里翻出证件递过去。
陈默站在原地,感受着怀里孩子微弱的呼吸贴着自己的胸口。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关卡等着他们去闯。
但他也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依赖系统才能解决问题的男人了。
他是父亲。
他必须扛住。
他迈步向前,跟着护士走向预检区。灯光明亮,照在地面瓷砖上反射出清晰的人影。
他的影子很长,抱着孩子的手臂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