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镇口的水泥站台停下,车门“哧”地一声打开。陈默拎着包下车,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车身上的路线编号,确认没下错地方。
他沿着主路往里走,两边是熟悉的低矮房屋,墙皮有些剥落,空调外机挂得歪斜。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扭头蹬车走了。他知道这镇上的人记性好,脸孔一晃就能想起是谁家的孩子、哪年搬走的亲戚。
走到广场边上时,太阳正偏西,光线平铺在水泥地上,照出人影拉长的样子。广场空着,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角落的石凳上打牌,旁边放着保温杯和塑料袋。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双肩包放下,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和几张折好的A4纸。
他在地上铺开一张硬纸板,用四块小石头压住边角,然后把画好的筹备图摆上去。图是他手绘的,一张是舞台布局,标了音箱、话筒架、电源线走向;另一张是任务分工表,写着“搭台”“接电”“宣传”“安全巡查”几项,后面留了空白,准备填人名。
他蹲下身,调整了一下图纸角度,让阳光不反光。做完这些,他就站在一旁,双手插进裤兜,等有人问。
过了几分钟,一个抱着孙子的大婶走近,低头看图。她看了会儿,抬头问他:“这是要干啥?”
陈默说:“想在这儿办个小演出,唱几首歌,给大伙听个乐。”
大婶皱眉:“你一个人?”
“嗯。”他说,“我能做的都写了,但缺人手,也缺些东西,比如木板、电线、喇叭。”
大婶没立刻走,而是把孙子放下,让他自己玩去。她盯着那张分工表看,指着“接电”那一栏问:“你知道这儿的电闸在哪吗?居委会后墙那个?电压稳不稳?”
“知道。”他说,“以前夏天放电影就是从那儿接的。我查过,线路还能用,但得换插排,加漏保。”
大婶点点头,又问:“那你懂怎么调声音?喇叭摆哪儿听得清?”
“正在学。”他说,“看了些资料,也记了些要点。要是有懂行的人能帮一把,那就更好了。”
大婶没说话,转身朝打牌的老人们喊了一声:“老刘!你儿子不是去年装过村礼堂的音响?你问问他还记得不?”
老刘应了一声,摸出手机开始拨号。
周围渐渐围过来几个人。有个穿工装裤的男人蹲下来看图纸,指着舞台尺寸说:“这个底座得加横梁,不然站几个人就晃。”他抬头问陈默,“你有角铁吗?”
“没有。”陈默说,“但我可以去买,或者借。”
“我家库房有两根。”男人说,“先拿去用,不够再说。”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凑近看宣传那一栏,问:“传单呢?印了吗?”
“还没。”他说,“我想先手写几张贴出去,要是大家觉得行,再印一批。”
女人转身就走,五分钟后提着一盒粉笔回来,在公告栏前蹲下,开始写字。红黄粉笔交替用,标题写得工整:“陈默返乡献唱 免费观看 欢迎乡亲到场”。
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骑车路过,看见了,停下车,踮脚看了一会儿,又飞快骑走了。不到十分钟,三个孩子结伴而来,每人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是陈默之前做的简易海报。他们问:“叔叔,我们能帮忙贴吗?”
“能。”陈默把浆糊桶递过去,“沿街商铺、小区门口、菜市场都可以,别贴电线杆上就行。”
孩子们接过桶,分头跑了。
天色渐暗,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两个退休的钳工师傅带来卷尺和水平仪,开始测量地面平整度;一个开五金店的叔伯送来防水插座和三根延长线,还有一卷绝缘胶带。他一边卸货一边说:“咱镇上没大事,这点小事还能凑合。”
陈默道谢,对方摆摆手:“你爸当年修路灯,挨家收钱人家都不愿出,他自掏腰包垫了八百。你现在做的事,比唱歌重要。”
他们开始动手搭台。木板是从文化站旧仓库临时借来的,有些发潮,得晾一会儿再钉。陈默穿上手套,拿起电钻,在指定位置打孔。一个老师傅看他手法生疏,走过来教他怎么控制力度,避免木料裂开。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他说,“第一次。”
“胆子不小。”老师傅笑了笑,“不过架子得结实,明天还得上油漆,别到时候人一站上去,塌了。”
几个人分工明确:有人锯木,有人拉线,有人拌胶固定底座。电线从居委会后墙接出,由两个懂电路的居民负责检查接口和负载能力。他们发现原有线路老化,临时从隔壁超市拉了一条新线备用。
宣传也在同步进行。除了孩子们贴海报,几位家庭主妇自发组织起来,在微信群里转发消息。她们建了个叫“支持小陈办演出”的群,把周边五个小区的业主都拉了进来。有人提议带小板凳来坐,有人主动说可以当晚值班维持秩序。
到傍晚六点多,舞台主体结构已经立起,四角用钢索固定,中间横梁加了支撑。音箱支架安装完毕,只等设备到位。电力测试做了两次,确认无短路风险。
陈默站在台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没说话。他脱下外套搭在木箱上,袖口沾了灰,脸上也有汗。
“吃饭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辆电动车陆续驶入广场,车上载着打包盒饭。原来是镇上几家小吃店听说这事,主动凑钱订了五十份炒饭和汤。送饭的人说:“不要钱,就当支持本地活动。”
大家围坐在台基四周,打开饭盒吃起来。有人从家里拿来折叠椅,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一个年轻人打开手机外放,放的是老歌,音量不大,刚好能听见。
“这歌我小时候听过。”有人说。
“那时候收音机天天播。”另一个人接。
笑声慢慢多了起来。一个孩子模仿电视里主持人的样子,跳上半截木箱,大声说:“下面请欣赏——陈默先生带来的《故乡的云》!”
