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313年,大明万历四十四年,圣明光大二十四年。
正月初八。
天还没亮,紫禁城笼罩在一层夹杂着劣质煤烟与香灰的铅灰色晨雾里。
乾清宫暖阁内,烧着上好的银丝无烟炭,五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依然觉得膝盖骨深处渗出一阵阵钻心的湿冷。
他的足疾愈发严重,右腿肌肉萎缩,平日只能深居大内。
然而此刻,真正将这位天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并非残疾之躯,而是龙案上那封从沈阳发来的紧急电奏!
建州卫指挥使努尔哈赤,于半个月前,在赫图阿拉城,祭告天地,正式称汗,国号“大金”,年号天命!
这道急报像一记无形的生铁重锤,狠狠砸在了朱翊钧的心口上。
虽然在这个时空,自天顺初年起,大明就开始开发辽东,但辽东终究还是成了大明的心腹巨痈。
自万历二十二年努尔哈赤借着征讨董鄂部的名义吞并建州诸部、大肆屠戮异己开始,神洲朝廷对这片关外黑土地的围剿与弹压,竟然已经整整持续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间,两朝首辅致仕,数任兵部尚书罢黜,辽东总兵换了一茬又一茬。
大明朝廷投进去的银子如长江决堤般滚滚流入关外,然而那股从长白山林海里窜出的黑烟,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烧成了燎原的野火!
这一切,在天下文武百官乃至后世看来,简直是荒谬绝伦的怪象。
因为此时的神洲大明,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只能靠骡马挽力,步卒双腿行军的古老帝国。
早在嘉靖、隆庆年间,借着远洋彼岸圣洲大明输入的技术图纸与二手工业母机,神洲大明就已开启了轰轰烈烈的重工官办狂潮。
到了万历二十年之前,张居正秉政期间,朝廷更是耗费倾国之力,用了十余年的时间,架设了从北京到沈阳、北京到西安、北京到南京等重镇的有线电报线,尤其是修缮“京沈铁路”,增加对辽东的掌控!
山海关外,辽东都司早在天顺年间就被复辟后的朱祁镇下旨改设为“东直隶”。
隆庆年间开始,一座座喷吐着浓黑烟柱的机车修造厂与大型转运站在沈阳、辽阳拔地而起。
从京师车站发出的重型蒸汽列车,载着数千石精粮,整营配备后装线膛火铳与后膛重炮的步卒,只需一天一夜,便能呼啸着抵达沈阳城!
坐拥横跨千里的铁路大动脉,手握领先周边蛮夷两个时代的钢铁火器,神洲大明为何会在白山黑水之间,陷入长达二十二年的泥潭?
坐在暖阁龙案后的朱翊钧颓然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二十余年间血淋淋的内幕。
其一,是那冰冷无情的地缘盲区。
京沈铁路线修得再坚固,它终究只能沿着辽河平原这根狭长的“骨骼”延伸。
它能护住锦州、广宁、沈阳、辽阳等大城,却管不到深山老林!
火车跑得再快,也开不进白山黑水的沼泽与深谷。
二十二年来,努尔哈赤正是凭借着长白山深处的崇山峻岭,在赫图阿拉这个铁轨触碰不到的天然庇护所里,以极度血腥原始的野蛮手腕,将建州五部、栋鄂部、哈达部一口口吞噬嚼碎。
明军的蒸汽巨兽被死死焊在铁轨上,重型攻城炮一入山林便陷进齐腰深的泥沼,根本无法对密林深处形成实质威慑。
其二,是辽东体制的毒瘤反噬,即“铁路反成了走私大动脉”。
以李成梁一脉为首的辽东将门,自恃手握雄兵,早在万历二十年代就熟稔“以夷制夷”、“留寇养功”的养寇绝技。
有了京沈铁路之后,边将与京城巨商、勋贵迅速勾结在了一起。
这列通往沈阳的蒸汽火车,成了神洲大地效率最高的吸血机器。
内地的优质生铁、精炼硝磺、棉甲布匹乃至制式火铳,源源不断地卸在沈阳货栈,随即换上假路引,在夜色掩护下通过马帮私市,堂而皇之地送进了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拿关外的人参、东珠与毛皮,几乎是以平价甚至贱价,把大明工业体系产出的钢料和火药吃了个饱!
可以说,二十二年来女真八旗那一副副冷锻重甲,一支支杀人利箭,有一大半是用京沈铁路运送的生铁打造的!
其三,是新旧错位、荒唐至极的战术脱节。
神洲大明造得出燧发枪与火炮,开得动蒸汽机车,可卫所世袭的将领和八股出身的巡抚,脑子里装的依然是老旧的兵法残篇!
兵勇们平日在营中只练枪法,不习战阵机变,甚至养成了“离开火铳就不会打仗”的致命短板。
出了车站二十里,失去补给线的步卒便惶惶不可终日。
数次出山合剿,如杜松等将领狂妄轻敌,在赫图阿拉外围的山谷隘口,遭遇八旗重甲骑兵居高临下的伏击。
数千杆精良的线膛火铳还没来得及排射,便在密林狭道中溃不成军,重炮遗弃泥潭,反沦为建州女真的战利品,硬生生帮努尔哈赤武装起了凶悍绝伦的重装步炮营!
其四,则是帝国两百年未决的财政泥潭。
二十二年间,大明何止应对一个辽东?
