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境崩塌后的第三日,天光才真正破开血月残留的阴霾,洒在满目疮痍的苗疆大地上。
万蛊朝宗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还漂浮着淡淡的蛊气与血腥味,风一吹,便卷起地上碎裂的蝶翅残片,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雪。七十二寨的蛊师联军死伤惨重,曾经气势汹汹的围猎杀阵,如今只剩下断肢残刃与凝固发黑的血迹,一眼望不到头。林羡站在落花洞外的高坡上,一身黑衣早已被血浸透,暗红与漆黑纠缠在一起,辨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蚀月神的血。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掌心那道与神骨相连的灼痕还在发烫,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皮肉之上,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五脏六腑一同剧痛。那是神格破碎时,强行与他绑定的同命印记——蚀月神以自身神骨为引,神魂为媒,将最后一缕生机渡给了他,换他从十死无生的杀阵里活下来。
林羡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幕。
上古蛊神的绝杀之术破空而来,漆黑的蛊雾凝结成巨爪,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直取他心口。他当时灵力耗尽,蛊术全空,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前世万蛊噬心的剧痛仿佛再次袭来,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蚀月神那双永远淡漠无波的银眸。
下一秒,一道黑衣身影悍然挡在他身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咒文,没有声势浩大的术法,蚀月神只是轻轻抬手,用自己的神躯,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
神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银白色的神血从他唇角喷涌而出,溅落在林羡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一丝微凉的神性气息。蚀月神的身体晃了晃,原本覆在体表的淡淡神光寸寸崩裂,眼尾那标志性的银蝶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那双曾俯瞰世间千年、无悲无喜的眸子,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痛楚与虚弱。
“神明……”林羡当时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蚀月神却只是缓缓回头,伸手,用染满血的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神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刚才悍然挡杀的决绝判若两人。
“我自愿赴死,换你生机。”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羡,我是神,本应无牵无挂,无悲无喜,永生孤寂。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千年岁月,不及你一笑。”
神格破碎,神魂动荡,神力溃散。
这位曾经一手缔造蝶境、统御万蛊、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蚀月神,在护住林羡的那一刻,亲手将自己推下了神坛。
林羡死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指腹触到对方后背大片濡湿的神血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活了两世,前世被至亲背叛,万蛊噬心而死,重生归来,一心复仇,心硬如铁,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个人,慌得六神无主,连一贯的冷静自持都荡然无存。
“蚀月,你不准死。”林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过要陪我入局,生死与共,你不准食言。”
蚀月神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银眸半阖,却仍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林羡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神魂深处。
“我不食言……”他低声道,“我只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不准睡!”林羡厉声打断,眼眶泛红,“你是神,你不能睡!你睡了,谁给我买糖炒栗子,谁陪我走苗疆夜市,谁陪我看一辈子月亮?”
蚀月神浅浅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像是冰雪初融,月光洒落,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好……”他轻声应下,“我不睡,我陪着你。”
可话音落下,他便彻底昏死过去,身体轻得像一片蝶翅,原本温暖的体温迅速冷却,只剩下神血残留的微温。
林羡那一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声停了,虫鸣消了,远处七十二寨残存蛊师的哀嚎也听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怀里这个失去意识、神格破碎的神明,以及掌心那道滚烫的、生死相连的印记。
他曾说,要拉神明下神坛,共做凡人。
可真当神明为他坠下神坛,褪去神光,遍体鳞伤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一行人赶回主寨时,整个苗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悲痛。
许南枝拖着尚未完全痊愈的身体,亲自带人清理出吊脚楼最深处、最安静的一间密室。这里曾经是林羡重生后暂住的地方,吊脚楼依山而建,灵气浓郁,蛊气平和,最适合养伤。巫峤则动用了自己巫主的身份,调集了七十二寨珍藏的顶级蛊药与灵草,堆了满满一密室,只求能稳住蚀月神溃散的神魂。
