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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宸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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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青山依旧 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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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暮色覆压皖北旷野,漫天流霞褪去最后一抹炽烈橘红,晕开一层朦胧灰紫,温柔笼住蜿蜒淮水与连片阡陌乡野。晚风携着暮色的清寒簌簌掠过,吹得路边荒草尽数低伏,方才片刻的山河静好被悄然吹散,唯独一缕淡而不散的血腥气,幽幽萦绕在四人身侧。

唐玉琨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宣纸,不见半分活人血色,唇瓣干裂泛着青白。他胸膛起伏微弱细碎,每一次呼吸都浅促艰难,喉间不时溢出细碎的闷哼,可见伤势沉重,早已将他拖累至极限。

黑宸半跪于地,掌心稳稳贴合他的胸口,细细感受着那微弱却尚且平稳的气息。指尖复探颈动脉,确认搏动虽虚浮绵软,却始终未曾断绝,悬在喉间的一颗心稍稍回落,可眉宇间的深重凝重,未有半分消减。

“伤势看着骇人,气息未乱,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体力透支,才会晕厥倒地。”

黑宸沉声开口,目光细细扫过唐玉琨满身狼狈。他往日笔挺规整的军统毛呢制服,早已被尘土血污彻底浸透,衣摆边角磨得破烂不堪,外罩的厚棉服处处撕裂破损,胸口一大片暗沉血色层层浸透布料,触目惊心。不难想见,这位昔日叱咤皖北谍场、身姿凛然挺拔的军统高官,定然是在荒郊野岭亡命奔逃许久,凭着一身军人钢铁傲骨,硬生生撑到了此地。

“动作快,争分夺秒!”

黑宸抬眼,望向身侧早已备好简易担架的徐贵与锁根。二人手脚利落,以粗实槐树枝为架、柔韧野藤为缚,捆扎出一方稳固平整的临时担架,结实牢靠,足以承载人体重量,从容应对乡间崎岖土路。

“抬稳了,全程放缓脚步,切忌颠簸震荡!他胸口是致命重创,稍有晃动,便会加剧创口出血!”

黑宸低声叮嘱,语气严肃郑重,字字皆是慎之又慎。

“明白!”

徐贵、锁根齐声应答,随即俯身,一左一右轻柔托住唐玉琨的肩背与双腿,动作轻缓至极,稳稳将他平移安置在藤木担架之上。全程屏息凝神,分毫不敢磕碰晃动,极尽稳妥。

二人直起身,一前一后稳稳抬起担架,步履轻缓沉稳,顺着乡间土路,朝着许家寨的方向快步前行。

黑宸持枪断后,目光锐利如鹰,一瞬不瞬扫视暮色苍茫的旷野林地。彼时蚌埠全境已然解放,看似四海安宁、山河太平,可乱世余孽未清,散兵、特务、残匪隐匿乡野暗处,隐患蛰伏未绝。唐玉琨身负枪伤、孤身亡命,来历蹊跷,背后必然暗藏未知凶险,他半分不敢掉以轻心。

四人一路疾行,全程静默无言。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鞋底碾过土路的轻响、晚风穿林的簌簌声,以及担架上唐玉琨偶尔溢出的微弱喘息,悠悠回荡在暮色沉沉的旷野之中。

天色彻底沉沦,落日余晖尽数散尽,远山近野一同融入朦胧夜色。零星星子次第缀上墨蓝天幕,淡淡月华铺洒大地,勉强照亮前方蜿蜒前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深处,终于浮现出许家寨错落有致的屋舍轮廓。寨中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穿透沉沉夜幕,漾着安稳静谧的人间烟火,与外头旷野的萧瑟凶险,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遵照黑宸先前的指令,邹诗涵早已快马先行,提前赶回寨中部署妥当。此刻寨门内外守卫森严,尽数是靖北护卫队资深老队员值守,人人持枪戒备、神色肃穆,新晋队员悉数撤下,杜绝一切外人窥探之机。寨内街巷清寂无人,闲杂人等尽数遣散,消息被死死封锁,无人知晓,今夜寨中会迎来一位身份特殊的重伤来客。

黑宸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低声叮嘱道:“绕开寨中大道,进寨之后即刻走隐秘小路,直接去往我师祖昔日打坐修行的闲置小石屋。”

这间石屋,是数年前黑宸师祖清修打坐之地,平日除却定时清扫,从无人踏足。地处寨中最僻静之处,隐蔽性极佳,是绝佳的藏身养伤之所,绝不会被寨中百姓与外来之人察觉分毫异常。

