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溪水叮咚流淌,清冽山泉漫过光滑青石板,水底新生水草随波轻轻摇曳。
午后的日光褪去晨间柔和,透过层层枝叶筛下碎金般光斑,落在漫山遍野新抽的草木嫩芽上。万蛊朝宗那场血色浩劫留下的创伤,正在山川大地身上缓缓愈合,山间再无盘旋不散的暴戾蛊雾,唯有草木独有的清甜气息,随风漫遍七十二寨每一寸土地。
林羡牵着蚀月的手缓步走在溪边小径,两人十指紧扣,掌心深处那道缔结于初见的血契纹路,温热相贴,生死羁绊岁岁不曾冷却。
蚀月一身黑衣曳过路边浅草,眼尾淡去大半的银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少了昔日执掌蝶境、俯瞰万蛊的凛然神性,裹着一层温润的人间烟火气。神格碎裂重塑带来的虚弱还未完全消散,他步伐轻缓,大半身子下意识微微偏向林羡一侧,全然是依赖顺从的模样。
千万年独守永夜蝶境,他从不知何为依靠,万事独来独往,万物不入眼底。直到林羡带着一身复仇孤勇闯入他沉寂万古的岁月,教他感知冷暖、品尝甜栗、心生偏爱,最后心甘情愿碎神骨、剖神心,自毁神坛,只为换身旁凡人一世安稳。
“慢些走,脚下青苔滑。”林羡察觉到他脚步微虚,微微收住前行的步子,侧身将蚀月护在内侧,避开溪边湿滑的青石。
蚀月顺从停下脚步,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林羡指节上薄薄一层薄茧。那是从前翻遍蛊经、炼制蛊药、执刃对敌留下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刻满二人并肩走过的绝境与厮杀。
“我无碍。”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浅柔和,不复从前淡漠无波,“有你牵着,便不会摔。”
林羡抬眼撞进他纯粹澄澈的眼眸,心底柔软一塌糊涂,抬手揉了揉他鬓边柔软黑发:“再休养两月,等神格彻底稳固,我便带你往更远的深山去,寻漫山野栗,摘山间野花,把这些年没能看过的风景全部补齐。”
从前二人同行,步步皆是杀机。落花洞迷雾藏险,蛊市暗流涌动,里世界异兽环伺,血月杀阵十死无生,每一次并肩,都要时刻提防暗处袭来的致命危机,从来没有闲暇静下心欣赏周遭风光。
如今乱世彻底落幕,域外蛊师、上古蛊神、野心巫蛊世家尽数肃清,苗疆七十二寨再无内外祸患,终于得享难得的清闲朝夕。
蚀月眼底瞬间漾开细碎光亮,像沉寂万古的寒潭坠入漫天星河,藏不住真切的欢喜:“好,都听你的。”
漫天银蝶自二人身后林间尾随而来,千百只莹白蝶翼舒展,错落盘旋在两人身侧,时而落在林羡肩头,时而栖在蚀月黑衣袖口,温顺地收拢翅翼,安静相伴。这些银蝶是蚀月神魂分衍而出,与他心意相通,主人心境平和温柔,它们便褪去杀伐锋芒,只余下温顺缱绻。
林羡松开一只手,弯腰拾起溪边一枚光滑白玉般的鹅卵石,指尖轻轻摩挲石面流水打磨出的纹路,转头看向身侧神明:“还记得初遇那日,大雾封山,我刚踏出大巴,肩头落下第一只银蝶,那时我只当你是藏在吊脚楼里心思难测的神秘药郎,从没想过你的真实身份,更没想过往后会与你纠缠生死。”
蚀月静静听着,目光牢牢锁在林羡侧脸,一字一句轻声回应:“那日看见你,便觉世间无趣万年,忽然生出一点新意。”
卷一初见那句“无聊,但有趣”,是千万年孤寂神明第一次对外界生灵产生好奇。那时他冷眼旁观林羡步步算计苏卿卿与舔狗团,看他藏起满身恨意伪装示弱,看他为护许南枝孤身涉险,少年骨子里的坚韧、孤勇与温柔,一点点撬开他冰封万古的心。
“当初我还拿匕首抵着你的咽喉试探,以为能拿捏你,现在想来倒是幼稚。”林羡轻笑出声,梨涡浅浅浮现,惹得蚀月指尖微微发痒,克制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的念头。
“我从未生过你的气。”蚀月缓缓抬起微凉指尖,轻轻点了点林羡脸颊凹陷的梨涡,动作轻柔珍惜,“众生皆惧我神威,唯有你敢向我挥刃,敢与我谈交易,敢拉我走下神坛。全天下,只有一个林羡。”
话音落下,一阵孩童清脆嬉笑声自山道下方传来,打破林间静谧。
几个苗寨孩童挎着竹篮,蹦蹦跳跳顺着溪边小路跑来,篮中盛放刚采摘的山野野花与嫩笋,看见林羡与蚀月,孩子们瞬间停下追逐打闹,怯生生站在不远处,满眼崇敬地望向二人。
经历万蛊朝宗一战,整个苗疆无人不知,是蛊门新主林羡与蚀月神明以血肉为盾,护住了七十二寨老小性命。寨中长辈时常给孩童讲述那场血月浩劫,告诉孩子们,黑衣神明甘愿碎心护人,身旁白发未至的少年,是神明心甘情愿奔赴的人间归宿。
年纪最小的女童攥着一束淡蓝野花,鼓足勇气上前几步,将花束递到蚀月面前,声音软糯:“神、神明先生,这个送给你,好看。”
蚀月微微一怔,千万年来,世人对他唯有敬畏、恐惧、觊觎,或是妄图夺取他的神骨神力,从无人这般纯粹地赠予鲜花,不带半分私心算计。他下意识看向身侧林羡,似是不知该如何收下这份孩童的善意。
林羡笑着示意他接过,轻声提点:“收下吧,是孩子的心意。”
蚀月小心翼翼接过野花,指尖轻触柔嫩花瓣,生怕力道过重折损花枝。银蝶纷纷落在花束之上,莹白光晕裹住淡蓝色花朵,瞬间衬得野花灵气逼人。
“谢谢。”他学着人间温和语气道谢,眼尾银纹因这份细碎暖意泛起淡淡微红,难得露出几分腼腆。
孩童看见神明收下鲜花,还引得银蝶环绕花枝,顿时欢呼一声,又将篮中几颗饱满野栗塞到林羡手中:“林先生,这个给你,糖炒会很甜!”
