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丫鬟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
慕容夫人亲手接过,塞给报信的小厮:“辛苦跑一趟,沾沾喜气!”
那红封分量十足,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退下。
迎亲的队伍,如同携着漫天红云,正在一步步逼近。
这场盛大而微妙、暗流涌动的婚礼,即将迎来它最重要的时刻。
知晓吉时将近,那些精于世故的宗妇夫人们体贴地寻了由头,纷纷告退。
将内室这片私密的空间留给了今日即将送女出嫁的慕容夫人与慕容雪。
房门轻掩,隔绝了外间隐约传来的细微喧闹。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慕容夫人看着眼前盛装华服、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女,心头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
起初,她不过是将沈青霓视作一位身份特殊、需谨慎伺候的贵客。
再大的泼天富贵,也不过是她们慕容家这小小梧桐枝头,暂栖片刻的凤鸟罢了,终究是要高飞的。
攀亲沾故?她想都不敢想。
可这几日的朝夕相处……
看着她温柔耐心地与自己的孩子们玩耍嬉闹,那份自然流露的亲近与关怀,绝非作伪。
若她真有个嫡亲的大女儿,想来……也该是这般模样了吧?
温柔小意,知书达理。
再想到她年纪轻轻便父母双亡,身世飘零……
慕容夫人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终究是被轻轻触动了。
今日送她出嫁,无论这身份是真是假,至少在此时此刻,她就是她的母亲!
一些该由母亲在女儿临上花轿前细细叮嘱的话,她亲生母亲已无法言说,那自己,便责无旁贷。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格外艰难。
她对此女与那位权势滔天的靖王之间究竟如何相处,可谓一无所知。
妄自揣测,教导什么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夫妻相处之道?
不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尤其……是在那样煊赫的王府!
靖王萧景珩,身边能对他百依百顺、柔顺婉转的女子比比皆是。
若仅仅依靠顺从就能维系夫妻情分长久,那也未免太过天真。
这姑娘能得靖王青眼,无论是因那倾城的容貌,还是别的什么品行心性,都绝非自己能妄加置评和引导的。
她只能拣那最实际、也最易出错的方向说。
“姑娘……”慕容夫人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罕见的郑重。
“王府高门,规矩森严,中馈之事,想来你自幼受教,掌家理财,算盘账目,必是精通的。”
沈青霓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但……掌家理事,绝非仅仅是看账本、拨算盘那般简单。”
慕容夫人语重心长,“成了当家主母,要管的,不止是冰冷的银钱,更是活生生的人。”
“对下人要立威明赏罚,恩威并施,方能有度。”
“而对妾室通房,则更要慎之又慎。”慕容夫人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带着深意。
“妾室身份虽低微,却往往是最易生出是非之处。”
“若有妾室得宠,或是……诞下子嗣,那便是你掌家路上最需用心处置的关节。”
“切不可令其恃宠生骄,失了尊卑体统,乱了规矩法度。”
“却也万不可过度打压苛责,否则易引夫君不悦,反伤夫妻情分。”
“其中的度需得你自己用心去揣摩,去拿捏,全看主母的心胸、智慧,更要看……”
慕容夫人顿了顿,“王爷的心意偏重。”
尽管慕容夫人已尽可能言简意赅,但内宅管家、平衡妻妾之道,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她只能提纲挈领地提点几句。
窗外,喧闹的人声、鼓乐声已由远及近,渐次清晰起来。迎亲的队伍,怕是已在府门前了!
慕容夫人只得收住话头,看着沈青霓凝神静听、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心头掠过一丝难得的欣慰与柔软。
这孩子,是听进去了。倒省心。
就在此时,慕容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她犹豫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但还是迅速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女子巴掌大小、装帧颇为精致的小册子,素色的封皮上,空无一字。
沈青霓眼中露出明显的困惑:“夫人,这是……?”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带着好奇随手翻开了一页。
画面映入眼帘……
只见一男一女姿态亲密相偎,女子坐在男子腿上。
两人衣衫尚算齐整,只是女子双颊晕红,男子眼神专注,气氛旖旎暧昧……
沈青霓心头猛地一跳!
不好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这、这难道是……?!
她像被烫到一般,啪地一声猛地将书合上!脸颊瞬间爆红!
倒不是完全不敢看……
而是当着长辈、尤其还是名义上母亲的面,看这种……
未免也太羞耻、太奇怪了!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慕容夫人一眼,只觉得连耳根都滚烫得能烙饼。
万万没想到,端庄持重的慕容夫人,竟会在此时递给她这种东西?
这……就是传说中的婚前启蒙?
慕容夫人见她死死捂着那书册、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反而有点恨铁不成钢。
她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一下沈青霓的手背,压低声音急道:
“现在不是害臊的时候!傻孩子!这东西不看明白了,洞房花烛夜遭罪的可是你自己!”
沈青霓眨着水润的眸子,樱唇微张,下意识就想拒绝。
难道要跟慕容夫人说:“这、这事我熟得很,上辈子就跟他折腾过了”?
这怎么可能说出口!
她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那张火烧云般的脸,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再次将那本罪恶的小册子翻开。
一页,又一页……
画风依旧细腻,技法堪称上乘。
可内容……
却再无半分含蓄!
各种姿势、角度、细节……描绘得纤毫毕现,细致入微,简直堪称详尽的教学图谱!
沈青霓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她目光发直,拼命想要放空眼神,不去聚焦那些画面。
奈何那些图样实在太过清晰!
她的手指僵硬地捻着书页,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烫得她几乎要冒烟。
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竟然会被一位名义上的长辈母亲,如此贴心地逼着现场研习这种……成长秘籍!