徐贵、锁根心领神会,当即调转方向,循着隐秘小路绕行避开村寨广场。夜色昏暗难行,二人抬着担架步步谨慎,稳稳护住担架,全程稳如平地,未让担架生出半分颠簸晃动。

不多时,几人顺利抵达寨墙最里侧的小石屋。

小屋通体实木搭建,墙体厚实坚固,屋顶完好无损。屋内干燥清爽、陈设极简,仅一张老旧木床、一方木桌、两把木椅,且常年有人定期打扫,无积灰蛛网,恰好适合临时安置伤员、静养疗伤。

众人推门而入,屋内静谧安稳,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声响。

黑宸上前,俯身协助二人将唐玉琨平稳安置在木床之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分毫牵动他胸前重创。

刚安置妥当,屋外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邹诗涵领着寨中资历最深的老郎中匆匆赶来,二人手中各提着两只沉甸甸的木药箱,箱内急救器械、珍稀药材一应俱全,齐备周全。

“宸儿弟弟,急救器械、高度白酒、止血消炎药剂、缝合针线、手术刀钳,还有寨中珍藏的所有珍稀止血药材,我尽数取来了。寨口密道、后山要道皆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方圆百米禁止任何人靠近,消息绝对不会外泄半分。”

邹诗涵快步走入屋内,轻声禀报,神色沉稳冷静,一路疾驰的风尘疲惫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救治伤员的专注与肃穆。

随行的老陈郎中年近六旬,半生扎根许家寨行医,深耕外伤救治、止血正骨数十年,乱世之中救治过无数沙场伤兵,经验老道、手法精湛。他放下肩头沉甸甸的药箱,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神色凝重道:“黑宸少爷,我先查验伤者伤势。今夜天色暗沉,屋内光线不足,先点亮油灯视物。”

黑宸颔首应声,即刻点亮屋内两盏煤油灯。

暖黄灯光瞬间铺满整间小屋,驱散沉沉夜色,也将唐玉琨胸口浸染的血色映照得愈发清晰刺眼。

老郎中上前一步,指尖轻缓解开唐玉琨沾满血污的外衣纽扣,动作轻柔缓慢,唯恐稍一用力便撕裂伤口、加剧出血。

外层破旧的毛呢制服、厚重棉服层层褪去,内里贴身的粗布衬衣早已被血水浸透,牢牢粘连在胸口创口之上。邹诗涵见状,即刻取来温热洁净的纱布,蘸取少许温水,一点点轻柔擦拭创口周边干涸的血痂与污渍,耐心浸透粘连的布料,缓缓剥离松解,过程细致入微,分毫不敢急躁。

待胸口伤口彻底暴露在灯火之下,屋内几人俯身细看,看清伤势全貌的瞬间,所有人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大半。

创口位于前胸胸骨正中,创面仅有寸许长短,伤口边缘规整平滑,无炸裂撕裂痕迹,更无贯穿胸腔的贯通伤势,与寻常近距离枪击的惨烈创口截然不同。

老郎中眯起双眼细细端详片刻,又伸手轻轻按压周边胸骨,紧绷的神色渐渐舒展,缓缓开口道:“奇了,这伤势看着凶险骇人,实则并无致命隐患!伤者胸前这一枪,并非近距离射击所致,看创口深浅、创面形态,再结合衣物破损痕迹,该是远距离流弹所伤。”

邹诗涵常年随军救治伤兵,又曾跟随张敏与法国医生丹妮系统研习西医急救,深谙弹道伤势判断之法。此刻凝神细看,瞬间印证了老郎中的判断。

她指尖轻拂层层破损的衣料,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没错,是远距离流弹所致。子弹飞行距离至少在五百米开外,经长距离空气阻力消耗,动能与杀伤力已然大幅衰减。”

“先是击穿最外层厚实的毛呢外套,抵消大半冲击力,再穿透中层厚棉服,几乎耗尽剩余动能。待到触及人体肌肤之时,早已无力贯穿躯体、击碎骨骼。”

灯火灼灼,伤势一览无余。

那枚铜质弹头并未深入胸腔、伤及心肺要害,只是浅浅嵌在胸骨表层,嵌入深度约莫一公分,稳稳卡在坚硬的胸骨骨面之上,全程避开了胸腔内脏、大血管,更未击碎胸骨骨骼。

真正令唐玉琨晕厥昏迷、濒临垂危的根源,从不是枪伤致命,而是创口持续缓慢渗血,加之他重伤之后强行长途奔逃、心力透支、体力耗尽,最终引发失血虚脱、体虚休克,才会倒地不起、命悬一线。

“万幸,真是天大的万幸!”

锁根立在一旁,看着这有惊无险的伤势,忍不住低声感慨,心头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若是近距离中枪,胸腔内脏必然受损,别说全力抢救,恐怕当场便会殒命!”

