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于九天之上,猩红月光如浓稠血水,泼洒在整片苗疆大地。
七十二寨的蛊坛尽数崩裂,黑褐色的蛊土翻涌不休,数以万计的蛊虫自地底、林间、水泽中疯狂涌出,密密麻麻铺成一片蠕动的潮浪。金蚕、血蜈、噬魂蝶、穿心蝎、子母蛊、阴阳蛊……但凡世间有名有姓的蛊虫,此刻都如同受到无上召唤,朝着落花洞中央那道裂开的深渊疯狂汇聚。
虫潮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山石被啃噬成齑粉,连空气都被搅成一片浑浊的腥风。
林羡站在高处,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早已被体温焐得发烫的蝶形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身后,许南枝脸色惨白,手中捏着解蛊金针,却连抬手的力气都被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震得发麻。萧凛双目已废,却凭着对蛊息的敏锐感知,浑身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耳尖微动,便听出那虫潮之下,藏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生灵的恐怖意志。
“那是……”许南枝声音发颤,“传说中,开天辟地第一缕蛊气所化的……万蛊之祖。”
上古蛊神。
林羡抬眼望去。
只见那道深渊裂缝之中,缓缓升起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虚影。无首,无身,无固定形态,却由亿万蛊虫交织而成,虫躯蠕动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响。它没有五官,却有无数双复眼自虫潮中睁开,猩红、冰冷、漠然,居高临下俯视着整片苗疆,仿佛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一股远比巫峤强大百倍千倍的气息,如同山岳压顶,轰然砸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林羡喉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直接喷出来。他强行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溢出一丝猩红。
蚀月神一袭黑衣立在他身侧,原本淡漠无波的眉眼,此刻终于染上一层极淡的凝重。他抬手,轻轻按在林羡后心,一股清冷却温和的神力缓缓渡入,稳住了林羡翻涌的气血。
“别硬撑。”蚀月神的声音低沉,“这不是你现在能硬抗的存在。”
林羡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神明。
月光落在他眼尾那道银纹之上,流转生辉,明明是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神明,此刻却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一同面对这灭顶之灾。
林羡忽然笑了笑,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有你在,我为什么要硬撑?”
蚀月神眸色微柔,指尖轻轻拂过他染血的唇角,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早已做过千万遍。
“我护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都要坚定。
上古蛊神似乎被下方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激怒,亿万蛊虫同时发出尖锐嘶鸣。声波如实质利刃,横扫四方,地面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纹路,远处的吊脚楼成片倒塌,山石飞溅,尘土漫天。
“卑微的凡人与堕落的伪神,”
一道古老、沙哑、仿佛来自混沌之初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识海之中,震得人神魂剧痛,“竟敢染指万蛊本源,妄图颠覆天地秩序。”
“今日,吾便以尔等血肉,重铸蛊界,重定规则——”
“凡不信奉吾之生灵,皆为蛊食!”
声音落下的瞬间,上古蛊神猛地一动。
亿万蛊虫如同黑色海啸,铺天盖地朝着林羡、蚀月神等人席卷而来。最前排的蛊虫通体赤红,口器中喷吐着剧毒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后方则是层层叠叠的巨型蛊虫,甲壳坚硬如铁,獠牙泛着寒芒。
这不是普通的虫潮。
这是万蛊之祖亲自统领的绝杀之阵。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黑与红。
许南枝咬紧牙关,抬手甩出数十枚解蛊金针,金针破空,刺入最前排蛊虫体内。可那些蛊虫只是微微一顿,下一秒便直接挣脱金针束缚,毒性反而更盛。
“没用的!”许南枝失声,“普通解蛊之术,对它麾下的蛊虫完全无效!”
萧凛横身挡在许南枝身前,双手快速结印,周身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防御光罩。可光罩刚一成型,便被虫潮狠狠撞击,光芒剧烈闪烁,瞬间布满裂纹,下一刻便轰然破碎。
萧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萧凛!”许南枝连忙扶住他。
巫峤脸色凝重,双手快速掐动蛊诀,周身浮现出无数蛊纹,试图调动苗疆千年蛊气进行抵挡。可那些蛊气刚一出现,便被上古蛊神直接吞噬,连一丝浪花都没能掀起。
“它在吞噬整片苗疆的蛊力!”巫峤低吼,“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它抽干成一具干尸!”
林羡看着眼前这绝望一幕,心脏狠狠一缩。
他想起自己重生归来的七日,想起吊脚楼里初遇的那位黑衣药郎,想起银蝶落在左肩时的温热,想起血契三滴时掌心的灼痕,想起一次次被眼前这位神明护在身后的画面。
他不能死。
苗疆不能毁。
身边这些人,更不能死。
林羡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左肩。
那里,一只银色蝴蝶虚影缓缓浮现,翅膀轻轻颤动,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银光。在这铺天盖地的黑色虫潮之中,这点银光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
那是蚀月神与他的契约,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
“蚀月。”林羡轻声开口,目光坚定地望着身旁的神明,“你说过,神格燃烧,可以暂时提升神力。”
蚀月神脸色一变,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林羡,你想干什么?”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林羡抬眸,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你是神,我是人。可我们是一体的,同命蛊相连,生死相依。你若燃烧神格,我便以自身精血为引,助你一臂之力。”
“不行!”蚀月神断然拒绝,“你的肉身凡胎,根本承受不住神格燃烧的力量,会直接神魂俱灭!”
