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腊月的朔风,日复一日席卷皖北苍茫旷野,裹挟着山河迭代、乱世倾覆的肃杀寒意,昼夜不息地狠狠拍打着许家寨厚重古朴的青砖寨墙。
整座寨子内里安宁祥和,袅袅炊烟错落升起,市井安稳,民生恬静,老幼安居度日,青壮勤勉值守,在战火纷飞、兵戈四起的乱世里,守出了一方难得的桃源净土。唯独寨西隅的青砖囚房,终年被沉沉死寂的阴霾牢牢笼罩。狭小的高窗漏进些许天光,却锁不住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无尽的绝望,死死禁锢着昔日纵横南北谍场、半生筹谋算计的日寇高级特务——小泉惠子。
自从砖瓦厂一战尘埃落定,小泉惠子兵败被擒,至今已有两月有余。
这整整两个多月,黑宸未曾提过一次审问,未曾动用过半分刑讯,更未曾逼迫她吐露任何潜伏暗线、残余敌寇势力的蛛丝马迹。
寨中上下众人皆是满心诧异,人人百思不解。他亲手擒获这双手沾满国人鲜血、罪无可赦的敌寇首恶,为何既不审讯定罪,也不斩杀伏法,反倒将她圈禁在方寸囚室之中,衣食无忧、安稳禁锢,任由这名祸乱一方的余孽终日虚度光阴。
唯独黑宸心底澄澈通透,谋算深远,步步皆为大局。其一,当下南北局势动荡、新旧政权交替,政策尚未明朗,贸然处置日方残余特务,只会徒生枝节、招惹无端麻烦。
世间杀伐之事,诛身易,诛心难。
乱世浮沉,皮肉酷刑、铁镣枷锁,对自幼接受日军高阶特训、久经谍场淬炼的小泉惠子而言,毫无震慑之力。严苛训练早已让她超脱肉身痛楚的桎梏,寻常威逼利诱、严刑拷打,最终只能换来虚与委蛇的假意供词与敷衍搪塞。这般心性狠戾、执念深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老牌间谍,俗世审问的手段形同虚设。
她铁石心肠、无惧生死,唯独最怕执念崩塌、希望殆尽、心神溃散。
而黑宸所用的,正是这般最隐忍、最高明、最彻底的诛心绝杀之术。
他不审不问、不逼不迫,彻底断绝她辩解博弈、求饶求生、周旋反扑的所有机会。留给她的,唯有无尽的独处、绵长的回忆与深入骨髓的忏悔煎熬。
他保她性命周全,供她衣食安稳,予她体面存活的余地,却尽数剥夺她所有消息来源、翻盘希冀与半生赖以立足的权谋舞台。让她孤身困于方寸囚笼,日日侧耳听闻乱世大势倾覆崩塌的声响,亲眼目睹自己毕生效忠依附的日寇势力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亲身感受自己半生机关算尽、步步筹谋的心血尽数成空。
无需一刀一剑相向,无需一言一语斥责。
他要的,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谍场本领、效忠的家国信仰、半生的功名执念,一寸一寸化为泡影;让她日夜浸泡在悔恨、不甘、惶恐与极致的绝望之中。从坚韧意志到紧绷心神,从毕生执念到立身底气,被时局岁月层层碾压、层层击碎,直至彻底溃散。
肉身的禁锢,不过一时之困;心神的囚笼,却是终生无解。
待到她心智彻底坍塌、心理防线尽数溃败的那一刻,无需严刑逼供,所有潜藏的隐秘暗线、隐匿的残余势力、未被发掘的潜伏阴谋,终将不攻自破、全盘托出。这般手段,远比仓促刑讯、草草斩杀,更为干净彻底、高明百倍。
深冬暖煦穿透寨间薄雾,浅浅洒落于议事大堂的青砖地面,稍稍驱散了萦绕整座厅堂的凛冽寒意。
黑宸静坐大堂主位,一身玄色劲装干净利落、纤尘不染,眉眼沉静如水,周身经年杀伐积攒的戾气尽数敛于心底,只剩洞悉世事的沉稳气度与深谋远虑的格局。连日来,他静观寨中守备井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砖瓦厂值守巡查从未有半分松懈,此前徐贵、锁根二人赶赴怀远县衙问责的事宜,也早已尘埃落定、妥善落幕。