徐贵亦是长长松了口气,沉声道:“吉人自有天相。唐大哥半生浴血抗日、守土护民、坚守大义,苍天定然不忍收他。”

险情虽解,危机却未彻底根除。

邹诗涵神色依旧紧绷,语气急促郑重:“万万不能拖延!弹头卡在胸骨表层,持续摩擦创面,会不断刺激伤口、引发渗血不止。眼下寨中无麻药可用,若是外出采构往返耗时太久,以他此刻重度失血的虚弱状态,根本撑不到麻药归来,必然会因持续失血彻底殒命!”

“当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即刻无麻取弹,清理创口、止血缝合,方能保住性命!”

话音落下,小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无麻取弹,以手术刀生生划开皮肉、用手术钳剥离弹头,其中刺骨剧痛,寻常人根本难以承受。即便是久经沙场、铁骨铮铮的铁血军人,也未必能扛住这般酷刑般的极致痛楚。

老郎中眉头紧蹙,郑重附和:“姑娘所言句句属实,事态紧急,刻不容缓!老夫行医数十载,见惯沙场外伤,拖延一分,便多一分凶险,唯有即刻强行施术!”

黑宸神色沉定,当机立断拍板:“就依诗涵所言!事不宜迟,即刻施术!所有人各司其职,全力配合救治!”

他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分派任务清晰利落、干脆果断:“锁根,即刻去往灶房,烧一锅滚烫开水,用以彻底消毒所有器械,再取一坛窖藏高度白酒、全部消炎止血药材!”

“明白!我即刻就去!”

锁根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冲出小屋,连夜奔赴寨中灶房。

“徐贵,速速召集几名绝对可信的弟兄,守住小屋院门,全程严密警戒,杜绝任何人靠近,不许发出半点声响,务必保证屋内绝对安静!”

“明白!”徐贵当即移步立于门口,身姿挺拔、神色戒备,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老陈叔,劳烦您坐镇协助,帮我清理创面、按压止血、术后包扎缝合,为我打下手。”邹诗涵快速整理桌上手术器械,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

“放心,交给老夫!”老郎中郑重颔首,迅速打开药箱,备好止血药粉、消毒纱布、缝合丝线,严阵以待。

片刻之间,锁根快步折返归来,怀中抱着滚烫开水、一坛烈度极高的纯粮白酒,手中端着沸水消毒完毕、摆放整齐的手术刀、手术钳、镊子,所有器械尽数洁净无菌,准备妥当。

小屋内的紧急救治工作,彻底就绪。

煤油灯光亮灼灼,稳稳映照在病床之上,映着唐玉琨苍白虚弱的面庞。

邹诗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紧绷的情绪,取来干净粗布毛巾,紧紧卷成厚实一卷。她俯身轻轻掰开唐玉琨紧闭的牙关,将布卷稳稳塞入齿间,沉声叮嘱:“唐大哥,务必忍着。无麻施术,剧痛难忍,你咬住毛巾,莫要咬碎牙齿,也莫要出声耗损仅剩的气力。”

交代完毕,她抬眼望向身侧三人,字字郑重、不容有失:“接下来施术剧痛钻心,他定然会剧烈挣扎。徐贵,你力气沉稳,按住他的双腿;锁根、宸儿弟弟,你们二人分别按住他的双肩四肢,固定全身;老陈叔,劳烦您按住他的腰腹,死死稳住躯干,绝不能让他晃动分毫!一旦身躯移位、手术刀偏斜,极易划伤胸骨、刺破血管,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三人齐声应诺,即刻上前站位就位。

徐贵身躯魁梧健壮,稳稳按住唐玉琨双腿,力道沉稳克制,既能牢牢固定身形,又不压迫血脉呼吸;锁根按住左臂,黑宸死死摁住右肩;老郎中俯身稳住腰腹,压实躯干。

四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将唐玉琨的身躯稳稳固定在木床之上,纹丝不动、稳若磐石。

万事俱备,无麻取弹,正式开启。

邹诗涵指尖捏起寒光凛冽的手术刀,蘸取滚烫白酒彻底消毒,眸光澄澈坚定、沉稳自若。她久经沙场历练,追随丹妮、张敏救治过无数重伤将士,亲历无数惨烈创伤、紧急急救,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此刻灯火聚焦窗口,她眼神锐利精准,握刀的手腕稳如磐石,无半分颤抖迟疑。

“开始了。”

一声轻语落定,手术刀骤然落下。

寸许刀口精准划开表层皮肉,刀刃深浅有度、平稳利落,恰好切开包裹弹头的表层软组织,分毫未伤及下方坚硬胸骨。

利刃入肉的刹那,极致的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原本昏迷虚弱的唐玉琨,身躯骤然剧烈痉挛、浑身紧绷僵直!

