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被银蝶振翅的风卷得四散,碎成一缕缕白纱,缠绕着古树枝桠间漏下的细碎金光。
林羡肩头的银蝶翅尖还凝着一滴血红色的脓水,那是血蛊消散前最后的余孽。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抚过蝶翼上微凉的纹路,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方才被困蛊阵时强行催动蛊力的反噬,此刻正顺着血脉蔓延,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灰袍人的尸体倒在落叶堆里,胸口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黑血,那些黑血落在地上,竟将厚厚的腐叶蚀出一个个深坑,滋滋的声响里,透着令人心悸的阴毒。林羡瞥了眼那具尸体,眉头紧锁——能炼出血蛊,还能布下困蛊阵,这人绝不是普通的巫峤余党,背后定然还有更庞大的势力在撑腰。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忽然清晰了几分。
林羡抬眸望去,只见那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银色面具在光线下泛着冷光,眼角的红痣像是一滴凝固的血,衬得那双冰寒的眸子愈发深邃。江寻停在三丈开外,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林羡肩头的银蝶上,薄唇微抿,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埋伏。”林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能察觉到,江寻身上的血腥味,和灰袍人尸体上的气息,隐隐有着某种同源的联系。
江寻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蛊林里的路,从来都不是给活人走的。”
话音刚落,林羡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那只银蝶像是耗尽了力气,翅膀微微耷拉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化作一道银光,钻进了掌心的蝶纹佩里。佩身的温度骤然回落,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暖意,像是蚀月神留在上面的余温。
而就在银蝶消失的瞬间,四周的浓雾里,忽然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簌簌”声。
那声音比之前灰袍人引来的毒蝎蛊更甚,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羡的脸色骤然一变,他能感觉到,一股比血蛊更浓烈的蛊气,正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那蛊气里带着蚀骨的寒意,还有一股……熟悉的、属于巫峤的阴邪气息。
“看来,你惹的麻烦,比我想的要多。”江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抬手,指尖凝起一道淡紫色的蛊火,“不过,今日我没兴趣看戏。”
话音未落,浓雾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数十道灰袍身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捏着淬了毒的蛊器,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羡。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者,他的手里托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蜈蚣蛊,那蛊虫足有手臂粗细,百足蠕动间,洒下一片片墨色的粉末,落在地上,瞬间便将落叶烧成了灰烬。
“林羡,拿命来!”老者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巫峤大人的仇,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原来这些人,都是巫峤的余孽!
林羡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巫峤被封印之后,竟然还藏着这么多死忠。他握紧了掌心的蝶纹佩,指尖的蛊力疯狂涌动,然而,方才的反噬还未消退,他的丹田一阵绞痛,竟连催动噬叶蛊的力气,都有些捉襟见肘。
“杀了他!”老者一挥手。
数十道灰袍身影齐齐扑来,蛊器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墨色的粉末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令人窒息的甜腻瘴气。江寻指尖的蛊火骤然暴涨,他身形一闪,挡在林羡身前,淡紫色的火焰如同潮水般席卷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灰袍人烧成了焦炭。
但这些余孽显然早有准备,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个黑色的瓷瓶,猛地砸在地上。瓶身碎裂的瞬间,无数只通体雪白的蚕蛊飞了出来,那些蚕蛊以蛊火为食,落在火焰里,竟发出一阵欢快的嘶鸣,转瞬便将江寻的蛊火啃食殆尽。
江寻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这些余孽竟然还藏着专克蛊火的噬火蚕。
老者见状,得意地大笑起来:“江寻,别以为你投靠了蚀月神,就能护着这小子!今日,你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他抬手,指尖掐着诡异的法诀,那只手臂粗细的蜈蚣蛊猛地窜了出去,百足翻飞,朝着林羡的面门,狠狠扑来。蛊虫身上的墨粉,几乎要黏在林羡的睫毛上,那股蚀骨的寒意,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江寻想要阻拦,却被数只噬火蚕缠住,蛊火难续,一时竟脱不开身。
林羡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丹田的绞痛,指尖凝起一道微弱的莹光,想要召唤噬叶蛊。可那莹光刚一出现,便被蜈蚣蛊身上的墨粉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蜈蚣蛊的螯牙,带着腥臭的毒液,离他的眉心,只有三寸之遥。
林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再次将他笼罩。
这一次,银蝶还会出现吗?
