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朝宗一战尘埃落定,上古蛊神魂飞魄散,肆虐苗疆的蛊潮尽数退去,血月沉落,天幕重归清明。
可大战留下的痕迹并未就此消散。
蝶境秘境入口处,山石崩裂,地面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神格碎片气息与上古蛊毒瘴气,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残余蛊力,滋生新的祸患。秘境深处更是动荡不安,空间褶皱未平,偶尔有凶戾蛊魂游荡,一旦外泄,必将再次惊扰苗疆安宁。
萧凛便守在这里。
他自废双眼,以双目赎罪,眼前只剩一片浓稠无边的黑暗。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听觉、触觉、感知力,都被无限放大。风吹草动、虫蚁爬行、气流微变、蛊力波动,哪怕再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秘境入口旁,一座简易的竹屋依山而建,这便是他日后的居所。
屋前没有牌匾,没有装饰,只在檐下挂了一串巫峤亲手炼制的蛊铃。铃声清越,遇邪则颤,遇凶则鸣,既是警戒,也是他与苗寨之间唯一的音讯传递。
此刻,萧凛正盘膝坐在竹屋前的青石上,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长发简单束起,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窝深陷,眼睑闭合,再无往日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指尖轻轻搭在地面,掌心贴着微凉的山石,全身心沉浸在周遭的气息之中。
自废双眼那日,他跪在林羡与蚀月神面前,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说了一句:“昔日之错,以眼偿还;往后余生,以命守寨。”
林羡没有拦他。
有些罪孽,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有些执念,唯有亲身赎罪,才能真正放下。萧凛从前是苏卿卿舔狗团里最忠心、也最愚蠢的一个,为了所谓的“团宠剧本”,为了系统勾勒的虚假好处,数次针对林羡,间接害得许南枝哑蛊加重,险些丧命。
万蛊朝宗一战,他亲眼目睹蚀月神为护林羡燃尽神格,目睹林羡以身为饵、九死一生,目睹许南枝拖着尚未完全痊愈的身体安抚寨民,目睹无数无辜寨民因蛊祸家破人亡。
那些曾经被他视作无足轻重的人命,那些被他忽略的善良与温暖,在血与火的映照下,清晰得刺痛人心。
他终于明白,自己追逐的从来不是什么良缘奇遇,而是一场由系统编织的、沾满鲜血的骗局。他欠苗寨,欠许南枝,欠林羡,更欠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之人。
所以他选择自废双眼,以最惨烈的方式,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割裂。
“沙沙——”
微风拂过碎石,带来一丝异样的蛊气波动,微弱、阴戾,带着秘境深处独有的凶戾。
萧凛指尖微顿,耳廓轻轻一动,精准捕捉到声音来源。
是秘境裂缝中逸散出的残余蛊魂,试图顺着山石缝隙溜出秘境。若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便会凝聚成形,侵扰山下苗寨。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虽目不能视,却对周遭环境了如指掌。每一步落下,都精准避开碎石与沟壑,身形稳如泰山。
腰间悬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蝶玉佩,是林羡临别时赠予他的。玉佩微凉,内含一丝蚀月神残留的神力,既能震慑邪祟,也能在危急时刻护他周全。
萧凛抬手,指尖掐动简易的蛊印。
他从前跟着苏卿卿,也学过一些粗浅蛊术,虽不及巫峤那般登峰造极,却也足够应对秘境外围的小股隐患。随着蛊印成型,一缕淡青色蛊气自指尖溢出,顺着地面蔓延,精准缠上那缕试图逃窜的蛊魂。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阴戾蛊魂发出一声尖细嘶鸣,转瞬便被蛊气炼化殆尽,消散在空气之中。
萧凛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回青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动静,一日之中,不知要重复多少次。
秘境动荡未平,蛊力余波不断,偶尔有变异蛊虫从裂缝爬出,偶尔有空间乱流外溢,偶尔有蛊魂伺机逃窜。他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日夜守在这里,不叫苦,不喊累,将所有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正午时分,阳光炽烈,晒得山石发烫。
萧凛依旧端坐不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浸湿衣领。
他能听见山下苗寨的动静。
