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落云山主峰至玄州城池,对于如今已踏入大真君第五等【红尘之仙】极境的袁峰而言,不过是呼吸之间一步迈出的工夫。
天幕之上的流云尚未察觉异样,袁峰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玄州城恢弘的青石城郭上空。
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浩瀚如烈日的纯阳斗战气机,脚下不染半点烟火气,顺着宽阔繁华的朱雀长街缓步走下云端。
即便如此,当他路过玄州城中央那座高耸的州牧望楼外围时,正在楼顶调息的新任州牧庚垣真君还是本能地浑身一僵,神魂深处掠过一抹面对天威般的敬畏悸动。
庚垣真君霍然睁开双眼望向长街尽头,虽未敢用神识窥探半分,却已猜到了那位贵客的身份,当即在望楼之上屏住呼吸,朝着长街方向深深一揖到底,直至那股温润深不可测的气韵远去才敢直起身来。
袁峰对望楼上的动静恍若未觉,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很快便停在了城东占地极广的一座巍峨院落门前。
只见朱漆大门正上方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笔力雄浑如龙蛇盘踞的巨大牌匾,上书【风云武馆】四个大字。
眼前这【风云武馆】乃是陈逐云早年亲手创立、用以传授天下寒门子弟武道真解的根基之地,历经百余载岁月沉淀,早已成为大齐二十三州无数武夫心目中的武道圣地。
尚未迈入大门,一股雄浑炽烈、如万座烘炉同时燃烧般的磅礴气血波动便扑面而来,震得演武场上方的浮云都散作漫天霞光。
袁峰嘴角微扬,迈步跨过朱漆高槛,径直走入【风云武馆】宽阔无垠的外院演武大广场。
放眼望去,整座青石演武广场上正整整齐齐地列着数千名身着短打劲装的年轻武者。
场中那些武者大多出身于玄州乃至大齐二十三州的贫寒农家与底层猎户,体内并无修仙者所需的灵根资质,昔日只能在凡俗泥淖中苦苦挣扎。
然而此刻,那数千名寒门武者却个个双目有神、筋骨强健,正随着前方几位武馆教习的口令齐齐演练着筑基锻体的刚猛拳架。
每一拳轰出,数千道凝练的赤色气血便在半空中交织汇聚,化作滚滚热浪直冲霄汉,那股昂扬向上、百折不挠的人道武运气象,令见惯了修仙界尔虞我诈的袁峰都不禁暗暗赞叹。
就在袁峰驻足检阅外院弟子操练气象之时,演武场后方的内院议事大厅内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惊喜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高大魁梧、气势渊渟岳峙的中年男子身影,搀扶着一位身穿素雅青裙、满头白发如霜的温婉妇人,快步穿过廊桥迎了出来。
那魁梧男子正是陈家二代嫡长子、如今已年满一百六十四岁、在凡俗与修仙界享有“逐云武宗”尊号的陈逐云!
尽管已过百六高龄,但修成武道天人境圆满的陈逐云看上去依旧如四十许的中年壮汉一般精神矍铄,古铜色的面庞棱角分明,双眸开阖间自带一股堂堂正正的宗师威仪。
而在他身旁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白发妇人,则是比他年长十岁的结发妻子、将运道四法修至紫府大真人境界的阮芷柔。
一见到负手立于演武场廊下的袁峰,陈逐云那张素来威严沉稳的脸庞当即绽放出如孩童般纯粹的喜色,快步上前与妻子阮芷柔一同深深拜倒:“侄儿逐云、侄媳芷柔,拜见袁叔,贺喜袁叔天外诛灭强敌,平安归来!”
周围正在操练的数千名【风云武馆】弟子听到馆主的声音,这才认出廊下那位气度渊深的玄衣前辈竟是落云山的擎天巨柱,全场数千武者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之声震彻云霄:“拜见袁太爷!”
袁峰朗声一笑,抬手虚扶起满场武馆弟子,随后温和地托住陈逐云与阮芷柔的手臂道:“自家人莫要多礼,让孩子们继续练拳,咱们去内院说话。”
陈逐云恭敬应下,传令教习继续督导弟子操练,随后与阮芷柔一左一右簇拥着袁峰步入后方幽静雅致的内院花厅。
花厅之内茶香袅袅,陈逐云亲自执壶为袁峰斟上一杯灵茶,眼神中满是崇敬与振奋。
袁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坐在下首的阮芷柔身上。
看着眼前这位昔日明眸皓齿、如今却满头青丝尽化白雪、眼角亦添了几分倦容的紫府四法大真人,袁峰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心疼与柔和。
他很清楚,运道一脉的修行本就极为损耗心神与寿元,这百余年来无论落云山遭遇何等风雨,亦或是陈逐云冲击武道瓶颈,阮芷柔都毫无怨言地在幕后燃耗自身气血与运道本源,为家族和夫君遮蔽天机、逢凶化吉。
袁峰轻轻放下茶盏,一拍腰间储物袋,掌心中顿时多出了一枚通体赤红如火玛瑙、表面流淌着浓郁纯阳霞光与草木清香的奇异灵果。
此果甫一出现,整座花厅内的灵气便立时化作温润的暖流,连窗外花圃中的灵植都肉眼可见地舒展起枝叶。
袁峰将这枚灵果推到阮芷柔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地说道:“芷柔,这是袁叔早年在清灵界游历时特意为你留下的【清灵界纯阳生机灵果】,内蕴最为纯正的先天纯阳草木生机,你快些服下,好好滋补一番亏耗的气血与本源。”
阮芷柔微微一怔,看着桌案上这枚珍贵无比的纯阳生机灵果,眼眶顿时微微发热,起身便要推辞道:“袁叔,此等清灵界奇珍太过贵重,芷柔平日间只是在馆内静修,怎敢受此厚赐……”
陈逐云在一旁看着妻子满头白发,心中本就愧疚疼惜至极,此刻连忙按住妻子的手掌,对着袁峰感激地躬身道:“芷柔,袁叔赐宝乃是长辈心意,你便莫要推脱了,快当着袁叔的面服下吧!”
