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那张榻上早已有个蜷缩着的身影被碳化。而他，却始终未能等到他要等的人前来救他。
他等的是谁？而最应该查证此事的二人，苏瑾和柳相远，此刻正走在回城的山路上。
他们的脚步将几颗石子踢开，使它们滚落至山崖，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被夜风吞没，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那些石子曾经在山道上躺了多久？十年？百年？它们从山崖上滚落，摔进谷底，碎成几瓣，和无数颗一模一样的石子混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把它们捡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在身后呜咽着，穿过山坳，穿过废墟，穿过那具无人认领的焦尸，发出呜呜的声响。
柳相远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扇子，“啪”地展开，摇了两下。扇面上画着的青山绿水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他摇扇子的姿态依然优雅，依然从容，依然风度翩翩，看不出来他们刚从火场边上走出来的。
这种人该叫什么？凶手？帮凶？还是“恰好路过的热心人”？
在这个世道里，想太多的人活不长，活不长的人没资格想太多。
“你说……”柳相远摇着扇子，“那罗浩被我们这样拖了一下，还有命吗？”
苏瑾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才说道：“我觉得会有……”
“有可能，也许，应该吧。”柳相远接话接得顺溜，好像这几个词在他嘴里排练了无数遍。
“柳相远。”苏瑾的声音忽然变了十分认真，认真到柳相远手里的扇子都停了，“咱们到底是不是兄弟了？！”
这一嗓子在夜风中炸开，惊起了路边树丛里几只栖息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来。
柳相远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只见他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是啊。等回去之后麻烦将我的马牵回来……谢谢你。”
苏瑾转过头含混不清的笑意：“哎呦，咱俩谁跟谁呀是吧？！”
而苏瑾和柳相远两人，此刻终于已经跟着罗家老小走出了山坳，走上了官道。官道宽阔平整，和那条崎岖的山路截然不同。他们的脚步也轻快了起来，从“散步”变成了“赶路”，从“悠闲”变成了“从容”。
“对了。”柳相远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你刚才打马的那几粒石子，用的是暗劲？”
苏瑾头也没回：“不然呢？用明劲，等着被人看见？”
“我就是想说……”柳相远跟上他的步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次的手法不错。”
“废话。”苏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也不看看我是谁。”
而另外一旁，早已远去的农户队伍中，又有个人冒了出来。那人一直缀在队伍最后面，不声不响，像个影子似的贴在几个农户身后。方才救火的时候没人注意他，抬人的时候也没人注意他，就连罗敬远指挥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抬担架时，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队伍拐过山坳，走出了那片火光的范围，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他才忽然加快了脚步，凑到那个声音十分奇怪的男人身边。
“老板。”
一只手递过来一个钱袋子，沉甸甸的，另一只手接过去，同样沉甸甸的。
老张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里头装的是什么他不用看也知道，不是铜板，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够他在城里买一间铺面，够他三个儿子娶上媳妇，够他老张一家这辈子吃穿不愁。
山里的风呼啸而过将他额前的乱发吹起来，露出他那张被烟火熏得黢黑的脸，和脸上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他咧开嘴，露出更加和善的笑脸。
他确实是拼了命。冲进火场的时候，他差点被房梁砸中；把人从窗户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臂被烧掉了一层皮；往回跑的时候，他的眉毛被烤焦了半边。
这世道，拼命也可以，但不能白拼。
老张将钱袋子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前方队伍的方向。
“记住了，我希望我们的交易永远不会被人知道。”那人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老张是个知道规矩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不记。这是他们这一行的规矩，也是他活了大半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银子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但他舍不得挪开，像是要把那分量刻进骨头里。
那句“我希望我们的交易永远不会被人知道”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似的，碾过来碾过去，碾得他脑仁疼。
可他自己知道。起先的交易源自于自己的贪心。
城外十五里的庄子粮食多。这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的事。罗家的庄子，前后三进，仓廪充实，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堆得比人还高。
庄头是个刻薄人，平日里把粮食看得比命还紧，但最近庄子上的管事发话说要修葺粮仓，这几日夜里不锁厨房的门，方便工匠们进出用饭。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张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干涸已久的水井，咚的一声，溅起了他心头最后一点水花。
这几年的收成不好。老天爷不长眼，该下雨的时候大旱，该出太阳的时候发大水，庄稼种下去收不回一半来。又连年打仗，官府征粮一次比一次急，衙役们扛着棍棒挨家挨户地敲，不给就打，打了还得给。
自己的家底早已是一穷二白了，米缸见了底，面缸生了虫，连灶台上的盐罐子都快要刮不出末来。妻儿老小五张嘴，张张等着吃饭，最小的那个才三岁，饿得直哭，哭得他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