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指尖捻着那片从祭祀台残墟里拾到的银蝶翅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如针的纹路，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蚀月神就站在他身侧，一袭黑衣垂落如夜，眼尾那道标志性的银纹在林间斑驳光影下泛着极淡的冷光。神明本是无悲无喜、凌驾万物之姿，可此刻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起，目光落在林羡紧抿的唇线上，那是独属于人间的、名为担忧的情绪。
万蛊朝宗的异象愈演愈烈，血月每夜攀升，苗疆七十二寨的蛊虫躁动不休，连深埋地底的上古蛊种都开始蠢蠢欲动。而这一切动荡的核心，正是蚀月神摇摇欲坠的神格。
先前为护林羡硬抗上古蛊神一击时，神明便已神格受损，灵力外泄。如今万蛊朝拜、天地规则重塑，本就处于神权边缘的蚀月更是不堪重负，周身时常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那是神体崩解前的征兆。
林羡寻遍苗疆古籍，终于在一卷残缺的蝶境手札中找到记载——唯有秘境深处的寒潭神莲，配以潭底沉积万年的神骨碎屑，方能稳住神格，修补神明受损的本源。
“就是这里了。”林羡停下脚步，抬眼望向眼前被浓雾笼罩的山谷。
谷口生满了通体漆黑的蛊藤，藤上开着血红色的花，花蕊蠕动着细小的触须，但凡有活物靠近，便会瞬间缠绕而上，吸食精血。这是苗疆最凶险的秘境入口，相传千年来从未有蛊师能活着深入腹地，更别说抵达中心的寒潭。
蚀月神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银光，漫天银蝶瞬间从他周身涌出，翅翼振动间洒下细碎的磷粉。那些凶戾的黑藤触碰到蝶粉，竟如同遇见天敌般迅速蜷缩回缩，原本密不透风的藤墙，硬生生被银蝶开出一条通路。
“你不必勉强。”蚀月神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淡漠，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神格受损本就是天道定数，与你无关，不必为我涉险。”
林羡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惯有的桀骜，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认真：“与我无关？”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蚀月神的胸口，指尖隔着冰冷的衣料，能清晰触到下方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跳动——那是神明为他生出的心跳，是神躯沾染人间烟火后，最珍贵的破绽。
“蚀月，你的神格因我而碎，你的心因我而活，如今你灵力溃散、神体受寒，说与我无关？”林羡的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从你第一次用银蝶护我开始，从你吻我的血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无人能及的神明了。”
“你是我的。”
短短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砸在蚀月神的心尖上。
神明眼尾的银纹骤然亮了一瞬，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细微的波澜。他活了无尽岁月，看遍世间生灭，听过无数信徒的跪拜祈祷，听过仇敌的谩骂诅咒，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宣告占有他，更从未有人，会为了他踏入九死一生的秘境。
蚀月神抬手，指尖悬在林羡的梨涡上方，迟疑片刻，终究轻轻落下，轻轻戳了一下。
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确认这份人间情意的真实。
“胡闹。”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林羡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按在自己脸颊旁：“我就是胡闹，你管得着？现在要么跟我一起进去，要么就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采莲取骨。”
蚀月神沉默片刻，终究是妥协了。
他无法放任林羡独自深入这凶险秘境，更无法拒绝这份滚烫到足以融化神心的心意。
两人并肩走入秘境，浓雾扑面而来，视线所及不过三尺。秘境之中没有昼夜之分，天地间始终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蛊虫，肉眼难辨，却能轻易钻入人体，啃噬五脏六腑。
银蝶在二人周身形成一道屏障，蝶翅散发的银光将那些阴毒蛊虫隔绝在外。可越是深入，秘境中的威压便越强，连蚀月神都微微蹙起了眉，神格受损后，他的力量大打折扣，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轻描淡写地化解一切危机。
林羡时刻留意着身旁神明的状态，见他脸色愈发苍白，唇瓣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心头便是一紧。他从怀中取出先前药郎时期留存的温蛊丹，递到蚀月神唇边：“含着，能抵御寒气。”
蚀月神微微低头，顺从地含住那颗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喉间滑落，驱散了部分寒意。他看着林羡紧绷的侧脸，心中那股名为“喜欢”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曾是俯瞰众生的蚀月神，无喜无悲，无牵无挂，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可自从遇见林羡，他学会了吃醋，学会了担忧，学会了品尝糖炒栗子的甜，学会了为一个人心跳加速，学会了……拥有软肋。
行走间，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无数巨大的骨蛊从地底破土而出。这些骨蛊由万千蛊虫的骸骨凝聚而成，刀枪不入，巫蛊难侵，张口便喷出黑色的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腐朽。
“小心！”
林羡反手将蚀月神护在身后，指尖结印，催动体内蛊力。他如今已是蛊门之主，一身蛊术早已登峰造极，可面对这些上古遗留的骨蛊，依旧显得有些吃力。
蚀月神怎会眼睁睁看着林羡独自应战。
他抬手一挥，漫天银蝶瞬间凝聚成一柄银光利刃，朝着骨蛊斩去。利刃划过骨蛊身躯，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可那些骨蛊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立刻又有一批从地底涌出。
激战中，一只隐匿在暗处的骨蛊突然偷袭，尖锐的骨爪直刺林羡后心。
蚀月神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林羡身前。