自那日靖北护卫队满载敌寇罪尸陈列县衙、当众列证问责之后,怀远县长龙跃早已被铮铮铁证与凛然声势彻底震慑。看着满地确凿无误的罪证,听着护卫队掷地有声、句句铿锵的问责之言,他深知自己治下失职、尸位素餐,再无半分推诿狡辩、粉饰过错的底气。
彼时国民政府怀远县长龙跃,曾当众许诺,将对遭战火波及的砖瓦厂予以经济补偿、政策扶持与诸多便利优待。
经此一事后,怀远县衙一改往日疲软颓废、慵懒无为的作风,大力严查境内残余匪寇、敌特余孽,全面整顿地方治安,对许家寨地界更是秋毫无犯、敬重避让。一时之间,皖北怀远境内,再无官府刁难、匪寇作乱、地痞横行的乱象,许家寨的立足根基愈发稳固,四方安宁、稳如磐石。
寨内大小诸事尽数落定,内外守备固若金汤,明面潜藏的祸乱已然肃清殆尽。可随着天下战局剧变、乾坤迭代,那些隐匿暗处的深层隐患,正顺着时代洪流,缓缓浮出水面。
彼时的怀远地界,已然形成南北割裂的对峙格局:涡河以北疆域,尽数由解放军接管管辖;涡河南岸区域,仍归国民政府管控。
只是这般南北分治的僵持局面,仅仅维系了两个多月,便轰然破碎。
当初龙跃亲口许诺的各项赔偿优待,迟迟未曾兑现,最终不了了之。大势倾颓之际,龙跃更是裹挟县衙一众国民政府官员,趁夜弃城出逃、仓皇遁走,昔日承诺彻底成了一纸空文。
就在黑宸沉眸复盘全境局势、静候时局彻底明朗之时,议事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负责通讯值守的护卫快步踏入大堂,躬身垂首,恭敬禀报。
“宸哥,蚌埠传来紧急专线电话,是张若卿厂长的来电,事态紧急,请您即刻接听。”
黑宸眸光微微抬动,深邃静谧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波澜,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无波:“接过来。”
护卫应声躬身退下,片刻之后,大堂角落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叮铃轻响,线路瞬时接通。跨越百里淮畔山河,听筒那头传来张若卿略带疲惫,却依旧沉稳笃定的嗓音,其间隐约裹挟着蚌埠城内喧嚣纷乱的市井杂音。
“宸大哥,蚌埠城彻底乱了!如今城内硝烟四起,局势瞬息万变,乱象丛生!”
张若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裹挟着乱世城池独有的仓促凝重,字字清晰入耳:“国军北方战线全面溃败,无数残兵败将四散逃窜,尽数涌入蚌埠城内。这批败兵军纪尽失、肆意妄为,沿街打砸商铺、劫掠百姓财物、强抢粮油布匹,城中街巷一片狼藉,百姓人心惶惶、四处奔逃避难,昔日繁华热闹的蚌埠街市,如今满目疮痍、乱象滔天!”
黑宸指尖轻叩冰冷的实木桌沿,神色沉静如初,语调沉稳不改:“咱们的面粉厂,是否遭难、是否被劫掠?”
这座蚌埠面粉厂,是他带领众人呕心创办的心血根基,是护卫队重要的物资枢纽,容不得半分差池、半点闪失。
电话那头的张若卿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与庆幸:“宸大哥尽管放心,咱们的厂区安然无恙、分毫未损!”
“您不在蚌埠的这些时日,我谨遵您的嘱托,让卢骁雄亲自带队驻守,日夜轮岗巡逻、严防死守,厂区内外岗哨密布、戒备森严。那些溃败的国军残兵曾数次集结前往厂区劫掠,皆被骁雄带着护卫队强硬阻拦、厉声击退,始终未能靠近厂区院墙半步,半点便宜也未曾讨到!”
