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人来说,“我”究竟是什么?
在今天的工作结束后,我躺在民工宿舍的铁床上,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我的名字叫做埃(A)。
没错,我的名字只是单单一个字母。
在某些国家的语言里,它有“爱”的含义,也有“尘埃”的意思。
当然,也有“起始”的隐喻——
万物始于第一个字母,正如一切故事都需要一个开端。
不过,我不太理解爱。
“埃,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门口传来粗犷而热络的声音。
带着工帽、穿着沾满水泥渍工装的工友们探进半个身子,朝我招手。
他们的脸上蒙着一层尘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
但是,他们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了。
“不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我只想好好睡一会儿。”
躺在床上的我如此回答。
同时,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诗集,把它盖在自己脸上。
“唉,好吧,我们带盒饭给你。”
为首的工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无奈。
“毕竟这么年轻就一个人来打工,没人照顾可不行啊。”
另一个工友补充道。
“不过确实,最近工程量很大,我听说好像是...崩坏?是叫这个词吧?”
年纪稍轻的那个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新闻里听到的生僻词汇。
“算了,我们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
“这里的老板不会欠款,我还想多赚点寄给家里呢。”
工友们闲聊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工地上的工作着实不太体面——搬砖、搅拌水泥、搭脚手架,每一件都脏累不堪。
但是我的工友们只想着赚钱。
这几年城市经常遭到不明原因的毁坏,重建工程从未停歇,所以工人异常忙碌。
我是几个月之前加入工地的,理由是考试失利,所以来讨生活。
我的工友们很照顾我。
我有着纯黑色的瞳孔,纯黑色的发色,和一张看上去很质朴的面庞。
尽管我的外表和年龄看起来很小,但他们对我很包容。
对于我的一些行为,他们从不会恶意嘲笑我木讷。
例如捧着诗集坐在角落里,或者在休息时间一个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
尽管并不身处高位,尽管每天挣的钱除去吃喝所剩无几,但是他们用双手建设了这座城市。
就像这个世界上许多默默无闻的人一样,他们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
就像地图会把每个地点摆在中心那样,他们每个人都处于自己世界的最中心。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牵挂期盼,对他们而言就是整个宇宙的重量。
从我回到这颗星球以来,这些人的生活就是我最愿意观察并且体验的。
就这样,一天结束了。
现在时间是,人类历75年。
......
......
一个人,对整个世界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是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浮现在我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
“糟糕,又上课睡着了。教授没点名吧?”
“没有,不过他瞪了你好几眼。”
“惨了,他不会挂我科吧?都大学了,要不要这么严啊...”
“这门课选的人这么少,可不就是因为教授打分出了名的严么。要是让他记住你,平时分估计就没了。”
“还不是因为选课的时候手太慢,没抢到别的...哎,你这么清楚,怎么还选了这门?”
“我去年和你一样,结果期末挂了。今年只能重修,再考不过就只能延期毕业了。”
“...现在退课还来得及吗?”
“这都第八周了,死心吧。哎,我朋友约我吃饭,先走了啊。”
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其他学生也纷纷起身离去,转眼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唉,算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黑板上留着教授潦草的板书,粉笔字歪曲地挤在一起。
课桌边有人丢弃的饮料瓶,还有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一切的一切,都令人烦躁。
烦躁到难以忍受。
我加快脚步,逃一般地离开教室。
我叫约翰·多伊,一个在这个国家随处可见的名字。
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年间,我的人生仿佛一行行复制粘贴的文本,不断重复着平淡的每一天。
在普普通通的高中,考了个普普通通的分数,上了个普普通通的大学。
没有特长,没有爱好,没有值得任何人记住的特点。
恐怕毕业几年之后,同班同学也都记不起我名字吧。
平凡的我,平淡的过去,平庸的人生。
这就是我的全部。
“回来挺早啊。”
推开宿舍门,室友没有从游戏中抬起头,背对着我打了个招呼。
“今天没排打工,明天才有班。”
我把手中的纸袋放在桌上,里面的食物已经没有热气冒出了。
“唉,在食堂排了半天队,结果轮到我的时候想吃的菜刚好卖完了。”
“想出校门吃点好的,结果都是人,根本没地方坐。”
“最后只能打包拿回来吃...看样子已经冷掉了,唉。”
我解开塑料袋,看着里面坨成一团的米饭,叹了口气。
“这么惨。”
室友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屏幕,只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我。
对此,我早已习惯。
这间宿舍里,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事。我也一样。
我打开手机,想找点事做。
可我也想不出什么,只是任由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新闻推送、社交动态、短视频推荐——信息像流水一样划过,没有一条能在我脑子里停留超过三秒。
“...由于不明灾害的影响还在继续,原定于今天开始的预选赛将被推迟...”