骨爪狠狠刺入他的肩头，黑色的毒血瞬间浸染了黑衣。神躯本是万毒不侵，可如今神格受损，秘境中的上古蛊毒竟能轻易侵入他的体内，带来钻心的疼痛。
这是蚀月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疼”，不是神格破碎的天道惩戒，而是为护心爱之人，肉身承受的痛楚。
“蚀月！”
林羡瞳孔骤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他转身一掌拍碎那只骨蛊，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神明，指尖触到他肩头的伤口，滚烫的神血烫得他指尖发颤。
“你疯了吗？！”林羡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神，你怎么能……”
“神又如何？”蚀月神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抬手轻轻抚摸着林羡的头发，语气平静，“你是我的人，我不护你，谁护你？”
林羡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重生归来，步步为营，复仇虐渣，从始至终都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示弱诱敌，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甘愿以神躯为盾，替他挡下所有伤害。
这个人，还是曾经那个冷漠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的蚀月神。
林羡咬着牙，将蚀月神打横抱起，运转全身蛊力，朝着秘境深处疾驰而去。他不能再耽搁，必须尽快找到寒潭神莲，否则神明的伤势只会越来越重，神格也会彻底崩解。
一路疾驰，终于冲破骨蛊的围堵，抵达秘境中心。
眼前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通体湛蓝，寒气逼人，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冰雾。潭中心生长着一株通体雪白的神莲，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正是能修补神格的寒潭神莲。
而潭底，隐约可见一截泛着银光的骸骨，那便是上古神明遗留的神骨，也是稳固神格的关键。
林羡将蚀月神轻轻放在潭边干燥的石块上，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肩头的伤口。蛊毒正在不断蔓延，黑色的纹路已经顺着肩头爬上脖颈，蚀月神的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等我，很快就好。”
林羡低头，在蚀月神苍白的唇瓣上轻轻一吻，像是在许下承诺，又像是在安抚。
他纵身跃入寒潭。
潭水冰冷刺骨，即便林羡身怀蛊力，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越往潭底，水压越强，寒气也越重，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冻结。林羡咬紧牙关，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潜至潭底，握住那截温润的神骨，又折下一朵盛开的神莲。
就在他准备上浮时，潭底突然掀起巨大的漩涡，秘境守护兽现身——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水蛊，体型庞大，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凶戾的光芒。
水蛊猛地朝着林羡扑来，巨大的尾鳍横扫，激起滔天巨浪。
林羡手持神莲与神骨，无法全力应战，只能勉强躲避。水蛊的攻击愈发猛烈，潭水翻滚，无数冰锥从四面八方袭来，眼看就要刺穿林羡的身躯。
就在此时，潭边的蚀月神强行催动仅剩的灵力，眼尾银纹大放光芒，漫天银蝶冲破寒气，涌入寒潭，死死缠住水蛊。
神明本就伤势沉重，强行催动灵力无异于雪上加霜，一口神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潭边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晶莹的冰晶。
“林羡，上来。”
蚀月神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林羡心中一紧，不再恋战，借着银蝶牵制水蛊的间隙，奋力上浮，跃出寒潭。
他快步走到蚀月神身边，将神莲碾碎，混合着神骨碎屑，喂入神明口中。神莲与神骨的力量瞬间在蚀月神体内爆发，温和的神力游走四肢百骸，修复着受损的神格与伤口，肩头的蛊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寒气渐渐散去，神明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林羡瘫坐在他身边，大口喘着气，浑身早已被潭水浸透，发丝滴着水珠，可眼底却满是释然与安心。
蚀月神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狼狈却眼神明亮的青年，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水渍，指尖带着神力的暖意。
“值得吗？”他轻声问，“为了我，闯这九死一生的秘境，险些丧命。”
林羡侧头看向他，梨涡浅浅，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
他握住神明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抬头望向秘境上空穿透浓雾的微光，语气坚定而温柔：“蚀月，世间万物，于我而言，都不及你分毫。”
“你为我碎神格，我为你闯秘境，本就是天经地义。”
“你是神又如何，神格碎了又如何？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只要我能护你周全，就算踏遍苗疆所有凶险之地，就算与天地为敌，也值得。”
蚀月神看着他眼底的星光，心中那片荒芜了无尽岁月的神境，终于被人间的爱意填满。
他俯身，轻轻吻上林羡的额头，蝶翅般的睫毛轻轻颤动。
“林羡，”神明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有你在，我不愿做神，只愿做你身边的凡人。”
寒潭波光粼粼，神莲余香袅袅，银蝶围绕着二人翩翩起舞。
秘境之中，没有血月异象，没有蛊虫躁动，只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在这绝境之中，守住了彼此，也守住了这份跨越神凡的深情。
林羡靠在蚀月神肩头，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与温暖的怀抱，心中一片安定。
万蛊朝宗的终局即将来临，前路依旧凶险，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他便无所畏惧。
神也好，人也罢，生死与共，便已是世间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