他稍作停顿,整理思绪,继而继续详述城中局势,语气渐渐清亮振奋:“不过这般乱象并未持续太久!就在昨日午后,华东野战军主力部队进驻蚌埠,雷霆之势肃清城内所有溃败残兵、散寇游匪!”
“解放军军纪严明、作战迅猛,入城之后即刻分区清剿乱象,但凡负隅顽抗的顽固残兵,尽数被击溃剿灭;大半贪生怕死的国军散兵,纷纷弃械投降、就地缴械归顺。短短一日一夜的功夫,城中作乱的匪兵残寇便基本肃清,漫天战火硝烟快速褪去,蚌埠城已然全境解放!”
黑宸眼底锋芒微敛,静静倾听全程,心中对这支全新的人民军队,悄然生出了初步且真切的认知。
“城中唯有大东旅社一带,早前遭溃散国军轻度打砸破坏,门窗损毁、陈设凌乱,除此之外,全城各大商铺、民居、手工作坊大多完好无损,未曾遭受大规模破坏。”张若卿细细补充完毕,随即道出此番紧急来电的核心要事。
“今日上午,解放军驻蚌埠指挥部正式下发通知,新任万市长、李书记为稳定地方秩序、安抚民心、推进战后重建,特地召集全城各界商会会长、实业家、乡贤名流,召开军民联合议事大会,共商战后重建、民生恢复、治安维稳等核心事宜。”
“指挥部特意为您送来参会邀请函,敬重您是皖北知名实业主事,扎根地方、心怀苍生、稳守一方安宁。我特地致电请示,不知您何时动身前来蚌埠参会?”
黑宸闭目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排布全局、谋定前路。
蚌埠扼守淮畔要道,水陆四通八达,是贯通南北战局的核心枢纽、咽喉重地。如今全城解放、大势既定,此地必将成为后续皖北政务治理、物资调度、全局管控的核心腹地。
此番解放军召集各界议事,绝非寻常官场应酬、闲谈联谊,而是新政权扎根地方、联结民心、安定商界、稳固时局的关键举措。于公,是为靖北护卫队百余人的前路格局谋定出路;于私,是为许家寨千百父老的长久安稳筑牢根基。无论公私利弊,他都必须亲自赶赴蚌埠,亲历变局、把握时机。
片刻深思,决断落定,黑宸语声沉稳笃定,字字落地有声:“我已知晓。我即刻着手筹备,后天清晨动身,赶赴蚌埠准时参会。”
“你在城中稳住厂区局势,主动配合解放军维护周边治安秩序,严守岗位、切勿松懈,静待我抵达即可。”
“放心!我定死守厂区、稳住局势,静待宸大哥归来接应!”张若卿郑重应下,随即挂断跨城专线电话。
话筒轻轻归位,空旷的议事大堂重归静谧安然。
黑宸抬眸望向堂外冬日晴空,天光澄澈,风过檐角,他眸光深邃悠远,心中已然敲定全城出行计划与许家寨全套守备部署。
乱世迭代,江山易主。旧的腐朽秩序彻底崩塌,全新的山河天地已然降临。蚌埠此行,是他窥探全新时局的窗口,更是靖北护卫队顺势而为、扎根乱世、安身立命、谋求长久太平的关键一步。
他当即扬声传令,命人即刻传唤所有核心队员入堂听令。
须臾之间,徐贵、锁根、邹诗涵三人接连快步踏入议事大堂。三人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凛然肃然,清一色利落劲装披身,周身无半分懈怠松弛,齐齐拱手肃立,静待号令。
“宸哥!”
“宸儿弟弟!”
三人齐声行礼,声线铿锵,静待部署。
黑宸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速平稳从容、条理清晰缜密,逐一排布诸事,指令严明周全、面面俱到、毫无疏漏。
“方才接到蚌埠专线消息,蚌埠全境解放,现已由解放军主持城中大局。三日后城中将召开军民联合议事大会,特邀我前往参会。我决定,后天清晨带队赶赴蚌埠赴会。”
三人闻言,眼底皆是微微一动,凝神屏息,静待后续部署。
“此番随行人员,定为徐贵、锁根、诗涵姐三人。我四人同行,彼此照应、互为依托,处事低调沉稳,言行谨慎有度,全程静观时局风云变幻。”
三人即刻躬身抱拳,齐声领命:“谨遵号令!”