死寂的小屋内,唯有他胸腔深处溢出的沉闷嘶吼回荡耳畔,牙齿死死咬紧口中毛巾。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周身肌肉紧绷抽搐,额角瞬间暴起层层青筋,冰冷冷汗顺着鬓角、脸颊疯狂滚落,转瞬便浸透鬓发与衣襟。

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钻心剧痛,是生生割裂皮肉、剥离异物的酷刑之痛!

他半生戎马、谍战求生,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刀口舔血、屡受重创,历经无数剧痛磨难,从未有过半分屈服示弱,一身钢铁意志远超凡俗。可此刻无麻取弹的极致痛楚,依旧让他身躯失控、浑身战栗。

牙关死死咬合粗布毛巾,布料瞬间被攥咬得褶皱变形。他拼尽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强行隐忍,竭力克制所有挣扎,唯恐自己身躯晃动,让施术的邹诗涵出现分毫偏差,酿成凶险。

“稳住!马上就好!”

邹诗涵沉声低喝,眼神分毫未乱,握刀的手腕依旧稳若磐石。

她没有半分停顿,以手术刀快速剥离弹头周边粘连的血肉,清理出充足的操作空间,随即弃刀换手,拿起寒光锋利的弯头手术钳,精准探入浅浅创口之中。

灯火之下,她视线牢牢锁定那枚嵌在胸骨之上的铜质弹头,钳口缓缓开合、稳稳咬合,精准卡住弹头主体。

下一瞬,手腕微微发力,动作沉稳、干脆、利落!

“咔哒——嗤!”

一声细微的血肉摩擦轻响过后,一枚沾染暗红血渍的手枪弹头,被稳稳从皮肉与胸骨之间硬生生剥离取出!

弹头离体的瞬间,创口积压的血水骤然喷涌而出,老郎中眼疾手快,即刻按压创面止血,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至极。

邹诗涵迅速放下取出的弹头,即刻接过老郎中递来的消炎药剂,仔细冲洗创口内部,彻底清理残留淤血、碎肉,杜绝感染隐患,反复消毒杀菌,细致入微。随后执起弯头缝合针,快速精准地缝合伤口!

全程不过短短数十分钟,可屋内众人却如同熬过漫漫长冬,每一分每一秒都心神紧绷、不敢松懈。

短短一场无麻急救,耗尽了唐玉琨仅剩的所有体力。

弹头取出、创伤彻底清理的瞬间,他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一松,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床榻之上。满头满脸皆是冰冷冷汗,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虚浮,再度陷入深度昏迷,却再也没有了方才剧烈挣扎的痛苦模样。

致命危机,彻底解除。

邹诗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抬手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常年握器械的指尖微微发麻。纵使她急救经验丰富,这般凶险极致的无麻手术,依旧极度耗损心神。

老郎中俯身查看平整干净的创口,长长松了口气,由衷感慨:“万幸!姑娘手法精准利落,全程无半分偏差!弹头取出彻底,创口洁净无残留,筋骨脏腑无一受损。后续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消炎调理,不出一月便能下床行走,绝不会落下终身病根!”

话音落定,老郎中即刻上手,调配独门止血生肌药膏,厚厚敷满创面,再取干净纱布层层缠绕、仔细包扎,松紧恰到好处,既能牢牢护住伤口,又不压迫胸腔呼吸。

包扎完毕,屋内所有人彻底卸下心头千斤重担。

徐贵望着托盘上那枚沾满血渍的弹头,低声叹道:“真是捡回一条性命!谁能想到,险些就是这浅浅一道伤口、持续渗血,硬生生夺了一条硬汉性命。”

锁根松开按压许久的双手,沉声道:“唐大哥一生为国、坦荡磊落,不该落得殒命荒野、无人收尸的结局。今日能救下他,是我等之幸,更是他命不该绝。”

黑宸缓步走到床边,俯身凝视床榻上气息渐稳、面色依旧苍白的唐玉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愫。

他与唐玉琨相识数载,跨越党派隔阂,结下生死不渝的兄弟情义。

唐玉琨身为军统高官、手握重权,却从不结党营私、不搞派系倾轧,半生驻守皖北,唯以抗击日寇、守护山河百姓为己任。乱世数载,他屡次暗中相助、屡次兜底护航,在黑宸年少闯荡、身陷绝境之时,屡屡提携庇护,这份恩情,重逾千斤,刻骨铭心。

如今山河新生、乱世将终,无数先烈得以安息,这位半生浴血的谍场忠魂,绝不该惨死荒郊、默默无闻。

“此后这间小屋,二十四小时专人值守,轮流陪护。”黑宸沉声吩咐,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每日按时换药复诊、三餐滋补温补,悉心调理气血伤势。严禁任何人私自打扰,严禁泄露他在此养伤的半分消息。”