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寨民修建房屋的敲击声、药棚里熬制药剂的咕嘟声、许南枝指挥众人劳作的清亮嗓音……那些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顺着风传至他耳中,成了他坚守下去的全部意义。
从前的他,一心只想在苏卿卿面前表现,渴望得到一句夸赞,渴望系统给予的奖励,活得盲目又虚荣。如今眼盲心亮,抛却所有虚妄,才懂得守护平凡安宁,远比追逐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更有价值。
“萧凛。”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山下传来,由远及近。
萧凛微微侧耳,听出是许南枝的声音,立刻站起身:“许姑娘。”
许南枝提着一个竹篮走上山,篮中装着水、干粮与疗伤药膏。看着眼前双目失明、却依旧身姿挺拔的男子,她心中微微一叹。
昔日恩怨早已随着大战落幕烟消云散,萧凛以极端方式赎罪,又甘愿驻守凶险秘境,这份悔改与担当,早已赢得了她的谅解。
“我给你送些吃食,顺便看看秘境这边是否安稳。”许南枝将竹篮放在石桌上,轻声道,“林羡先生与蚀月神还在静养,寨中事务繁多,我不能常来,你万事小心。”
“一切安好。”萧凛点头,声音平静,“秘境外围隐患已清理大半,暂无蛊力外泄,山下不必担忧。”
许南枝环顾四周,见秘境入口被一层淡淡的蛊力屏障笼罩,山石整齐,并无异动,心中松了口气:“辛苦你了。若是缺什么东西,或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摇动蛊铃,寨中便会有人赶来。”
“知晓。”
许南枝又叮嘱几句,便转身下山。她还要主持苗寨重建,每一分每一秒都极为珍贵。
竹屋前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草木的轻响。
萧凛摸索着拿起竹篮中的水,小口饮下。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燥热与疲惫。
他没有吃干粮,而是重新盘膝坐好,继续感知秘境动向。
傍晚时分,秘境深处传来一阵剧烈波动,空间微微震颤,地面轻微摇晃,蛊铃骤然急促作响,铃声尖锐,警示着危险降临。
萧凛猛地站起身,脸色微沉。
是秘境深处的空间乱流爆发,裹挟着大量残余蛊力,朝着入口冲击而来。若是屏障被破,蛊力倾泻而下,山下刚刚安定的苗寨必将再次陷入危机。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至秘境入口处,指尖快速掐动蛊印,将自身全部蛊力灌注到巫峤留下的屏障之中。
淡青色蛊气与银色神力交织,形成一道坚固的防护墙,硬生生挡住了汹涌而来的蛊力乱流。
“轰——”
剧烈碰撞声响起,气浪席卷四周,沙石飞溅。萧凛被强大的反震力击中,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腥甜,却依旧咬牙坚守,半步不退。
他看不见眼前的凶险,却能清晰感知到屏障每一寸的颤动。他知道,身后就是他要守护的人间,是那些无辜善良的寨民,是林羡与蚀月神用性命换来的安宁。
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空间乱流渐渐平息,秘境深处的波动趋于平稳,汹涌的蛊力缓缓消散。
萧凛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身旁的树干,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呕在青石上,刺目惊心。
他受伤了。
可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释然。
守住了。
他用自己的力量,守住了秘境入口,守住了山下的安宁。
夜色渐深,月光洒落在山间,给大地披上一层银纱。
萧凛简单擦拭掉嘴角血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竹屋前,重新坐回青石上。
他能听见银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几只银蝶从蝶境方向飞来,绕着他轻轻盘旋,翅粉洒落,带着淡淡的治愈之力,缓缓修复他体内的伤势。那是蚀月神的旨意,也是对他坚守的认可。
萧凛微微抬手,一只银蝶轻轻落在他指尖,翅翼微凉,柔软轻盈。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蝶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
从前,他为了一个虚假的女人,为了一段虚假的缘分,作恶多端,满身罪孽。
如今,他双目失明,困守山间,却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都坦荡。
风掠过耳畔,带来山下的灯火与笑语;银蝶停在指尖,带来神明的宽恕与守护;秘境安稳无声,证明他的赎罪有了意义。
萧凛静静坐着,整夜未眠。
他像一座沉默的丰碑,守在秘境入口,守在苗疆的边缘,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山的这一边,把人间烟火护在山的那一边。
昔日舔狗,已成守山人。
昔日罪孽,皆付山与月。
往后岁月,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风霜雨雪,他都会守在这里。
不怨不悔,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