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原本常年云雾缭绕的苗疆蛊林,今夜却没有半分雾气。
一轮妖异猩红的血月,静静悬挂在漆黑天幕正中,月光不再柔和清冷,反而带着刺骨的腥甜寒意,丝丝缕缕倾泻而下,铺满整片连绵幽深的蛊林。古树虬结盘绕,老藤缠绕交错,地上腐烂的落叶泛着诡异暗紫色光晕,无数蛰伏在地底、石缝、树洞之中的蛊虫,尽数被血月之力唤醒,躁动不安地蠕动、嘶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万蛊躁动,天地变色。
这正是万蛊朝宗最凶险的中期时刻,血月现世,蛊物异变,凡沾月光者,皆会性情狂暴,蛊力暴涨,不受控地厮杀掠夺,直至血肉耗尽,魂飞魄散。
林羡立于蛊林正中一块青石之上,黑衣被呼啸夜风猎猎吹动,肩头银蝶轻轻振翅,淡银色流光与猩红血月遥遥相映,一冷一艳,极致刺眼。他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极致凝重,指尖微微收紧,前世万蛊噬心的刺骨剧痛,仿佛隔着漫长岁月再次回溯骨髓,让他浑身紧绷。
他很清楚,此刻的血月,早已不是寻常天象。
上古蛊神借血月降临,以天地蛊气为养料,以众生魂魄为祭品,不断侵蚀蚀月神的神格,动摇苗疆千万年来不变的秩序。一旦血月彻底圆满,蛊神完全现世,整个苗疆七十二寨,包括他,包括蚀月,包括许南枝、萧凛所有他在意守护的人,都会沦为蛊潮祭品,尸骨无存。
“血月越深,蛊虫异变越快。”
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身侧缓缓响起,蚀月缓步走到林羡身旁,一身素黑长袍不染尘埃,眼尾银纹在血色月光下隐隐发烫,周身萦绕着淡漠又磅礴的神明威压,却依旧刻意收敛锋芒,不愿轻易牵动天地反噬。
他抬手,指尖轻点,漫天飞舞的银蝶缓缓盘旋落下,层层叠叠围在两人周身,织成一道柔软却坚不可摧的蝶纹屏障,隔绝外界狂暴嗜血的蛊气。
“寻常变异蛊虫尚可抵挡,可被血月灌注神力的上古凶蛊,已经脱离蛊术规则束缚。它们不再听命于人,不再畏惧蛊阵,只懂得杀戮、吞噬、繁衍。”
蚀月垂眸看向林羡,目光温柔得与此刻腥风血雨的绝境格格不入,“方才我探查四周,蛊林深处已有数只上古血蛊成型,体型暴涨数倍,毒性无解,寻常蛊器触之即腐,血肉沾之即亡。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时辰,整片蛊林就会彻底失控,蔓延出山林,席卷整个苗寨。”
林羡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血色月光笼罩之下,原本温顺普通的蛊虫,身躯膨胀扭曲,外壳泛着暗红血色,獠牙外露,凶戾无比。低级蛊互相撕咬吞噬,优胜者不断进化,层层叠加,短短片刻,就诞生出一批又一批前所未见的恐怖凶蛊。
地面不断震动,地底传来沉闷嘶吼,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苏醒。
巫蛊世家的人躲在远处山林暗处,趁火打劫,肆意驱使变异蛊虫作乱,妄图借着万蛊朝宗大乱,渔翁得利,趁机夺取蛊门大权,瓜分神藏秘境。他们肆意放纵蛊潮,完全不顾寨民生死,只求达成自己贪婪野心。
无数蛊潮朝着苗寨方向疯狂涌动,古树断裂,山石崩塌,整片山林一片狼藉。
“他们疯了。”林羡声音微凉,带着刺骨寒意,“明明知道血月异变会带来灭顶之灾,依旧只顾私利,不惜葬送整个苗疆。”
“凡人欲望,向来如此。”蚀月淡淡开口,“神见证千年世事,贪婪、自私、背叛、侥幸,从未改变。唯有你,是千万岁月里,唯一愿意奔赴神明,陪神明共赴绝境的例外。”
话音落下,血月骤然下沉一分。
猩红月光骤然暴涨,一股狂暴至极的恐怖力量轰然席卷整片蛊林,银蝶屏障剧烈震颤,无数银蝶翅膀剧烈颤抖,磷光纷纷散落。蚀月身躯微微一僵,眉头轻蹙,脸色瞬间苍白几分。
神格,正在被血月不断侵蚀撕裂。
上古蛊神刻意借着血月压制蚀月,同为上古神灵,彼此力量相克相生,蚀月守护人间苗疆,受天地规则束缚,无法毫无顾忌动用全力屠杀万物。而上古蛊神无拘无束,以杀戮为道,以吞噬为本,毫无底线可言。
此消彼长,蚀月渐渐落入下风。
“蚀月!”