妥善排布完出行随行事宜,黑宸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厉肃穆,着重强调寨中与外围产业的守备要务,杜绝一切疏漏隐患。
“我等四人离寨之后,许家寨全域守备交由留守队员统筹调度,所有岗哨值守、街巷巡逻、安防机制一切照旧,绝不降级、绝不松懈。全寨上下各司其职、坚守岗位,日夜严防警戒,谨防乱世散匪、残余敌寇趁机窥探、伺机作乱。”
“砖瓦厂维持常态警戒与正常生产,厂区内外实行二十四小时双岗轮守,器械物资妥善封存规整,人员排班有条不紊、丝毫不乱。无论寨外时局如何动荡变换,寨内安防、厂区守备,始终紧绷底线、绝不缺位。”
“囚房值守规制一成不变,二十名精锐护卫分班轮守、闭环管控,全寨百姓外围警戒持续开展,日夜严防小泉惠子异动生变。严守禁令: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囚房,不得与其交谈接触,不得私自打探审问,违者重罚不贷!”
层层指令清晰落地、严苛周全、滴水不漏。
徐贵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肃穆,沉声领命:“寨中留守诸事,我会全程协同统筹,寨内、厂区守备严格恪守规矩,全程紧绷戒备之心,绝不给任何宵小可乘之机,誓死稳住大后方,保证全寨安稳无忧!”
邹诗涵亦郑重颔首,清冷眉眼满是严谨:“囚房所有守备规制我已熟记于心,离寨期间,我会再三叮嘱值守队员,严守一切禁令规矩,全程闭环管控,确保小泉惠子始终被牢牢禁锢,绝无任何变数纰漏。”
锁根紧随其后应声表态,语气坚定有力:“谨遵宸哥所有部署,全员各司其职、死守岗位,稳住许家寨根基,守好后方安宁!”
全寨诸事排布妥当,方方面面再无半分疏漏隐患。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破晓时分,天际泛起一层朦胧鱼肚白,凛冽的晨风依旧刺骨寒凉,席卷旷野。
许家寨寨门准时缓缓开启,寨中青壮护卫全员列岗值守,街巷炊烟次第升腾,整座寨子依旧是井然有序、安稳祥和的模样。
寨外空旷的演武平场上,四匹精壮良驹早已整装待命,通体矫健、脚力迅捷,鞍鞯齐全、打理规整,静待主人启程。
黑宸、邹诗涵、徐贵、锁根四人一身利落劲装,外罩深色防风披风,腰间佩枪带刃,身姿挺拔凌厉,气度沉肃凛然,周身无半分拖沓冗余。
四人依次翻身上马,轻握缰绳,端坐马背之上。
黑宸最后深深扫视一眼安宁祥和的许家寨,目光掠过坚固厚重的寨墙、整齐肃立的岗哨、炊烟袅袅的街巷,眼底掠过一抹笃定安稳。随即他抬手一挥,沉声低喝:“出发!”