众人哄笑。陈默低头吃饭,嘴角动了动。
雨是在七点半左右下的,先是几滴,砸在饭盒上啪啪响。接着天色全暗,雨点密集起来。有人喊:“快盖东西!”
人们立刻起身。几个年轻人冒雨跑回家取塑料布和竹竿,不到十分钟,临时防雨棚搭了起来,罩住刚装好的电路接口和未固定的木料。两位大叔蹲在台底,用扳手加固螺栓,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流。
陈默想去帮忙,被一把推开:“你歇着,这种事我们熟。”
半小时后,雨停了。云散开,露出一角星空。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着光。
大家没急着走。有人从家里拿来毛巾,递给淋湿的人擦头;有人搬出几瓶矿泉水分发。饭后剩下的盒饭被收拾干净,垃圾装进大袋子里,统一放到垃圾桶旁。
陈默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补了几行字:
- 防雨措施需列为常规预案
- 增设两名现场协调员,负责突发应对
- 提前与商户沟通物资支持意向
他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眼前的广场。
灯还亮着,人影仍在移动。两个少年在调试话筒架的高度,一个阿姨在检查座椅区是否积水,五金店老板正和电工讨论备用电源切换方案。公告栏上的粉笔字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标题依然清晰可见。
他把笔记本塞回包里,走过去帮忙搬木箱。路上碰到那个抱孙子的大婶,她问他:“准备唱什么歌?”
“还没定。”他说,“看大家想听什么。”
“唱个《父亲》吧。”她说,“挺应景的。”
他点头:“好。”
回到台边,他看见自己的旧双肩包被人挪到了遮雨棚下,上面还盖了一件干净的工装服。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包带上,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再问他能不能行。
第二天清晨,他六点就到了广场。露水重,草叶上都是水珠。他蹲下检查昨晚加固的底座,发现螺丝没松,结构稳定。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进“参考资料”文件夹。
七点刚过,第一批志愿者陆续到来。退休钳工师傅带来了自制的水平校准器;小学美术老师送来了设计好的节目单初稿,用彩铅画了舞台剪影;两个高中生主动提出负责签到登记和引导观众。
陈默把新的分工表贴在公告栏背面,按类别重新划分任务组:搭建组、电力组、宣传组、后勤组、应急组。每组留出签名栏,愿意参与的人自己写名字。
到上午九点,已有二十七人签字。
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在那里。风吹过来,纸页轻轻抖动。
中午时,镇广播站的人骑车过来,说站长同意在每日午间播报一条演出预告。他们不需要报酬,只提了一个要求:演出当天,请陈默对着全镇说一句“欢迎大家来听歌”。
“就这么简单?”陈默问。
“就这么简单。”对方笑着说,“咱们这儿,从来不讲究那些虚的。”
下午三点,舞台完成第二轮加固。所有木料涂了防潮漆,地面铺设了防滑垫。音箱位置经过三次调整,最终确定为舞台两侧斜四十五度角摆放,确保声音覆盖前排老人和后排孩子。
电力系统接入双回路,主线路来自居委会,备用线路接自超市,配有独立开关。一名志愿者每天早晚各巡检一次,记录电压数值。
宣传方面,海报已覆盖全镇主要出入口,微信群成员超过三百人,连邻村都有人表示要骑车来看。
陈默坐在台阶上,翻看今天的记录。他把每项进展在表格里打了勾,又在备注栏写下后续事项:
- 联系本地乐队或伴奏资源
- 确定演出流程与时间安排
- 准备简易急救包并对接卫生所值班医生
他写完,抬头看天。
云层薄了,阳光穿过缝隙洒下来,照在刚装好的旗杆上。那是昨晚没人提议、却有人默默焊好的金属杆,今天早上已被升起一面崭新的红旗。
他站起身,把本子收好。
一个孩子跑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叔叔,我妈煮的姜茶,说别着凉。”
他接过,说了声谢谢。
孩子没走,仰头问:“陈叔叔,你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
“是。”他说,“工作忙。”
“那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他低头看着杯子升腾的热气,说:“等这件事做完,还得回去。”
孩子点点头,好像懂了,转身跑开了。
广场上,有人在试音。麦克风接通瞬间,电流声“滋”了一下,随后传出一段清唱:“一条大河波浪宽……”
声音不算专业,但很稳,带着笑意。
其他人跟着哼起来。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他的包放在脚边,儿童绘本的一角从拉链缝里露出来。速效救心丸还在侧袋,没动过。
他没有再看笔记,也没有计算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知道,这场演出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