沈青霓只觉得这本烫手的小册子像块烧红的烙铁,捏在指尖都灼得人心慌。
她试图偷工减料,指尖捻着,一次翻过两页,目光也飘忽着不敢细看。
“啪嗒。”
一声轻响。
慕容夫人的手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书页边缘,利落地将书翻回了她刚才匆匆略过的那一页。
没有斥责,没有言语。
只是那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训斥都更具压迫感。
沈青霓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那繁复的霞帔领口里。
上课时偷看闲书被教导主任抓包,也绝没有此刻这般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僵硬的羞窘!
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慕容夫人此刻是什么神情。
这小册子不过巴掌大小,页数却不少,装订得颇为厚实。
在慕容夫人无形的监督下,沈青霓根本不敢糊弄,只能硬着头皮,一页一页地认真翻阅。
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带着额前垂落的珠穗也微微晃动。
两只耳朵更是红得如同烧透的炭,滚烫得惊人。
纵然她极力控制视线,刻意放空头脑。
那些线条大胆、描绘细致、姿态各异的画面,仍无可避免地、强势地闯入她的眼底。
这小册子看着不起眼,里面蕴藏的东西却多得令人发指!
真不知慕容夫人是从何处寻来的这等启蒙宝典!
缘由无他……
这画面瞬间勾起了某些过于清晰、过于滚烫的碎片记忆!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好在慕容夫人虽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却也留了一份心神在门外。
隐隐约约的锣鼓喧天之声,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是迎亲的队伍到了府门前了!
慕容夫人心知时间紧迫,这册子本意也不是让她现场钻研透的。
不过是为了让她知晓些基础,不至于在洞房花烛时全然懵懂,闹出不可收拾的笑话或苦了自己。
她见沈青霓又硬着头皮翻了几页,脸色红得要滴血,便果断地伸手,将那本烫手的小册子从她僵直的指尖抽走。
“好了,先收着,回头……私下再看。”慕容夫人言简意赅,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与不容置喙。
她飞快地将册子塞进了沈青霓那个装着贴身细软的嫁妆盒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带着一丝复杂情绪地,握了一下沈青霓冰凉微汗的手。
“夫人,姑娘,吉时到了!”霜降的声音适时地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几名丫鬟捧着大红盖头鱼贯而入。
那盖头用料极尽奢华,内里一层厚实锦缎,能隔绝视线,外覆一层轻薄透光的绡纱,朦胧之中。
只能勉强透过晃动垂落的边缘,看清脚下方寸之地。
丫鬟们动作利落,一层层为她披上、理顺、固定。
眼前的世界,骤然被浓烈喜庆的红色所覆盖。
视线被彻底阻隔,只剩下盖头边缘微微晃动时泄入的些许光影,以及脚下那模糊不清、铺着红毯的地面。
一种被未知包裹的茫然与紧张,瞬间勾住了沈青霓的心。
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门外,慕容复已一身簇新的吉服,身姿挺拔地等候在那里。
平日里便是明朗俊秀的少年郎,今日盛装之下,更显贵气逼人。
只是那过于端正的神情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按照规矩,新娘子需由娘家兄弟背负上轿。
也有个哭嫁的习俗,新娘哭得越狠,越显得娘家情深。
但慕容家如今顶着的是高门贵户的名头,沈青霓顶着的是慕容浮蓉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未免有失体统。
左右隔着这厚重的盖头,谁也看不清新娘子脸上是否有泪痕,这习俗,便心照不宣地省去了。
慕容复在外廊下已站了有一会儿。
先前听丫鬟说会让她们母女最后说会儿体己话,他还觉得有些荒谬。
又不是真母女,哪来那么多离愁别绪?能有什么好说的?
此刻,门开了。
那个即将成为他姐姐的人,在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如她初入慕容府那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截从繁复嫁衣中露出的、欺霜赛雪的皓腕,以及那十根纤纤如玉笋般的手指。
至于盖头之下那足以倾城的容颜,以及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则都被严严实实地掩藏在了那层层叠叠的锦绣云裳之下,教人无从窥探。
慕容复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的姐姐要出嫁了?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奇异的虚幻感。
一个只相处了短短几日的陌生人,竟要以如此隆重而亲密的方式,由他送出门?
荒谬,却又无比真实地正在发生。
脑子里念头纷杂,但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他可不敢掉链子。
看着沈青霓在丫鬟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他立刻背对着蹲下身去,做出背负的姿态。
一股温软馥郁的暖香,夹杂着嫁衣上熏染的喜庆气息,扑面而来。
背上很快落下一团柔软而轻盈的筋骨,仿佛没有多少重量。
相较于他平日习武时背负的石锁、沙袋,这点分量实在微不足道。
然而……
当慕容复稳稳地站起身,双手向后揽住她膝弯的瞬间,一种莫名的沉重感,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口。
她要出嫁了。
这个他一点也不了解的姐姐,今日被他背起,送出这道门,便意味着踏入了另一道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那顶四四方方、缀满流苏的华丽喜轿,会将载着她,抬进那座四四方方、规矩森严的靖王府。
从此,举目是雕梁画栋的深院高墙,垂眸是锦绣铺地的华堂玉阶,抬头难见广阔的天,垂足不再沾染凡尘的泥土。
这究竟是世人艳羡的泼天富贵,还是金玉堆砌的精致牢笼?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那两个天真烂漫的妹妹,有朝一日是否也会这样。
被他背着,送上同样四四方方的花轿,去过这看似尊贵、实则千篇一律的后宅生活?
少年郎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敛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思绪。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喜庆喧闹,满眼是刺目的红绸与笑脸。
他背着今日最耀眼的新娘,却成了这满场欢声笑语里,心头最是空落、最不开心的那一个。
怪不得……
古来女子出嫁,都要哭。
这沉甸甸的背,这迈向未知的门槛,这喧嚣背后深藏的离别与禁锢……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