一声令下,四匹骏马齐齐扬蹄,踏碎晨间寒霜,踩着青石长路,朝着百里之外的蚌埠城方向,疾驰飞奔而去。
哒哒马蹄破空作响,四骑并驱,翻山越岭、穿村过野,疾驰如风。
冬日的皖北原野满目萧瑟,道路两侧随处可见废弃的军用辎重、残破的军靴衣帽,散落的斑驳弹壳、墙体上深浅交错的弹痕随处可见,皆是连年战火肆虐、乱世倾轧留下的满目残痕。
一路行来,南北时局的天差地别,扑面而来、清晰刺骨。
许家寨方圆十里,因护卫队常年清剿匪患、严守地界、肃清乱象,尚能在乱世之中留存一方安宁净土。可越是靠近蚌埠城郊,战火痕迹便愈发浓重,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道路两侧的民居院墙千疮百孔,坍塌损毁的屋舍连片林立,荒芜杂草覆满残垣断壁,路边不时有流离逃难的百姓匆匆赶路,人人神色惶恐、身心疲惫,满身皆是战火流离的苦楚与沧桑。
待四骑策马奔入蚌埠城郊,眼前视野骤然一新,全然颠覆了众人的预想。
众人预想中满城狼烟、尸横遍野、乱象不休的惨烈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焕然一新、井然有序、朝气蓬勃的全新气象。
刚入城区地界,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街巷墙头、商铺门前、城楼高处,处处迎风舒展的鲜红八一军旗。
猎猎红旗映着冬日澄澈天光,明艳夺目、正气浩然,彻底取代了昔日飘摇零落的青天白日旗,遍布蚌埠城大街小巷,为满目疮痍的乱世城池,注入了蓬勃生机与浩然正气。
红旗漫卷之下,是焕然一新、井然有序的城中秩序。
城区主干道干净整洁,昨夜残兵作乱遗留的垃圾杂物、碎石烂木,已然尽数清理殆尽。道路畅通无阻,市井行人往来有序,历经战火洗礼,却无半分逃窜混乱、人心惶惶的乱象。
街巷两侧,随处可见身着朴素灰布军装、头戴解放帽的解放军战士,人人身姿挺拔、精神抖擞、气质凛然。他们军纪严明、举止端正、言行有度,与此前横行霸道、劫掠扰民、祸乱市井的国军残兵相比,堪称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街边巷口,一队队解放军持枪巡逻,步伐整齐划一、动作规范严谨,目光锐利警惕,默默守护街巷安宁,却从不惊扰百姓、从不寻衅滋事、更无半分骄矜跋扈之态。
最让黑宸、邹诗涵几人心生震动、暗自敬佩的,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暖心景象。
战火过后,城中不少百姓屋舍损毁、院墙坍塌、门窗破碎,无家可归、忧心忡忡。可入城的解放军战士非但不占用民居、不索要物资、不扰民扰市,反倒自发分组劳作,全力帮助城中百姓修缮塌毁房屋、修补破损院墙、整理凌乱庭院。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朔风凛冽刺骨,战士们徒手搬砖拾瓦、清理废墟、修补门窗,人人任劳任怨、不辞辛劳,眉眼间无半分不耐、无半分骄纵。
街边有百姓摆摊售卖吃食果蔬、日用杂物,巡逻战士一律绕道而行,绝不围堵占道、绝不触碰百姓货品,更无半分强拿索要、仗势欺人的行径。
偶遇年迈老者负重赶路、步履蹒跚,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总会主动上前,默默分担重物,一路护送老人平安归家。
偶遇孩童在街边嬉戏打闹,战士们便温柔避让,轻声叮嘱孩童远离街巷、注意安危,态度谦和有礼、温润端正。
一路走马观景,目之所及,皆是新风正气、山河新生。
这支人民军队,没有旧军阀的蛮横霸道,没有国军的贪腐奢靡、扰民祸世,没有寇匪的凶残暴戾、肆意屠戮。
他们严守纪律、秋毫无犯,保境安民、体恤苍生,以百姓为重、以民生为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护佑一方、安定山河的赤诚初心。
徐贵与锁根常年奔走乱世、征战四方,半生见惯官兵扰民、匪寇肆虐、强权横行的人间黑暗,此刻亲眼目睹解放军的严明军纪与为民风骨,眼底满是震撼动容,心底积压多年的偏见与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邹诗涵静静策马随行,清冷眸光细细打量着城中焕然一新的景象,心底暗自感慨万千。
乱世浮沉数十载,她见惯了手握兵权便肆意妄为、鱼肉百姓、祸乱乡野的兵将军阀,见惯了趁火打劫、劫掠民生、残杀无辜的兵匪流寇,从未见过这般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心为民、军纪如山、心怀天下的队伍。
黑宸端坐马背,眸光深邃沉静,将满城新风、万般景象尽数尽收眼底,心底对这支新生的人民军队,彻底改观,有了清晰通透、深刻真切的认知。
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
仅凭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便足以窥见大势所向、乾坤定局。国军百万雄师节节溃败、土崩瓦解绝非偶然,解放军势如破竹、横扫山河、终将一统乱世,早已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人心向背之间,江山归属、时代更迭,早已注定。
沿途市井百姓,早已褪去战火过后的惶恐惊惧,眉眼间多了安稳踏实的笑意。望着街头勤恳劳作、巡街守夜的解放军战士,人人眼底盛满敬重、信赖与暖意,再无半分畏惧躲避、惴惴不安。
街边巷陌,百姓闲谈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字字句句皆是由衷赞叹、满心称颂。
“多亏了解放军来得及时!不然咱们蚌埠城,迟早要被那些败兵祸害得彻底荒废!”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军队!不抢不夺、不欺百姓,还帮咱们修房子、清废墟,这才是真正护着老百姓的子弟兵!”