萧凛虽然双目失明,却凭着对蛊气的敏锐感知,守在密室门外,寸步不离。任何想要靠近、打扰的人,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这位曾经的舔狗团领头人,如今洗尽铅华,一心赎罪,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两个拯救了整个苗疆的人。
林羡把蚀月神轻轻放在铺着雪白绒毯的石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他。他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对方微凉的手,不肯松开片刻。
蚀月神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乌黑顺滑的长发,此刻竟隐隐泛出一丝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他体内的神格早已碎裂成无数片,原本浩瀚如海、无穷无尽的神力,如今只剩下零星半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神格,是神明的根本。
神格在,神在。
神格碎,神亡。
蚀月神为了挡下上古蛊神的绝杀一击,主动引爆了大半神格,护住林羡的同时,也把自己推向了濒死边缘。即便靠着残存的神魂与神骨勉强吊着一口气,也再也无法回到曾经那个无所不能、俯瞰世间的蚀月神。
许南枝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精通医蛊术,最清楚蚀月神如今的状况有多糟糕。
“林羡……”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难过,“蚀月神他……神格破碎,神魂动荡,神力溃散。寻常蛊药灵草,只能稳住他的生机,却无法修复神格。神格是天地孕育,非人力可补……”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无力回天。
林羡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紧紧握着蚀月神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对方指尖那淡淡的银纹,沉默得可怕。
密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巫峤皱着眉,沉声道:“我查阅过苗疆上古蛊典,记载中有言,神格破碎,唯有三样东西可救——一是混沌初开的创世本源,早已绝迹;二是同根同源的神骨献祭,可蚀月神本就是这世间唯一的蚀月神,无父无母,无神同源;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第三,是以生死相连之人的半生寿命与心头精血,温养神骨,以情续神,以命补神。可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会折损半生气运,日夜承受神魂灼烧之苦,且成功率不足一成。一旦失败,两人都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许南枝一惊:“不可!这太凶险了!”
巫峤看向林羡,眼神复杂:“我知道凶险,可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羡身上。
林羡依旧沉默,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我做。”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丝毫迟疑。
许南枝急道:“林羡你疯了!成功率不足一成,你会没命的!蚀月神如果醒过来,知道你为了他这么做,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他醒过来之前,我会让他活下去。”林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前世,我被万蛊噬心,无人救我。这一世,他为我碎神格,坠神坛,我若眼睁睁看着他死,我林羡此生,与禽兽何异?”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蚀月神微凉的指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决绝。
“他曾为我,甘愿赴死。”
“如今,我愿为他,逆天改命。”
“折损寿命又如何,神魂灼烧又如何,只要能把他救回来,哪怕让我魂飞魄散,我也认了。”
许南枝还想劝说,却被巫峤轻轻拉住。巫峤摇了摇头,对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林羡了。
这个男人,前世美强惨,今生狠绝厉,看似冷漠无情,实则最重情义。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是掏心掏肺,至死不渝。蚀月神为他碎神格,他便敢为蚀月神逆天命,谁也拦不住。
“既然你意已决,”巫峤沉声道,“我会布下上古护神蛊阵,护住你们二人的神魂,尽可能提高成功率。南枝,你负责调配温养神魂的蛊药,萧凛,你守在阵外,任何人不得打扰,违者,杀无赦。”
“是。”三人齐声应道。
安排好一切,众人退出密室,只留下林羡与昏迷的蚀月神。
密室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林羡坐在床边,轻轻拨开蚀月神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温柔地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蚀月,”他低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睡吧,我陪着你。”
“你不是说,做神很无聊吗?那以后,不做神也好。”
“我不要你高高在上,永生孤寂。我要你活着,陪我吃糖炒栗子,陪我走苗疆夜市,陪我看每一次月圆月缺。”
“神格碎了,我帮你补。”
“神魂散了,我帮你聚。”
“寿命没了,我把我的分给你。”
“你为我坠下神坛,我便陪你共做凡人。”
“这一世,换我护你。”
话音落下,林羡缓缓闭上眼,引动掌心那道与神骨相连的生死印记,心头精血缓缓溢出,顺着指尖,流入蚀月神的体内。
银白色的微光从两人相握的指尖亮起,温柔地包裹住昏迷的神明。
密室之中,一片静谧。
窗外,银蝶翩跹,落在窗棂上,久久不肯离去。
苗疆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拂过吊脚楼,拂过密室,拂过两个生死相依的人。
神格破碎又如何,神力溃散又如何。
只要有爱意长存,只要彼此相守,就算褪去神格,就算沦为凡人,也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林羡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
他会一直守着,守到神明醒来,守到春暖花开,守到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这一世,神明不再孤寂,疯子不再独行。
蝶与月,终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