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的灯点起。
李若曦已经把那三条章程摊了满满一案。
顾长安就着灯坐下,一条一条地看。
她改的地方都用朱笔标了出来,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第一条,留京平调闲衙的那批人,她加了一句两年一考,考中者准其起复。
这些人跟了两位王爷几十年,里头未必全是酒囊饭袋。她站在案侧,手指点着那一行字,先生说养着,可养人不能白养。养两年,人就废了;给他一场考,考出来的,还有条路走。
第二条,去十六州的,她加了家眷随行的安家条陈——按人口给地,按丁口给粮,头一年免赋。
一个人去三千里外,家里老小撂在长安,他心是定的么?她抬眼看顾长安,心不定,人就不定;人不定,干出来的活儿也不能看。
第三条,粮道。她在齐王那套算法底下,加了一条极狠的:沿途十七个衙门,每一道都要过秤入册——粮车进衙门称一次,出衙门再称一次,两下一比,短一斤,记一斤,短一石,追一石。
齐王叔算出了十成到六成,可他没说这四成是谁拿的。李若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眉眼间却有股压不住的冷意,先生教过我,账不会骗人,可账要一笔一笔地算到人头上。这一条,我要那些伸手的人知道,从今往后,这四成,不好拿了。
顾长安看完,把笔搁下,抬头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堂里那盏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江南那个在青麓书院里攥着衣角、被人欺负了只会红眼眶的小姑娘,再看看眼前这个站在案前跟他一条一条论章程的大唐储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改得好。他说,三条都改得好。
真的?李若曦眼睛一亮,随即又绷住,先生别哄我。
臣不哄殿下。顾长安站起身,把那三份章程重新摞好,第一条见人心,第二条见人情,第三条见手段。三条合在一处——殿下这一年,没白熬。
李若曦抿着嘴,眼里的光怎么也压不下去,末了只好低头去收拾案上的纸,耳朵尖红红的,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是先生教得好。
顾长安没接话。他看着她低头收拾文书的样子,看着她耳根上那点红,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刚刚松快了没多久,又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祖制:驸马都尉,从五品下,无实权,不得预政。
这一条他早就想透了。他自己倒无所谓——他这辈子最想当的从来不是什么权臣,他跟魏王说过我是一颗不想挪窝的白菜,那是真心话。
名分给他也好,不给他也好,他要办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办,他该在的位置一个都不会挪。
可顾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顾灵儿在翰林院。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起草诏书、修撰国史、备天子顾问——那是天下最清贵、也离中枢最近的一块地方。顾安年在御史台,掌监察,纠劾百官,连亲王的面子都敢驳。
这两个位置,是他一刀一枪、拿命换回来的。
可一旦他接了那道旨,成了太子的夫婿、未来的驸马,顾家就是外戚。
外戚这个词,在大唐的朝堂上,比也就轻那么一点点。到那时候,翰林院不能待了。
外戚的妹妹天天在天子跟前草诏,天下人会怎么想?御史台更不能待了——让外戚的弟弟去监察百官,这是历朝历代最犯忌讳的事,不用等别人弹劾,他自己就得上书避嫌。
灵儿要么调去秘书省校书,安年要么改任闲职,要么干脆外放。
他亲手把这两个人扶上去的位置,婚事一成,反倒要一个个挪开。
顾长安垂着眼,把案上最后一卷文书卷好。
这件事他不能跟若曦说。
说了,她会自责。
她那个性子,自责起来就要闹,闹到最后必定闹到李彻跟前去——到时候一边是女儿的眼泪,一边是朝堂的规矩,这位刚把两个弟弟送走的帝王,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一回。
况且,那也不是她的错。
李若曦收拾完最后一份文书,回头看他:先生?
你在想什么?她走近两步,歪着头看他,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从方才起,你就不对劲。
顾长安抬起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上还有疲惫——批了一天折子的疲惫,撑着两个王爷走后这一摊子烂事的疲惫,可那疲惫底下压着的全是亮堂堂的欢喜,是因为他在这儿,是因为他们正一件一件地把那些难事办完,是因为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院子了。
他忽然就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在想明日的事。他说。
什么事?
粮道。顾长安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殿下改的第三条,得有人去办。这事臣来盯。
李若曦了一声,眼睛弯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是那张图纸。
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看得出是随身带着、不知展开看过多少回。
先生你看,她把图纸摊在案上,手指点着西墙根下那间小小的庖厨,我跟匠作监的师傅偷偷请教过了。他说这个灶砌双口不难,就是烟道得走西墙,不能走东边——东边是书房,烟大了呛人。
她又点着院子中间那棵老槐:还有这个石桌,师傅说要用青石的,青石不吃油,下雨也不滑。我问他能不能在桌边凿两个石墩,他说能,就是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