“听说这次解放蚌埠的是华野主力,张仁初首长亲自坐镇指挥,一天一夜就肃清了所有乱兵,太厉害了!”
“首长说了,要赶在过年之前修好所有损毁房屋、疏通全城街巷、恢复街市买卖、打通水电通行,让咱们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一个太平新年!”
百姓闲谈声声入耳,真切质朴、发自肺腑,道尽了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黑宸四人策马慢行穿行城区,循着熟悉的街巷路径,缓缓朝着城郊的粮油面粉厂区前行。
越是深入城区腹地,便越能真切感受到解放军超强的治理能力与开阔的家国格局、担当胸怀。
城中轻微损毁的街巷道路快速修缮,阻塞的交通尽数疏通,关停歇业的商铺陆续开门复业,流离在外的百姓纷纷归乡安居。各行各业逐步恢复运转,城中秩序一日千里、极速回暖复苏。
曾经被战火硝烟笼罩、饱受摧残的蚌埠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乱世阴霾,重归安宁,渐复繁华。
一路无话,四骑疾驰穿梭街巷,不多时便顺利抵达坐落于蚌埠城郊的面粉厂区。
偌大厂区围墙高耸坚固、完好无损,大门敞亮开阔、整洁规整,厂区内外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卢骁雄带领一众护卫队员依旧严守岗位、分毫不敢懈怠,分班巡逻、轮值守备,秩序井然、戒备有度。
厂区院内,机器设备完好无损,仓储粮油物资堆放整齐、分类规整,生产线时刻保持待命状态,随时可全速开工生产。一如张若卿此前所言,历经城中大乱、兵戈动荡,整座厂区分毫未损、安然无恙。
四人翻身下马,正欲牵马步入厂区,数名着装整齐、身姿挺拔的解放军执勤战士即刻快步上前。众人步伐沉稳、态度端正,不卑不亢、有礼有度,稳稳伫立在厂区门前,轻声问询。
“几位同志请留步,此处为重点物资厂区,现已纳入城区重点安防管控范围。请问几位身份为何,到此何事?”
黑宸知晓这是解放军入城后的常态化安防排查,并无半分抵触,坦然应声作答,语气平和沉稳、坦荡从容:“此厂区为我名下产业,我是厂区主事黑宸,受邀前来参加城中军民联合议事大会,特此归厂休整。”
听闻名号身份,为首的解放军排长眼前一亮,当即收敛戒备,快步上前郑重敬礼,态度愈发谦和诚恳、敬重有加:“原来是黑宸先生!久仰大名!指挥部首长早已听闻先生盛名,知晓您是皖北知名爱国实业家,抗战年间常年镇守一方、护佑乡里、赈济百姓,心怀家国、大义昭然。”
礼毕之后,这名排长不再迂回客套,坦荡直言来意,磊落真诚、毫无遮掩:“先生,我等今日在此值守等候,正是专程迎您归来,有要事与您坦诚协商。”
黑宸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请讲。”
排长神色端正肃穆,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地说明诉求:“如今蚌埠刚获解放,百废待兴、百业待举,城区全域安防布局正在全面规整完善。您这座面粉厂区地处城郊制高点,地势开阔、视野通透,可俯瞰大片城区要道与街巷格局,位置绝佳、视野极佳,是布设警戒了望、管控城区安防的核心点位。”
“为彻底肃清城中潜伏敌特、零星散匪余孽,全方位把控城区安防、稳固市井秩序、守护全城百姓安稳,指挥部经过多方研判、集体商议,特此恳请临时借用贵厂顶层平台与外围岗哨点位,设立临时警戒了望哨与安防执勤点。”
话音落下,他唯恐黑宸心生顾虑、有所迟疑,当即郑重许下全盘承诺,言辞恳切、掷地有声,尽显人民军队的坦荡担当与铁的纪律底线。
“先生尽管放心,我军军纪如山、绝不扰民、秋毫无犯!”