“明白!”三人齐声应诺。

自此,唐玉琨便隐居许家寨隐秘小屋,开启了漫长静心的养伤岁月。

冬日的许家寨,静谧安然、岁月安稳,远离蚌埠城内的军政喧嚣,隔绝外界的时局动荡。

小屋清幽僻静、清净无扰,山野空气清新、环境安宁,彻底与世隔绝。邹诗涵日日亲自前来换药复查,顿顿熬制鸡汤鱼汤滋补身子,精准把控伤口恢复进度;老郎中每日定时问诊把脉,随时调整内服外敷药方,固本培元、补血益气,助力伤势恢复;徐贵、锁根日夜轮流值守陪护,悉心照料起居饮食,日日送来温补肉汤、精细杂粮,全方位悉心调理身体。

唐玉琨常年军旅淬炼,体魄本就硬朗强健,加之此次伤势不深、未损要害,救治及时、调养得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养伤最初十余日,他大多时间卧床昏睡、静心休憩,偶尔清醒睁眼,也只是静静凝望窗外冬日山野,神色淡然沉静,不问外界时局纷争、不问党派沉浮纠葛,一心安心养伤。

半月过后,创口彻底结痂稳固,体内气血缓缓回升,精神状态一日好过一日,已然能够靠着床头静坐、自主进食,神智全然清明,唯身子依旧虚弱乏力,无法大幅活动。

休养满二十日,他可在小屋内缓步踱步、自主起居,胸口创口再无渗血发炎迹象,胸骨痛感大幅消退,身体机能稳步回暖。

整整一月风雨无阻的精心调养,褪去所有病态憔悴。

昔日濒临垂危、满身狼狈的唐玉琨,终于彻底好转。面色渐渐回暖,重拾血色,身姿依旧挺拔硬朗,唯独眼底残留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清浅疲惫。胸前枪伤彻底愈合,只余下一道浅浅淡粉疤痕,镌刻在胸骨之上,成为这场乱世绝境里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已然能够正常下床行走、自由活动,日常起居全然无碍,唯独剧烈奔跑、负重发力尚且受限,只需后续持续温补休养,便可彻底痊愈,不留半分后遗症。

彼时凛冽寒冬彻底落幕,料峭寒风渐转温润,新春年味悄然漫遍整座许家寨。

农历新年日渐临近,皖北大地处处张灯结彩、年味浓郁。

历经数年战火狼烟、流离动荡,百姓终于迎来山河安稳、乱世终结后的第一个新年。人人心怀希冀、眉眼含笑,家家户户扫尘迎新、裁剪新衣、置办年货,街巷烟火鼎盛、笑语盈盈,满目皆是国泰民安、岁月升平的崭新气象。

许家寨沿袭百年旧俗,全村同心、盛装迎新。

寨门高悬大红灯笼,户户门前张贴鲜红春联,街巷枝头挂满五彩灯彩、喜庆挂饰,沿街屋舍焕然一新、窗明几净。孩童奔走街巷嬉闹追逐,老人端坐门前晒阳闲话,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年味融融,一派盛世安稳、人间喜乐的祥和盛景。

相较于往年乱世之中的仓促过年、戒备过年,这是许家寨解放之后的第二个新年,却是最安稳、最喜庆、最无纷扰的一个新年。

无匪患侵扰、无日寇肆虐、无战乱惊扰、无派系纷争,山河归宁、百姓安居,所有人都沉浸在新春的欢愉与山河新生的欣慰之中。

除夕当夜,万家灯火通明,漫天烟火腾空绽放,绚烂流光映亮整片皖北夜空,璀璨夺目、美不胜收。

靖北护卫队全员欢聚一堂,摆下盛大团圆宴席。席间无森严军纪、无沙场肃杀,唯有兄弟并肩、亲友相伴的温暖团圆。众人推杯换盏、笑语满堂,回望乱世峥嵘过往,畅谈山河新生、来日可期,心底满是释然与希冀。

唐玉琨盛情难却,走出隐居养伤的小屋,出席了寨中除夕团圆宴。

大病初愈的他,褪去了军统高官的凌厉锋芒,也褪去了逃亡绝境的狼狈沧桑。一身素色干净长衫,身姿挺拔端稳、神色温润平和,待人谦和有礼。望着眼前岁岁安然的村寨烟火,望着一众少年子弟赤诚坦荡、并肩欢聚的模样,眼底翻涌无尽感慨。

