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谷比渊海真君预想的更加恢弘。
从外面看只是一道被群山环抱的深壑，走进来才发现这片谷地比想象中辽阔得多。
谷壁两侧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雷火反复灼烧过的暗青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色雷纹，那些纹路从谷底一直延伸到穹顶，像无数条正在沉睡的雷蛇盘踞在岩层之中。
脚下的地面踩上去带着一种细微的酥麻感，癸水法力在体表无声流转，将那层渗入地底的雷意隔绝在外。
渊海真君跟着接引长老沿谷道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的石壁。
那些石壁上的雷纹每隔一段距离便汇聚成一处巨大的图腾。
有的像展翅的雷鸟，有的像盘踞的雷龙，有的则像一柄劈开天穹的雷斧。
每一道图腾的线条都粗糙而有力，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烙进石壁之中，千万年的风雨也没能让它们模糊分毫。
“雷音谷的开创者是一位震雷一道的果位大尊。”接引长老走在前面，手中的雷纹灯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那位祖师在元婴一境走到了天仙的顶点，为了更进一步，冲击天仙之上的境界，最终陨落在了诸般劫难之下。
但祖师的余荫化作了这座雷音谷，谷中每一道雷纹都是祂的道痕所化，在谷底甚至还有着祖师祂的半颗道果所化的元婴仙雷，金丹触之即死。”
渊海真君默默听着。
他此前对雷音谷有过一些了解，但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这座谷地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法器，是那位陨落的大尊以自身道痕凝聚而成，难怪能培养出代代不绝的震雷真君。
危急时刻，还能激发这些道痕，抵御外敌，哪怕真正的元婴仙人前来，都能抵抗片刻。
接引长老接着说下去：“雷音谷历史上出过好几位震雷一道的尊者，正位和从位都有。当代除了雷岳大人这位震雷金丹巅峰坐镇之外，还有两尊震雷金丹大人，一位从位金丹后期，一位从位金丹中期。三位大人各据一方，合力维持着雷音谷的道统。”
渊海真君微微点头。
这个配置放在中域之外任何一座宗门都算得上底蕴深厚了，但他此番前来不是为了朝圣的。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功课，雷岳真君此人重诺，当年欠元天渊一个人情，此番渊海真君带了元天渊的口信来，便是要雷岳真君践诺出手。
因为这位真君已经拖延了很久了，元天渊这位癸水尊者有些不满了，所以才派他过来亲自请人。
他之所以表现得格外客气，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原因。
中域近来盛传的那位仙君转世，据说就落在雷音谷中。
他一边走一边思量，忽然心有所感，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来由，像是有一道目光穿透了层层岩壁落在他的后背上，不重，却清晰得让他脊背发紧。
他下意识抬头向谷壁上方望去——谷顶之上的天穹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雷云覆盖，云层深处有无数电弧翻涌，偶尔一道紫色的雷柱从云中劈落，砸在谷壁上溅起漫天碎光，又消散在那些银色的雷纹之中。
但再仔细看，那片雷云之中不止有雷。
雷电万千。
紫府级数的雷霆如同一片正在翻涌的雷海，密密麻麻的电弧在云中游走，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每一道都带着足以劈碎山岳的力量。
而在雷海的最深处，在那片紫府雷霆层层包裹的中心，有几道雷霆的颜色与周围的截然不同。
暗金色的弧光在紫色雷海中若隐若现，每一道的边缘都带着细密的金纹，那是金丹级数的雷霆，任何一道都足以将一颗大星轰成虚无。
渊海真君的目光落在雷云深处那道端坐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人，一袭白衣，容貌丰神俊朗，长发以一根素色玉簪松松绾起，垂落在肩侧。
他盘膝坐在那片雷海正中，周身没有任何护体灵光，那些紫府级数的雷霆在他身周游走，如同温顺的河流绕着礁石分开，不敢触碰他分毫。
那几道金丹级数的暗金雷霆在他头顶盘旋着，如同几条雏龙绕着母体打转，偶尔轻轻擦过他的发丝，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和地推开了。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但那一双眼睛睁开时，渊海真君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一道锐利至极的目光扫了一遍，从头到脚，连藏在丹田气海深处的癸水金丹都被看透了。
那种感觉他只在面对元婴尊者时感受过，甚至都没有此刻这么清晰。
接引长老已经停下了脚步，提着雷纹灯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恭敬：“混元大人。”
渊海真君跟着行了一礼。
他没用“道友”这个称呼，也没用“前辈”，这两者都不合适。
他斟酌了一瞬，开口道：“元家渊海，见过混元大人。”
那道白衣身影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礼，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
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但渊海真君只觉得自己在那种目光下站了不到数息，后背就已经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你从元家来。”那道白衣身影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渊海真君耳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是。”渊海真君应道。
“来请雷岳。”
“是。”
“事不可为，好自为之。”
渊海真君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那道白衣身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再度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中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意味，像是从极高处投下来的一道视线。
其中既有悲悯，又有淡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棋子的平淡感。
然后那道白衣身影转过了头，身形融入了身后的雷海之中。
那些紫府雷霆和暗金雷霆重新汇聚在他身周，如同潮水将他包裹，片刻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雷云依旧翻涌，电光依旧明灭，仿佛方才那道白衣身影只是渊海真君在雷光中看花了眼。
接引长老直起身，提着灯继续向前走去，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边请，雷岳大人还在闭关，过些时日便会出关。这段时间劳烦渊海真君先住下了。”
渊海真君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方才沉重了几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方才那道白衣身影的那句话。
事不可为，好自为之。
一个仙君转世说他不应该去做这件事？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元家是元婴仙族，尊贵无比，对付一个金丹家族，请雷岳真君出手已经算是高看对方了。
仙君转世虽然尊贵，但毕竟还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最多也就是有一些前世仙君位格的遗泽罢了。
况且他此番又不是去对付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只是一个新崛起的金丹妖君，身后最多站着一位万宝阁的元婴地仙，还是被看得死死的那种。
渊海真君这么想着，那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却迟迟没有消散。
他想起方才那位仙君转世看他的眼神，那种从极高处投下来的、带着悲悯的目光。
不对。
那种目光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悬崖边上的人。
接引长老在一座阁楼前停下。
阁楼不大，通体由暗青色的雷石砌成，屋檐下挂着一串正在缓慢旋转的雷纹灯，灯芯处的光焰呈现出银白色的光泽，照亮了门前的石阶。
阁楼四周的雷云比别处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头顶灰蒙蒙的天穹。
“渊海真君，请。”接引长老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真君出关后我会来通知你。”
渊海真君迈步走了进去。阁楼内的陈设简朴，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灵茶。
他在石桌旁坐下，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个念头。
同时又注意到仙君转世的修为。五法圆满。
那位仙君转世才从降生到现在多少年？就已经修成了五法圆满。
以他的功绩，随时都能感应果位，成就震雷金丹。
不仅如此，他甚至可以直接挪用果位权柄，因为果位记得他。
果位记得他。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渊海真君心底。
元天渊谋划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让果位记得自己，却始终未能如愿。
而那位仙君转世什么都不用做，果位就在那里等着他回去，甚至是巴不得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去。
雷岳真君还在闭关，他至少还有几天时间可以用来想想今天看到的这一切。
至于元家托付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因为一个仙君转世的暗示就退缩。元家是元婴仙族，谋划了许久的事情，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轻易放弃。
但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那位仙君转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看穿了什么？
渊海真君没有答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找到这个答案。
他没得选，自家老祖的谋划，他无法选择不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