袁峰也含笑颔首道:“听你夫君的,咱们陈家能有今日气象,你这孩子在背后付出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现在就服下炼化,袁叔替你护法。”
见长辈与夫君态度坚决,阮芷柔不再矫情,盈盈拜谢之后,双手捧起这枚【清灵界纯阳生机灵果】小口吞服入腹。
灵果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融融的赤金琼浆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转眼间阮芷柔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纯阳宝光。
她下意识地闭目运转紫府运道功法,只觉干涸晦涩的经脉在磅礴生机的冲刷下重新变得温润饱满,原本苍白虚浮的面庞渐渐浮现出一抹健康的红晕,连鬓角处的几缕白发根部都隐隐透出一丝生机光泽。
只是运道反噬导致的寿元亏损深植于道基深处,体内这枚纯阳生机灵果虽为她稳住了气血、补足了生机,却仍需寻到精通此道源流的高人方能彻底逆转满头白发。
待阮芷柔调息完毕、精神奕奕地睁开双眸再次道谢后,袁峰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身躯凛凛的陈逐云。
他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缕淡淡的真视金芒,将陈逐云体内的武道修为气象看得分明。
只见在眼前这位一百六十四岁的“逐云武宗”体内,周身共计一十二万九千六百个周天窍穴早已尽数贯通开辟,每一个窍穴都如同一座微缩的赤阳烘炉般吞吐着浩瀚气血。
不仅如此,陈逐云苦修百余载所凝练出的五大武道神通,此刻也已在天人境中臻至圆满无瑕的极境!
其心脏处跳动着熔金炼铁的命脉神通【赤阳心】,脊柱与周身骨骼闪烁着坚不可摧的【撑天骨】金芒,大筋如苍龙盘绕激发着【天龙筋】伟力,体表流转着万法难伤的【不灭身】宝光,眉心深处更孕育着洞察秋毫的【通天眼】!
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周天窍穴圆满如一,五大武道神通交相辉映,这分明已是武道第四境天人境走到了尽头、随时可以破境登高的气象。
然而袁峰却敏锐地察觉到,在陈逐云看似圆满磅礴的气血深处,隐隐透着一股无处着力、找不到破境方向的滞涩与迷茫。
袁峰收回目光,温和问道:“逐云,你这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周天窍穴早已打磨得圆满无瑕,【赤阳心】、【撑天骨】、【天龙筋】、【不灭身】、【通天眼】五大武道神通亦已臻至化境,按理说早该迈出那一步了,何故迟迟困在天人境巅峰未能破关?”
听到袁叔这句直指核心的发问,陈逐云脸上的喜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苦笑与困惑。
他站起身来,走到花厅窗前望着外院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数千寒门武者,沉默片刻后才转过身,向着袁峰坦陈心中积压多年的迷茫:“不敢瞒袁叔,侄儿困在这一步已有整整十二年了。”
阮芷柔在一旁轻叹一声,看向夫君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忧虑。
陈逐云抬起自己这双布满老茧、蕴含着恐怖气血伟力的大手,低声诉说道:“袁叔您是知道的,咱们罗天界的修仙之辈,无论是紫府圆满凝练金丹,还是日后金丹圆满求取元婴,冥冥之中皆有九天之上的仙道位置序列作为指引。”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孤勇行路者的怅惘:“就拿老二逐霄和五妹逐虹来说,他们修习神雷与离火,气海神通成型之际,自能与仙道序列中的雷道、火道产生法则共鸣,知晓前路方向所在。”
说到此处,陈逐云眉头紧锁,沉声道:“可侄儿自幼无灵根,所走的人道武途乃是历代先辈与侄儿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路子,根本不在罗天界那众多仙道位置序列之内!”
“这十二年来,每当侄儿将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周天窍穴与【赤阳心】等五大武道神通催动到极致,试图引动天地共鸣、迈入比肩金丹真君的武道第五境时,神念探入九天深处却是一片空茫!”
“九天之上并无任何一座仙道位置属于武道,亦无半点法则序列可供侄儿感应借力,就仿佛天地根本不认脚下这条道路一般,令侄儿空有满身烘炉气血与五大神通,却如盲人夜行,不知该往何处凝练武道第五境的根基!”
花厅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演武场上传来的阵阵呼喝声在空气中回荡。
听完陈逐云这番发自肺腑的剖析,袁峰非但未曾露出半分忧色,反而抚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欣慰与豪迈!
陈逐云与阮芷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不知袁叔为何发笑。
袁峰止住笑声,灿金双眸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陈逐云,一字一句地沉声道:“逐云啊逐云,你可知那九天之上的仙道位置究竟从何而来,又存在着何等致命的桎梏?今日袁叔便为你彻底拨开眼前这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