半生浮沉乱世,他奔波厮杀、步步惊心,常年深陷谍战诡谲、派系博弈,早已淡忘人间团圆、岁月静好是何滋味。今夜眼前这寻常烟火、百姓安乐,正是他半生浴血守护、毕生渴求的太平盛世。

新年的喧嚣喜庆连绵数日,正月初一至初五,寨中拜年祈福、走亲访友、舞灯贺岁,日日喜乐不绝、祥和安稳。

待新春年味渐渐淡去,市井重归安稳日常,一则震撼南北、牵动全国时局的重磅消息,悄然传遍皖北乡野,落入许家寨众人耳中。

国共时局彻底明朗,天下大势已然倾覆。

解放军百万雄师列阵长江北岸,全线休整练兵、修缮战船、筹备粮草物资,厉兵秣马、蓄势待发。一场横跨长江、平定江南的渡江大战,即将全线打响!

长江天险,是国府当局最后的天然屏障,是其固守江南的最后一道防线壁垒。

一旦解放军大军横渡长江、突破天险,江南防线即刻全线崩塌,国民政府驻守江南的残余兵力再无抵抗之力,盘踞金陵数十年的国府政权,必将彻底土崩瓦解、大势尽去,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消息传入许家寨,寨中百姓、护卫队众人皆心境平和、坦然受之。

数年眼见耳闻,人人心知肚明:共产党得民心、顺民意,解放军军纪严明、济世安民,新中国一统山河、安定天下,已是板上钉钉、无可逆转的定局。

唯独唐玉琨听闻此番消息,连日来平和舒展的神色,骤然彻底沉凝。

那几日,他常常独自伫立寨口高台,静静眺望南方金陵方向,身姿孤直静默、神色凝重深沉,久久不言。眼底所有温润平和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属于旧时代军政人员的执拗、忠诚与沧桑。

山河倾覆、时局已定,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看得明晰。

他深知党国大势已去、颓势难挽,渡江一战尘埃落定之后,国府必将覆灭、彻底败亡,数十年基业烟消云散,再无回天之力。

可刻入骨髓的党派信仰、半生坚守的家国执念,让他无法坦然留居此地、安居太平。

正月初六,新春贺岁落幕,时局尘埃渐定。

午后暖阳和煦,春风温柔拂面。黑宸独自登上寨口高台,立于唐玉琨身侧,顺着他凝望南方的目光,望向万里晴空、辽阔山河。

二人并肩伫立高台,山风徐徐吹拂,良久静默无言,心底却各藏千般心事。

最终,还是黑宸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真诚,满含恳切挽留:“唐大哥,时局大势,你我心知肚明。长江天险守不住,江南大局必破,国府倾覆已是定局。”

“乱世终了,山河归一,数十年的党派厮杀、权力博弈,终究尽数落幕。”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唐玉琨,眼神坦荡赤诚,字字真心、句句恳切:“你半生为国厮杀、满身风霜劳碌,早已身心俱疲。如今乱世将尽、太平将至,你无需奔赴残局,为腐朽倾覆的大势殉葬。”

“留在许家寨吧。”一旁的锁根亦上前恳切劝留,“唐大哥,你就留下吧!”

“我可为你置办全新身份,彻底抹除你过往所有军统履历、半生过往痕迹。从此世间再无军统唐玉琨,唯有许家寨一介寻常闲人。寨中有屋有田、安稳无忧、岁月静好,从此远离刀枪战火、远离权谋纷争,安稳度日、安度余生,这般安稳,不好吗?”

这是黑宸最赤诚的挽留,亦是他能赠予这位半生忠良的最好归宿。

他深知唐玉琨忠勇坦荡、心怀家国,半生功绩可昭日月,不该为覆灭的旧政权陪葬,不该葬身乱世残局,值得一份来之不易的太平安稳、余生安宁。

可听完众人恳切挽留,唐玉琨缓缓收回眺望南方的目光,转头看向黑宸。

他眼底无半分动摇、无半分犹疑,只剩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党派赤诚与执拗坚守,神色肃穆庄重,语气铿锵决然,带着旧时代军人独有的风骨与执念。

“黑宸弟弟,多谢你心怀善意、舍命救我、真心待我。这份救命之恩、相知之情,我唐玉琨此生铭记、没齿难忘。”

“只是我身属党国,生为党国人,死为党国魂。这身军装、这份信仰,伴我半生戎马、半生坚守,早已融入骨血、无可剥离。”

他语气沉凝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然:“国府大势虽去、残局已定,可我的妻儿家小尚且困守金陵城中,乱世流离、前路未卜。我身为丈夫、身为人父,纵使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也绝不能弃至亲家人于不顾,独自在此苟安偷生!”

