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来到一处时间线附近，那条时间线已被从两处切断，只剩中间一截浮在虚空中。绳上所有时间点都没有再往前流动，末端有一点快要熄灭的光，照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而一位大帝就坐在裂缝最密的地方。
林衍一开始没有认出那是一个人。
远远看去，他像一层又一层堆叠起来的影子。那些影子每一层都有各自的轮廓，有的穿甲，有的披袍，有的只剩枯骨，层层叠叠地摞起来，构成一具极其臃肿、又极其肃穆的身躯。每一层影子都在缓缓呼吸，胸膛起伏，仿佛千千万万条命同时吸气，又同时吐出。
“这不是投影。”源说。
“是本人。”林衍压低神念，观察那具由无数影子叠成的躯体，“是一个人，带着无限世的自己，挤在了一具身体里。”
源说道：“没有信仰之力，没有愿力。”
“对。”林衍说，“与气运祖帝完全不同。”
那大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也是由无数张脸叠成的，每张脸都朝同一个方向望过来，目中无光，却有极深的疲惫。他开口时，声音层层涌出，有的苍老，有的年少，有的嘶哑，有的清朗，同一个字经过千百张嘴，变成一种极其沉重的混响。
“你们……不是它的人。”
林衍没有靠近，停在距他尚远的地方：“你说的它，是谁？”
“切掉时间线的人。”那大帝说，“它把我切出来。留在这里。说我会成为最好的兵器。后来它又走了。”
林衍看着他那层层叠叠的身躯，忽然明白过来：“你不是一世一世转世来的，是把每一世都重新炼成了一个影子。”
“我忘了自己转世了很多次，也忘了这无数次的命全都被人从各个时间分支里抽出来，缝在了一起。”那大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记得我很强。强到能一拳震碎大半条时间线。可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变强，也不记得自己杀过谁。那些记忆被拆碎过，散在各层之间。我也不是哪个‘我’了，只是一座堆起来的山。”
源说：“他体内有无限世积累的痕迹。”
林衍心中微动。这个问题他以前想过很多次。寻常大帝转一世便是一世之功，最弱大帝一世之功可敌万世，那如果有一位大帝，真的转过了无限世呢？如果真有人把每一世的道果都完整保留下来，再将它们一层一层不融合地迭在自己身上，那会是什么？按道理，有限积累再多，也堆不出无限。就像用一粒一粒石头去堆，堆得再高，终究还是石头的数量，虽然那数量可以大到无法描述，却终究无法变成没有边界的无限。可时间线无穷无尽。时间网上的分支比数字还要多，任意一条线都能再分出更多细岔，可能性被无限切开之后，依然会每一条都分出新的可能。在如此庞大的层面上，理论上每一种能想见、无法想见的结果，都必然会在某个分支里发生。
“有线的世界里，可能性是足够密的。密到那种明面上说不通的事情，也会在某个边角被硬生生长出来。”林衍说道。
“比如一个无限世积累的人。”源接道。
“有限项相加到不了无限，可当积累的次数本身就是不可数的、超越无限的话呢？”林衍缓声说，“他走的路，已经不是转世累积那么简单了。是有人把无限多的他自己，从无限多的分支里拆出来，再拼成眼前的样子。”
他说完再看向那大帝。对方没有反驳，只是在无数层影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那大帝说，“我不完整。我永远差一点。那一点，就是我的东西吗？”
林衍沉默了。
眼前这个存在，力量几乎已经触碰到了散仙的边界。可他并不完整。他是无限可能性拼成的东西。幽影会议大约起初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兵器，一个无限逼近散仙、又不曾真正成仙的成品。之后通过可能性分裂时间线的原理无限的复制这种兵器。但眼前这一位，应该只是一个中间体。
“你是失败品。”林衍说。
那大帝没有反驳。他只是动了动，整条断裂的时间线都随他的动作微微呻吟，像一段即将被压断的桥。
“是的。它说我差一步。差一步，他们就把我为基础再延伸出去的时间线给切走了。”他的声音层层叠叠地传开，“可他们再不会来了。”
源看向林衍：“他能自我收束吗？”
“不能。”林衍说，“他体内的每一层都是不同的自己，彼此没有共同的选择可以并成一条线。他收束不了，所以成不了仙。但他已经几乎有了散仙的力量。”
说完，林衍绕过了他，没有出手，也没有带他走。
走了很远之后，源才问：“你说幽影会议在找什么？”
“找一个真正的成品。”林衍望着时间线深处无止境的分岔，“能被他们握在手里、无限接近散仙、又不需要踏入仙劫的兵器。眼前这个只是被切出来的某种结果。他们还会继续切下去。可能性没有穷尽，他们就能一直切出新的东西，直到其中某一条线上，长出他们真正想要的。”
“那时间线被切掉之后，那些没有被用上的怎么办？”源问。
林衍说：“就留在这里，像这些断线一样。时间线无穷无尽，他们不在意。可那些断掉的世界曾是某些人全部的历史。他们不管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