蚀月……他还会来救自己吗?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蝴蝶振翅的声音。
那声音很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蛊虫的嘶鸣,还有灰袍人的叫嚣。
紧接着,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那道银光,比之前救了林羡的银蝶,要耀眼千百倍。它像是一道撕裂了浓雾的月光,缓缓落在林羡的身前,化作一道玄色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衣摆上绣着银丝缠就的蝶纹,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蝶纹像是活过来一般,轻轻颤动着。他的头发是极淡的银色,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玉。眉眼清冷,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极淡的弧度,一双眸子是纯粹的银色,像是盛满了亘古的月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的指尖,停着一只小小的银蝶,翅膀上的纹路,和林羡掌心的蝶纹佩,一模一样。
是蚀月神。
他竟然亲自来了。
林羡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见过蚀月神的背影,见过他化作药郎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以神明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清冷,孤傲,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些灰袍人,包括那个佝偻的老者,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怨毒,瞬间被惊恐取代。他们像是见了鬼一般,浑身发抖,手里的蛊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蚀……蚀月神……”老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蚀月神没理他。
他甚至没看那些灰袍人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林羡的脸上,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林羡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丝溢出的血迹。
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林羡身上的寒意和疼痛。
“疼吗?”蚀月神的声音很低,像是夜风拂过树梢,带着淡淡的温柔。
林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蚀月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他的影子,盛着漫天的银光,也盛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老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知道,今日若是放了林羡,他们这些人,绝无生路。他咬了咬牙,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蚀月神又如何!今日,我便用这‘万蛊引’,同你们同归于尽!”
瓷瓶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稠的血色雾气喷涌而出,那雾气里,夹杂着无数只微型蛊虫,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瞬间便化作了一只只獠牙毕露的凶兽,朝着蚀月神和林羡,疯狂扑来。
这是巫峤毕生的心血,以万蛊之血炼制的“万蛊引”,能引动方圆百里的蛊虫,同归于尽!
江寻的脸色大变,他想要冲过来,却被那些凶兽拦住了去路。
灰袍人全都露出了疯狂的笑容,他们知道,这万蛊引的威力,即便是神明,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蚀月神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眼那些扑来的凶兽,指尖的银蝶,轻轻振了振翅膀。
下一秒。
漫天银光,骤然爆发。
无数只银蝶,从他的衣摆间、袖口里、发丝间,飞了出来。它们像是受到了召唤,遮天蔽日,将整个蛊林,都染成了一片银色的海洋。
那些由万蛊引化成的凶兽,在银蝶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银蝶只是轻轻一撞,那些凶兽便瞬间溃散,化作一滩滩血水,落在地上,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那浓稠的血色雾气,也被银蝶的翅膀卷着,渐渐消散,露出了澄澈的天光。
老者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蚀月神缓缓抬眸,银色的眸子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淡漠,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聒噪。”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指尖的银蝶,振翅飞起。
一道银光,如同闪电般,掠过老者的眉心。
老者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化作了一滩黑灰,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其余的灰袍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跑。
可那些银蝶,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追着他们的身影,一道道银光闪过,那些灰袍人,全都化作了黑灰,消散在浓雾里。
不过片刻功夫。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数十个巫峤余孽,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银蝶翅粉的香气。
浓雾彻底散去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蚀月神的身上,给他的银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转过身,看着林羡,银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是林羡第一次,看见蚀月神笑。
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月华倾泻,美得令人心颤。
“没事了。”蚀月神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林羡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我带你回家。”
林羡的手腕微微一颤,他抬头,撞进蚀月神的眸子里。
那里,是他的全世界。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好。”
江寻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眼角的红痣,似乎又艳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阳光正好,银蝶漫天。
林羡跟着蚀月神的脚步,一步步走出蛊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能伤他分毫。
因为,他的神明,会护他一世周全。
而远处的蛊林深处,一道极淡的黑影,悄然隐去。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阴鸷,还有一丝……算计。
蛊门大选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