“于私,我要南下金陵,寻我妻儿、护我家人周全;于公,我半生食党国俸禄、受党国栽培,纵使山河易主、大势倾颓,亦不能临阵脱逃、背弃半生信仰。”

“大哥,”黑宸上前一步,嗓音恳切炙热,“你若安心留下,你的家人、嫂子和孩子,我黑宸拼上性命,也定然帮你寻到、全数接回!往后你我兄弟相守,闲时把酒言欢,静看篱下秋菊、山河安然,这般岁月安然,难道不好?”

唐玉琨望着黑宸满眼赤诚恳切,眼底骤然泛红,心头翻涌万千感动,转瞬便压下翻涌的情绪,重归沉稳坚定。

“我意已决。如今我伤势痊愈、身体无碍,不日便即刻南下,奔赴金陵。”

一番话语,赤诚执拗、悲壮凛然。

明知前路是覆灭残局、是穷途末路,明知奔赴江南大概率是以身殉局、有去无回,他依旧初心不改、执念不退,甘愿为崩塌的旧时代奔赴到底,不负半生信仰、不负至亲家人。

黑宸凝着他眼底根深蒂固的执念,心中万般感慨、千般怅然,却再也无从劝说。

他深知唐玉琨的秉性,坦荡忠义、宁折不弯,认定的初心、坚守的信仰,纵使天崩地裂、大势倾覆,也绝不会改弦易辙、苟且偷生。

道不同,不相为谋;境不同,各守本心。党派立场纵然相悖,可这份忠义赤诚、一身风骨,终究令人心生敬佩。

高台之下,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恰逢此时,锁根循着山路登上高台,本想上来陪二人闲谈散心。刚至近前,便恰好听闻唐玉琨决意南下的一番话语。

唐玉琨转头望见走来的锁根,眼底掠过一丝思虑,随即开口相询,语气平和郑重:“锁根,你随我多年,性情忠勇、踏实靠谱。如今我即将南下归队、奔赴金陵,时局动荡、前路未知。你可愿随我一同南下,重回党国效力,继续随我并肩行事?”

这是唐玉琨最后的提携与招揽,是乱世末路里,他留给旧部最后的并肩之约。

锁根闻声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神色微微凝滞,心底瞬间掀起万千波澜,立在原地,陷入长久的沉思犹疑。

他垂眸静默片刻,表面神色恭敬平和,心底却早已思绪翻涌、清明透彻。

他心中暗自思忖:如今天下大势已然昭然若揭,解放军势如破竹、民心所向,渡江大战一旦开启,国府政权顷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败局早已板上钉钉、无可逆转。追随唐大哥南下,便是奔赴穷途末路、奔赴覆灭残局,最终只会落得战死江南、葬身乱世、尸骨无存的下场,愚不可及、不值分毫。

他半生流离乱世,看惯枪林弹雨、生死别离,早已厌倦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亡命生涯。

如今许家寨烟火安稳、岁月太平,再无战火硝烟、派系纷争,百姓安居乐业、前路坦荡安稳。他在此有安稳基业、有立身根本,再也无需抛头颅、洒热血,再也无需亡命奔波、九死一生。

更重要的是,他的老母亲一生操劳贫苦、半生飘零,最终长眠于许家寨陵园,扎根这片安稳热土。若是他执意南下、远赴江南,从此山高路远、生死未知,留老母亲孤身长眠山野陵园,岁岁年年无人相伴、无人祭拜,清明寒节无人添土、无人寄语,孤坟清冷、岁岁凄凉,他于心不忍、终身难安。

他舍不得老母孤坟孤寂,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山河太平、人间安稳。

除此之外,他心底深藏一份温柔期许,藏着对张若卿的赤诚心意。乱世将终、盛世将至,他只求扎根许家寨,踏实做事、安稳度日,往后守故土、守初心,挣一份安稳家业,追一份心底温柔,求一份妻儿相伴、岁岁安然的寻常余生,此生再不涉战乱、不沾权谋。

如今他任职寨中砖瓦厂厂长,日常劳作虽辛苦劳碌、满身尘土,不及军政高官风光体面,却胜在安稳踏实、岁岁平安,不必直面枪林弹雨,不必日日提心吊胆。这般寻常安稳,已是乱世之中最珍贵、最难得的福报。

他心智清明,绝不会放着盛世太平、安稳余生不顾,偏偏奔赴覆灭残局、自寻死路。

心底思虑百转千回,锁根终于抬眸,对着唐玉琨深深躬身一礼,神色恭敬诚恳,语气坚定坦然,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心:

“唐大哥,多谢您多年提携照拂、一路栽培庇护,锁根没齿难忘、永世铭记。只是我此番,不能随您南下了。”