西北哱拜叛乱、西南播州杨应龙之乱,还有那跨海而来的东洋海寇残余……四海烽烟四起,哪怕大明有局部重工业,税赋体系却依旧停留在封建王朝的死胡同里。
江南士绅抗税逃税,朝廷财政年年见底。
维持辽东那条巨大的蒸汽铁路和数十万铁道防守卫所,每年就像巨兽吞金,把户部的国库啃得只剩森森白骨。
二十二年!
整整一代人的光阴!
边塞大将不仅没能踏平赫图阿拉,反而让当年那个伏在地上舔舐马蹄的建州奴儿,一步步登上了金国汗位,向大明露出了滴血的獠牙!
“大金……天命……”
朱翊钧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嘴角浮起一抹自嘲与凄凉的苦笑。
满朝文武,还在为了东林与齐楚浙党的私利在内阁大吵大闹;辽东将帅,还在电报机上拍发着辞藻华丽、实则索要百万两饷银的空洞奏文。
大明缺枪吗?不缺。
大明缺路吗?千里铁轨横卧辽东。
大明缺的是什么?
朱翊钧比谁都清楚,神洲大明缺的是铁血严明的治军法度!
缺的是跨越时代的现代战术!
缺的是一个能把这条沉睡的钢铁巨龙真正盘活、将工业重锤砸进深山密林里的当代军神!
“来人。”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虚弱。
侍立在暖阁阴影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牛通急忙趋前:“老奴在。”
朱翊钧沉声道:“备软轿,摆驾……西苑圣皇殿。”
牛通浑身一震,面露惶恐。
因为西苑圣皇殿是一处禁地,那里供奉的并非神洲大明的太祖、太宗,而是圣洲大明的开国皇帝朱高燧的神位!
此地原先是嘉靖帝修道的地方,后来被改建为圣皇殿。
当年嘉靖皇帝继位不稳、东海倭寇横行,正是跪拜圣皇神位,求得赐福,方有圣明铁甲战舰跨海而来,一战彻底荡平倭岛,将石见银矿尽归大明。
如今,朱翊钧面对这一场持续了二十二年的辽东祸乱,终于想到了“求祖宗显灵赐福”。
……
西苑圣皇殿,寒烟寂寂。
整座大殿用沉重的黑色金丝楠木构筑,四壁没有窗,唯有数百盏长明鲸油灯,将殿心照耀得宛如白昼。
正中央的紫檀须弥座上,摆放着一根长达五尺、带有斑驳血锈的狼牙棒,棒后上方供奉着一方通体由圣洲极品墨玉雕琢的神主牌,上书“定祖武皇帝之神位”。
朱翊钧推开左右搀扶的宦官,强忍着右膝骨刺扎入血肉般的剧痛,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蒲团上。
“不肖子孙……朱翊钧,叩见老祖!”
朱翊钧双手高擎三炷香,将额头死死贴在金砖之上,声音中带着一代天子走投无路的悲怆与自责:“万历二十二年至今,辽东失序,奴酋跳梁,已逾二十有二年!朝廷耗尽国帑,增铺铁轨千里,造后装火炮千门,然边将拥兵自重,文官结党营私!今奴酋僭号建制,国号大金,辽沈震动,祖宗基业将倾!”
他仰起头,眼中老泪纵横,苍老的面庞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扭曲:“神洲大明,器械虽利,将帅无能!满朝朱紫,尽是欺世盗名之辈;满关兵勇,皆成见贼先逃之卒!求老祖垂怜宗室赤子,赐福神洲!不肖子孙不求金银,不求仙丹,唯求老祖自圣洲派一铁血猛将,助我大明……平定建州之乱,肃清辽东乾坤!!”
言罢,朱翊钧以头抢地,“砰砰砰”连叩九记响头。
空旷死寂的大殿内,只有长明灯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一秒,两秒,十秒……
时间仿佛在这间密室中彻底凝固。
就在朱翊钧心中渐渐沉了下去,以为海外老祖早已断了对神洲这一脉的眷顾之时。
“嗡!!!”
那根横陈在神位前、重达一百二十斤、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狼牙棒,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声震动,散发出金色微光!
整座大殿内的数百盏鲸油灯火苗猛地向下一压,旋即腾起数尺高的青白色烈焰!
殿内空气骤降,一股带着无尽远洋暴风雨、硝烟与机油冷硬气息的无形威压,凭空在须弥座上凝聚成形。
冥冥之中,一道如金铁交击、雄浑古拙的男中音,仿佛穿透了岁月长河与浩瀚大洋,径直在朱翊钧的脑海最深处轰然响起:“建州之乱,非关器械,实乃心魄已失。铁轨无魂,便成敌寇咽喉;火器无胆,反作逆贼资粮。”
这正是朱高燧留在神洲的一道分神识发出的声音。
朱翊钧激动地浑身战栗,虔诚地伏在地上,心中默念:“恭迎老祖!”
朱高燧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带着一抹睥睨天下、视关外蛮夷如草芥的无上威严,说出了一道定鼎乾坤的预言:“你且安心。五年之内,天发杀机。辽东自有执戈之人踏骨而起,萨尔浒血海之中,斩首努尔哈赤!大明不会亡在你的手中!”
宏大的余音在朱翊钧脑海中回响,渐渐平息。
青白色的灯火骤然落回原处,恢复了往常如豆的微黄。
生铁狼牙棒上的金色微光隐去,大殿重新归于死寂。
当朱翊钧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尊漆黑的墨玉神位时,笼罩在这位大明天子眉宇间整整二十二年的阴霾、恐惧与焦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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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