“那又如何?”林羡笑了,梨涡浅浅,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我林羡这一辈子,从重生那一刻起,就赚了。能死在你身边,能和你一起守护这片我们都在意的土地,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更何况,我还没和你一起走完人间烟火,还没吃够你买的糖炒栗子,还没看着苗疆的孩子长大,还没……好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蚀月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活了无尽岁月,从无悲无喜的神明,到因为一个人而拥有了七情六欲。他学会了甜,学会了暖,学会了吃醋,学会了心疼,学会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他不能失去林羡。
绝对不能。
“闭嘴。”蚀月神声音发哑,眼底翻涌着林羡从未见过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恐慌,还有深藏入骨的珍视,“我不会让你死。”
“哪怕……”
蚀月神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悬在九天之上的猩红血月,望向那由亿万蛊虫交织而成的上古蛊神,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决绝。
“我从此不再是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
蚀月神猛地松开林羡的手腕,周身黑衣无风自动,漫天银光自他体内爆发而出。
他眼尾的银纹,瞬间亮得刺眼。
“以吾蚀月之名——”
“燃神格,碎神魂,引蝶境万载之力——”
“护吾心尖之人,护这人间烟火!”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力量,自蚀月神体内轰然爆发。
银光冲天,直接冲破云霄,将那片猩红血月都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原本笼罩整片苗疆的恐怖威压,在这银光之下,竟被硬生生逼退数丈。
蝶境深处,无数银蝶同时振翅,发出清脆悦耳的嗡鸣,如同天地间最动听的乐章。亿万只银蝶自蝶境中飞出,汇聚成一片银色洪流,朝着上古蛊神悍然冲去。
黑色虫潮与银色蝶流,在半空狠狠撞击在一起。
一边是毁灭一切的万蛊之威,一边是守护众生的神明之力。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林羡站在银光中央,看着那道独自挡在所有人身前的黑衣背影,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清楚地看到,蚀月神的身影,在银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神格燃烧,神魂碎裂。
这是神明以自身存在为代价,发出的最强一击。
“蚀月——!!!”
林羡嘶吼出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可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将他牢牢困住,不让他上前半步。
蚀月神没有回头,却仿佛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入林羡识海之中:
“等我。”
“哪怕坠入凡尘,沦为凡人,我也会找到你。”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上古蛊神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尖锐嘶鸣。它没想到,这个早已没落的蚀月神,竟然真的敢燃烧神格,以自身消亡为代价,发动如此恐怖的攻击。
银色蝶流势如破竹,一路碾碎无数蛊虫,直接冲入上古蛊神由亿万蛊虫交织而成的躯体之中。
滋滋滋——
剧烈的灼烧声响起。
银光所过之处,那些凶戾无比的蛊虫瞬间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上古蛊神庞大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崩溃。
“不——!!!”
“吾乃万蛊之祖,天地不灭,吾不死——!!!”
凄厉的嘶吼响彻天地,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可在燃烧神格的蚀月神面前,一切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羡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他看着那道黑衣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看着漫天银蝶围绕着他翩翩起舞,看着猩红血月一点点褪去颜色,看着那恐怖的上古蛊神,在银光之中,彻底消散。
万蛊潮退。
腥风止息。
天地间,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银蝶,和一轮渐渐恢复清明的圆月。
苗疆大地,重归平静。
许南枝瘫软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萧凛微微侧耳,听着那渐渐平息的虫鸣,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巫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那道银色光芒中央的身影,眼神复杂,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他们赢了。
击退了上古蛊神,守住了苗疆,守住了万蛊朝宗的终局。
可代价是——
神明燃尽神格,即将陨落。
林羡挣脱那层束缚力量,踉跄着朝着那道渐渐透明的身影跑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入骨髓。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他爱入骨髓的人,却只抓到一片微凉的银光。
蚀月神缓缓转过身。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清,眼尾的银纹也变得微弱,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柔地望着林羡,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
“林羡。”
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林羡耳中。
“我……好像学会了人间所说的……永远。”
“哪怕我不再是神,不再有神力,不再有漫长寿命。”
“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林羡伸出手,轻轻抱住那道几乎透明的身影,泪水疯狂涌出,打湿了他的黑衣。
“我知道。”林羡哽咽,“我等你。”
“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蚀月神,还是坠入凡尘的普通人。”
“我都等你。”
“等你回来,和我一起去逛苗疆夜市,一起吃糖炒栗子,一起看遍人间烟火。”
蚀月神轻轻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林羡的脸颊,却最终在半空中缓缓消散。
“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
漫天银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小的银色流光,猛地冲入林羡左肩,钻入那枚蝶形玉佩之中。
银蝶轻轻一颤,归于平静。
天地间,最后一只银蝶落在林羡肩头,翅膀微微颤动,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别。
林羡站在月光之下,抱着一片虚空,泪流满面。
风轻轻吹过,带着苗疆特有的草木清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万蛊朝宗,终局降临。
上古蛊神覆灭,血月隐去,天地重归清明。
神明燃尽神格,自神坛坠落,却将一颗真心,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林羡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左肩温热的蝶形玉佩,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含泪的笑。
“蚀月。”
“我拉你下神坛,不是要你死。”
“是要你和我一起,共做凡人,共渡余生。”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月光温柔,洒在他单薄却坚韧的身影上。
漫天银蝶围绕着他翩翩起舞,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守护。
苗疆的风,轻轻吹过。
带着人间烟火,带着满心期盼,带着一份跨越神与人的深情,飘向远方。
神可死,爱不灭。
这世间,最强大的从不是万蛊之威,不是无上神力。
而是——
我愿意为你,放弃神位,放弃永生,只愿与你并肩,看一场人间月圆,吃一颗糖炒栗子,守一世烟火寻常。
林羡闭上眼,将肩头的银蝶轻轻拢入掌心。
“我等你。”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