“多谢你们。”林羡收下野栗,摸了摸小女孩的发顶,“回家路上当心溪水,莫要靠近深水处。”
孩童齐齐点头,又好奇打量了一圈漫天银蝶,才蹦蹦跳跳结伴下山,清脆笑声顺着溪水飘向远方。
目送孩子们身影消失在林木拐角,林羡低头看着掌心饱满野栗,抬眸看向身侧捧着野花、神色柔和的蚀月:“等过几日闲下来,我们支起铁锅,自己炒栗子,不必再去夜市争抢。”
蚀月将野花妥帖收在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着与林羡相连的共享寿命契纹。他抬手握住林羡握着野栗的手腕,眼底缱绻温柔翻涌:“只要是和你一起,做什么都甜。”
二人顺着溪水继续慢行,前方浅滩处生着大片新绿菖蒲,微风拂过,成片菖蒲轻轻摇曳,空气中裹挟淡淡草木清香。
林羡拉着蚀月走到浅滩平整石块上并肩坐下,千百银蝶环绕二人周身盘旋,阳光穿过蝶翼,在地面投下细碎银光。
溪水流淌之声缓缓入耳,远处村寨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寨民劳作闲谈的温和声响,没有厮杀,没有蛊潮,没有生死别离,是他们拼尽一切换来的安稳人间。
“大战结束已有半月,寨内重建稳步推进,南枝与巫峤把寨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萧凛也安稳守在落花洞秘境,再无隐患。”林羡望着远处层叠吊脚楼,轻声道,“所有牵挂之人,皆得安稳归宿,我再无半分遗憾。”
前世他惨死万蛊噬心之下,满腔不甘与恨意支撑他重生归来,最初所求,不过报仇雪恨,护住许南枝一人。从未奢望过能拥有这般岁月安稳,身旁有神明相守,亲友平安,山河无虞。
蚀月侧身,轻轻将头靠在林羡肩头,黑衣布料蹭过少年手臂,周身淡淡的蝶灵气息将两人包裹。
“往后岁月,不必再操心纷争祸乱。”他轻声呢喃,“苗疆自有众人守护,你只需陪着我,看山川新绿,品人间甜栗,岁岁朝夕,永不分离。”
他早已看淡神权、神威、蝶境万古荣光,碎神格那日便舍弃了神明所有枷锁,此生唯一执念,唯有身旁这人。若世间再起风波,他依旧会挺身守护这片林羡珍视的土地,但若无战乱,他只想守着眼前烟火,与林羡共度凡俗晨昏。
林羡侧过头,鼻尖蹭过他柔软发顶,抬手揽住他单薄肩头,将人稳稳圈在怀中。溪风温柔拂面,银蝶静静栖在二人肩头,一黑一青两道身影相依坐在溪边青石上,融在满山新生绿意与温柔日光里。
血月杀阵、蝶境崩塌、万蛊噬月的惨烈过往,尽数化作身后烟尘。
眼前是溪流新绿,耳畔是人间闲语,身侧是挚爱神明,前路是岁岁安稳。
林羡低头看向怀中之人,眼底盛满跨越生死的温柔,轻声许诺:“山河长久,风月无边,往后每一个春秋,我都陪你一同看。”
蚀月抬眸,漆黑眼底只映出林羡一人轮廓,微微仰头,轻轻贴上他的唇角,浅淡一吻,藏尽万古孤寂相逢后的满心欢喜。
漫天银蝶骤然振翅,银光漫过整条山间溪流,新绿菖蒲随风轻晃,溪水载着细碎蝶粉缓缓流向苗疆村寨,将这份独属于人与神明的温柔,送往整片安宁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