“不明灾害,又是不明灾害,这都今年第几次了?神州,极东,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我努力回忆着新闻里的地名。
“珊瑚岛吧。”
舍友这时替我解疑。
“对,就那个。每次都说是不明灾害,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不知道。反正离我们远着呢。”
“我看网上有人说,十几年前东欧那块儿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全世界一共死了几千万人呢,不过消息都被封锁了。”
“真的假的,几千万人?再这样下去,不是早晚得轮到我们?”
“轮到就轮到呗,运气不好能有什么办法。”
“反正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就算死了,也只会变成报告上的一个数字...天哪,我这句话说得真帅。”
“哎,搞不好世界下一秒就毁灭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那倒也挺不错,不过最好等我打完这局,哈哈。”
我们结束了短暂的对话。
时间一如既往地流逝,我又在盯着手机屏幕了。
下滑——好像又有哪里爆发了罢工游行。
下滑——实验室的申请依旧毫无进展。
下滑——满眼都是不感兴趣又一遍遍出现的广告。
下滑——网上认识的人正在和别人吵得不可开交。
下滑——没有丝毫改变。
今天也是平淡无奇的一天,与昨日别无二致。
明天也将是平淡无奇的一天,与今日别无二致。
“真的还会有明天么?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算了,明天还要打工,早点睡吧。”
我闭上了眼睛,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我睁大眼睛,却看不见前方。
我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无法出声,无法行动,无法思考,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痛苦,更没有感到挣扎的必要。
我毫无缘由地确信——这就是现今的世界真正的样子。
这样的世界里,一个人是生是死,根本无所谓。
一切都,无所谓。
我猛地摔落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膝盖和手掌传来一阵刺痛。
“咳、咳...这里是...?”
我抬起头,瞬间就被眼前的光景夺走了全部心神。
那是超出我理解范畴的巨大建筑群。
破碎的回廊扭曲成奇特的角度向前延伸,不规则的石柱上雕刻着古怪的符号。
而最吸引目光的,是漂浮在虚空之中的巨大露台。
如花瓣般层层环绕的看台,一层层向上堆叠,将华丽而精致的舞台簇拥其中。
舞台中央有一束光柱从天而降,照亮了一块圆形的区域。
“这是...剧场?”
几乎就在我眨眼的同时,无数造型各异的人偶突然从各处涌现出来,迈着僵硬的步伐涌向剧场。
人偶身上缠绕着无数透明的丝线,丝线的源头从天际垂下,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在那些人偶之中,我看到熟悉的面孔。
我的同学、室友、甚至上课的教授...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和其他人偶一样低着头缓慢前行。
“喂,等一下,这是怎么回——”
我大喊着试图朝他们的方向跑去,可刚迈出一步就顿在了原地。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那里也有一根透明丝线延展出来,最终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我试着抬了抬手,丝线也随之绷紧,带动我的手臂做出同样的动作。
“啊,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我终于理解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阵刺耳的大笑不断从我口中发出,尽管那并不是我的声音,可又有什么关系?
已经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可有可无的我,我们,终于迎来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