“其一,借用期间,绝不损毁厂区任何一栋建筑、一台设备、一件物资,厂房器械、仓储粮油、办公陈设,分毫不动、点滴不损。”
“其二,厂区正常生产经营、日常运作全然不受干扰,工人照常上工、生产线照常运转、商贸往来照常开展,我方执勤绝不扰民、不妨生产、不碍经营。”
“其三,所有执勤战士严格遵守厂区规矩,服从厂区统一管理,不乱走乱逛、不乱动乱碰,每日执勤产生的卫生杂物自行清理,绝不给厂区增添半点负担。”
“其四,待蚌埠全城秩序彻底稳固、潜伏隐患尽数肃清、全域安防体系完全落地之后,我方即刻无条件全员撤离,完璧归赵、原样交还,绝不拖延片刻、绝不占用分毫!”
通篇诉求坦荡真诚、规矩明晰、权责分明,全程皆是平等协商、互相体谅的姿态,无半分强权胁迫、霸道侵占的意味。
这般军纪严明、处事磊落、体恤商户、尊重民生、恪守底线的作风,彻底颠覆了黑宸、邹诗涵几人多年来对乱世驻军的固有认知。
过往数年,无论各地割据军阀,还是正统国军部队,但凡驻军占地、征用民产,无一不是强行征用、肆意掠夺、欺压商户、盘剥百姓,从不协商体恤,全程强权霸道、蛮横至极。
他们从未见过一支驻军,借用民间产业驻守安防,能如此守规矩、知分寸、存敬畏、恤民生、尊私产。
黑宸眸光平和温润,心底已然全然应允,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赞许,缓缓开口应声:“贵军军纪严明、一心为民,入城之后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我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由衷敬佩。”
“稳固蚌埠城防、肃清乱世隐患、守护一方百姓安宁,是乱世之中每一个人的本心所愿、责任所在。厂区点位,贵军尽可放心借用。”
“无需诸多顾虑,但凡能助力贵军肃清隐患、安定城序、护佑苍生,我靖北护卫队,愿全力配合城中驻防所有事宜。”
排长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再次郑重敬礼,神色满是敬重与感激:“多谢黑宸先生深明大义、心怀家国!我即刻上报指挥部,安排战士规范执勤,严守所有承诺,绝不辜负先生信任!”
望着解放军战士坦荡磊落、正气凛然的模样,看着厂区外迎风漫卷的鲜红军旗,黑宸心中思绪万千、百感丛生。
旧朝腐朽覆灭,百年乱世将终。
这支浴火新生的人民军队,携一身清风正气、满腔家国赤诚,踏碎连年烽火、抚平山河疮痍、救赎乱世苍生。
淮畔蚌埠,历经战火淬炼,终迎新生。
而他与靖北护卫队,亦将在这全新的时代变局之中,顺势而为、守正立身、择善而从,静待山河归一、四海升平、盛世终临。
蚌埠城扑面而来的新风正气,不仅吹散了盘踞淮畔多年的乱世阴霾,更彻底吹散了黑宸心底积攒多年、对乱世兵戈、军旅强权的所有偏见与戒备。
一场关乎时局走向的全新博弈,一场横跨新旧时代的彻底更迭,已然在千里淮畔大地,轰轰烈烈拉开全新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