“我老娘一生苦命,劳碌半生、飘零半生,最终归葬许家寨陵园,长眠于此。我是她唯一的儿子,理应留守故土、守护坟茔。我若一走了之、远赴江南,老母孤坟无人相伴、岁岁孤寂,我于心不忍、于心不安。”

“如今硝烟散尽、山河太平,我早已厌倦征战厮杀、亡命漂泊的日子。我只求留守许家寨,守着老娘坟茔,守着这片安稳故土,踏实度日、安稳生活,此生再不远赴纷争、再不涉足战乱。”

一番话语真诚坦荡、情理兼备,字字发自肺腑、句句发自本心。

唐玉琨静静听闻,眼底无半分失望、无半分不悦,反倒生出几分通透的理解与释然。他微微颔首,轻声叹道:“也罢。乱世浮沉,世人各有归途、各有执念。你眷恋这片新生故土、守护至亲、渴求安稳,是人之本心,亦是乱世之中最好的归宿。留守盛世太平,安稳度日、岁岁平安,远胜奔赴残局、以身殉乱。”

他早已看透人心大势,无人甘愿追随覆灭政权奔赴死地,锁根的选择,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自此,寨中众人皆知,唐玉琨南下之心已然笃定,再无半分更改的可能。

接下来两日,黑宸、邹诗涵、徐贵、锁根一众靖北护卫队核心众人,轮番前来与唐玉琨闲谈送别。

众人闭口不谈党派纷争、不谈时局对错,只细数乱世并肩的兄弟情义、生死交情。

他们一同追忆皖北谍场并肩破敌、浴血抗倭、绝境求生的峥嵘过往,感念乱世之中跨越派系的赤诚相知,句句皆是不舍,字字皆是珍重。

离别之日清晨,春风和煦、天朗气清,晨光温柔遍洒大地,远山含黛、山河静好。

许家寨寨口古道之上,晨光熹微、清风徐徐。黑宸让锁根牵来自己最珍爱的乌骓骏马,又备下一百块银元妥帖装入行囊,递至唐玉琨身前,沉声说道:“此去金陵,路途迢迢、风雨难测,这匹良驹为你代步,伴你远行。”

唐玉琨未曾推脱,郑重拱手道谢。

他收拾好简单行囊,一身素色布衣长衫,尽数褪去半生军政锋芒,身姿依旧挺拔硬朗,神色淡然从容。

黑宸、邹诗涵、徐贵、锁根四人并肩伫立寨口,静静为他送行。

临行之前,唐玉琨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相伴数载、情义深重的几人,眼底盛满真挚不舍。他抬手拱手,微微躬身,行出最郑重的江湖礼数、兄弟大礼。

语气坦荡洒脱、温柔郑重,藏着乱世江湖的豁达与无尽遗憾:“诸位兄弟、诸位挚友,乱世相逢、并肩数载,是我此生莫大幸事。”

“前路迢遥、江湖辽阔,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他日若是山河有缘、江湖再会,你我依旧是并肩兄弟,再煮美酒、再话峥嵘、把酒言欢、不负相逢!”

字字深情、句句珍重,道尽乱世相逢的难得缘分,道尽江湖离别的坦荡怅然。

众人齐齐拱手躬身,郑重回礼,心底溢满不舍与沉沉怅然。

“一路保重,唐大哥!”

“前路漫漫,万事顺遂!”

望着即将策马远去的唐玉琨,黑宸骤然扬声大喊,嗓音裹挟着春风,真挚滚烫:“大哥!若他日大势难回、无力扶倾……记得许家寨!许家寨永远是你的家!”

春风掠过漫漫古道,吹动众人衣袂翻飞,也吹散了数年乱世并肩的峥嵘过往。

唐玉琨回眸,深深凝望一眼安宁祥和的许家寨,凝望一眼身前赤诚相待的一众兄弟,潇洒挥手作别。待转头眺望南方金陵方向的刹那,强忍多日的热泪,终究无声洒落,坠落在春日淮河大堤之上。

他不再多言,单手勒紧马缰,踏着暖煦晨光,孤身一人、一马一行囊,踏上漫漫南下古道。挺拔孤直的背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最终缓缓消失在河坝尽头的晨雾深处。

古道绵长辽阔,山河安然静好,春日盛景满目温柔。

众人伫立寨口,久久凝望他远去的方向,无人言语,心底皆被沉甸甸的怅然与唏嘘填满。

人人心知肚明,他口中的江湖再会、把酒言欢,是乱世最温柔的期许,亦是最遥远、最虚妄的奢望。

世人皆盼后会有期、江湖重逢,可乱世残局未定、山河倾覆在即,前路风波诡谲、生死难料。

青山依旧在,绿水照旧流。

这一场春日古道的兄弟珍重别离,便是此生永恒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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