林羡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扶住他微凉的手臂,掌心滚烫温度传递过去,血契印记隐隐发烫,两人血脉相连,同命相依,蚀月承受的痛苦,他分毫都能清晰感知。
撕裂神魂一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蚀月从来淡漠无波的眉眼,第一次染上难以掩饰的痛楚。他轻轻摇头,反手握住林羡的手,指尖温柔用力,安抚着慌乱的爱人。
“无妨,还撑得住。”
“你别硬撑。”林羡眼底满是心疼,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同命蛊相连,你受伤一分,我便痛十分。上古蛊神想要耗垮你,我绝不会如他所愿。”
他抬眼望向高悬血月,肩头银蝶骤然展翅高飞,千万银蝶齐齐升空,围绕血月盘旋飞舞,银色光芒拼命抗衡猩红血色。
“万蛊朝宗,不是蛊神碾压众生,不是血月覆灭苗疆。”
“蛊生万物,月照山河,神护人间,本就各司其职。上古蛊神妄图颠倒乾坤,霸占天地蛊权,我林羡,绝不退让。”
话音铿锵落下,林羡周身蛊气骤然爆发。
历经数次生死大战,救治许南枝,肃清巫峤余党,击退域外蛊师,他早已不是最初那个靠着重生、靠着银蝶庇护苟活七日的可怜人。他手握蛊门大权,通晓上古蛊术,身负血契与同命双重羁绊,与蚀月心意相通,力量早已远超寻常顶尖蛊师。
指尖结印,万千蛊符在空中闪烁发亮。
林羡引动自身所有蛊力,配合蚀月散发出的神辉,联手对抗漫天变异凶蛊。银蝶俯冲而下,翅膀划过之处,狂暴蛊虫纷纷溃散湮灭;蛊符落下之地,躁动蛊群瞬间平静蛰伏。
可血月力量实在太过恐怖。
不断变异的蛊虫杀之不尽,灭之不绝,刚刚碾碎一批,立刻又有更强悍的蛊虫从地底诞生。巫蛊世家趁机不断偷袭,暗处冷箭、毒蛊、阴邪阵法层出不穷,不断扰乱两人节奏。
蛊林之内,厮杀不断,惨叫不止。
远处苗寨方向,许南枝正拼尽全力破解蛊阵,稳定寨内结界,脸色苍白虚弱,哑蛊虽早已痊愈,可长久承受蛊气反噬,依旧不堪重负。萧凛双目失明,却凭借敏锐感知警戒四方外敌,孤身守住要道,以血肉之躯阻拦一波又一波失控蛊潮。
所有人都在拼命坚守。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离。
血月再次攀升,血色越发浓郁,几乎要将整片夜空彻底染红。
蚀月忽然猛地闷哼一声,肩头微微颤抖,一缕鲜红血迹,顺着他苍白唇角缓缓滑落。
神格剧烈动荡,神魂受损,鲜血沾染洁白衣襟,在猩红月光下,刺眼夺目。
上古蛊神的力量,狠狠击中了他。
“蚀月——!”
林羡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极致恐慌与心疼瞬间席卷全身。他不顾一切挡在蚀月身前,银蝶疯狂护主,漫天银光炸裂开来,硬生生挡下后续致命攻击。
他亲眼看着蚀月神独一无二、永恒不朽的神骨,在血月侵蚀之下,染上层层寒霜,原本温润璀璨的神光黯淡破碎,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明,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千万年不朽神明,为守护他,守护这片人间烟火,甘愿承受神魂撕裂之痛,甘愿被血月碾压神格,甘愿坠入凡尘绝境。
前世他万蛊噬心惨死,无人相救。
今生蚀月为他流血受伤,万蛊噬神。
何其不公,何其心酸。
林羡眼眶微微泛红,指尖轻轻拭去蚀月唇角血迹,声音沙哑却无比决绝:
“上古蛊神要战,那便战。”
“血月覆蛊林又如何,神骨染霜寒又如何。”
“你护我一世人间,我便陪你逆天改命。”
他紧紧握着蚀月的手,血契光芒极致闪耀,同命蛊共鸣震颤,两人神魂彻底交融不分彼此。林羡倾尽自身所有生机、所有蛊力、所有前世今生执念,尽数渡给身旁神明。
银蝶泣血,漫天飞舞。
血月之下,少年黑衣,绝代神明。
一人以凡人之躯,敢抗上古凶神。
一人以破碎神格,死守人间万家。
蛊林狂风呼啸,万蛊低声臣服,血月轻轻震颤,仿佛都在畏惧这不顾一切、生死相依的深情。
林羡抬头凝望蚀月苍白却温柔的眉眼,一字一句,轻声告白,响彻血色长夜:
“哪怕天崩地裂,万蛊噬神,血月永恒不落。”
“我也永远站在你身旁。”
“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血色月光笼罩整片蛊林,寒风吹彻山野,银蝶长鸣不绝。
万蛊朝宗最凶险的绝境,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属于林羡与蚀月的逆天之战,自此,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