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辉子略显消瘦的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暖意。这是辉子浅昏迷后的第275天。老家的医院不像城里那么喧闹,院子里的几株玉兰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气。
小雪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替辉子擦着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辉子的眼睛半睁着,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比起几个月前那毫无生气的模样,已经让小雪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楚和希望。
“辉子,今天天气真好。”小雪低声说着,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玉兰花都开了,你闻到了吗?”
辉子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小雪看见了。这细微的动作,在她眼里就是天大的回应。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咱们今天要试试坐起来了,穆大哥说你可以的。”
穆大哥正在一旁调整康复床的角度。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护工,皮肤黝黑,身材敦实,做事却格外细心。他抬头朝小雪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嫂子放心,辉子哥这几天劲头足着呢,痰都少多了。慢慢来,急不得。”
康复训练是在下午进行的。病房被临时布置成了简单的训练室。穆大哥先把辉子的床摇起来一些,让他适应半卧的姿势。辉子的身体还有些僵硬,穆大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背和腰,小雪则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轻声鼓励。
“对,就这样,慢点,慢点……辉子真棒。”小雪的眼泪不知不觉就盈满了眼眶,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这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地牵着她走过红毯,抱过刚出生的女儿,如今却绵软无力地躺在她的掌心。可今天,这双手的主人要重新学习“坐”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穆大哥调整好角度,慢慢松开了支撑的手。辉子的上半身微微晃了晃,小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辉子稳住了,他的头靠在竖起的床背上,胸膛微微起伏,虽然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穆大哥就又扶住了他,但这一分钟,在小雪看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一眨眼那么短。
“成了!”穆大哥高兴地拍了拍辉子的肩膀,“辉子哥,好样的!咱们明天多坐一会儿!”
小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滴在她和辉子交握的手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又哭又笑地说:“你看你,多厉害。”
休息了半个小时,喝了点水,穆大哥说可以试试站立床。那是个带着固定带的架子,可以把人缓缓地立起来。当辉子的身体被慢慢调到接近直立的角度时,小雪看到他的腿在轻微地颤抖,脚趾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穆大哥一边检查固定带是否稳妥,一边大声地跟辉子说话,帮他保持清醒的意识:“辉子哥,站直喽!看看窗外,那玉兰花多好看!等你好了,咱们去树下走走!”
小雪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棵开得最盛的玉兰树:“辉子,看那儿,粉白色的,一大片。记得吗?咱们结婚那年,院子里也有一棵,开花的时候你总说像雪。”
辉子的眼珠缓缓转向窗户的方向,阳光落进他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点微弱的光。小雪的心猛地一跳。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宁愿相信,他听见了,也看见了。
站立训练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但对小雪而言,这是大半年黑暗时光里,最明亮、最坚实的一步。当辉子被重新放平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时,小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他汗湿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穆大哥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他们夫妻俩。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柔的嘀嗒声。小雪看着辉子沉睡的侧脸,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275天的点点滴滴。从最初在重症监护室外的绝望守候,到转回老家医院时的茫然,再到第一次看到他手指微动时的狂喜,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像是从干涸的土地里,艰难冒出的绿芽。
她记得刚回来时,辉子几乎全靠呼吸机,痰多得出奇,每隔一会儿就要吸痰,那声音听得她心都要碎了。她学着按摩,学着护理,手上磨出了茧子,夜里不敢深睡,生怕错过他一点点的动静。娘家人劝她别太苦了自己,婆家人唉声叹气背后说着可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能倒,她是辉子醒过来的唯一念想,也是这个家的支柱。
春天真的来了。不仅窗外的玉兰开了,辉子身体里的春天,仿佛也姗姗来迟地苏醒了。痰液变得清稀,也少了;脸色不再是骇人的青灰,慢慢有了一点血色;对声音和光线的反应也明显了些。今天,更是学会了“坐”和“站”。
虽然那只是借助器械的、短暂的尝试,离真正的坐立行走还差得远,但对小雪来说,这就是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她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辉子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濡湿了他的皮肤。“你会好的,辉子,”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定会好的。我和孩子都等着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玉兰树下,好好看看花。”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病房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玉兰花在暮色里依然静静绽放。小雪擦干眼泪,起身去打热水,准备给辉子擦洗。她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今天这小小的进步撬开了一道缝隙,让暖风和希望,一丝丝地透了进来。
日子还长,康复的路更是漫长又崎岖。但有了这个春天的开端,有了这“坐”起来、“站”起来的第一次,小雪觉得,再难的日子,也有了盼头。她相信,就像这窗外的玉兰,熬过了寒冬,总会迎来绽放的季节。辉子也一样,一定会慢慢好起来,重新回到她和孩子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