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把钥匙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又松开,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钥匙,红毛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穿过梧桐树的荫凉,走回凉粉摊子旁边那扇木门前,推开门,侧身站住,等丽媚跟上来。
丽媚看了看王飞。王飞把核桃木棍拄在地上,下巴朝门的方向抬了抬,意思是进去吧。丽媚深吸一口气,抱着铁皮盒子跨过了门槛。
门里是一个窄小的天井,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天井中间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沿被绳索磨出几道深槽,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正对着门的是一排三间瓦房,木门木窗,窗棂上的漆褪成了灰白色,窗台上搁着一个空罐头瓶,瓶子里插着一把干枯的野菊花,枯得发脆了,花瓣缩成褐色的小团,但还立在瓶口,没有倒。
老太太把钥匙插进正中间那间屋子的门锁里,拧了一下,锁簧咔嗒弹开。她推开门,侧过身,让出门口。
你爸住的就是这间。她说。
丽媚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迈进去。屋子里的光线暗,她从亮处往里看,一时什么都看不清,只闻到一股旧木头和干透的纸张混合的气味,淡的,但很稳,像是积了很多年,已经跟墙壁融成了一体。她迈过门槛,眼睛慢慢适应了暗处。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朝北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外的梧桐树伸进来一枝,叶子搭在窗棂上,把光线筛成细碎的绿影。靠窗摆着一张木桌,桌面是松木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桌面上还搁着一只白瓷墨碟,碟子底上凝着一圈干涸的墨痕,黑得像一块陈年的疤。桌子旁边是一把竹椅,椅背上的竹篾断了两根,翘起来的篾片被什么东西压平了,用细麻绳缠过,缠得很仔细。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杉木打的,粗笨,但结实。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最上面一层放着三本旧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楚书名。树脊抵着树脊,斜靠在一起,像三个互相依靠的人。
丽媚走到书桌前,把铁皮盒子放在桌面上,搁在墨碟旁边。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墨碟的边缘,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底下那圈干涸的墨痕摸上去仍然微微凸起,像刚刚凝固不久。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墨灰,凑到鼻尖下面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到了,几十年的光阴把所有气味都滤干净了,只剩下一股很淡的灰尘的味道。
老太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王飞站在老太太身后,探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爸当年画地图的纸,是在县上供销社买的。老太太在门口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记了很久的账目,他一买就是一刀,一百张,两毛四。画完一张就贴在墙上晾——她伸出手,指了指窗户左边的墙壁。丽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面墙上留着几排浅浅的方印,像什么东西贴了很久又揭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了比周围浅一层的颜色。那些方印整整齐齐的,一行三个,一共六行,十八个方框,每一个方框都像一张纸的轮廓,贴在墙上,晾干了,又揭走,留下一个淡黄色的虚影。
他画了十八张?丽媚问。
不止。老太太说,贴满了一墙,揭下来,又贴满一墙。他住了两年多,墙上的印子一层盖一层。后来我粉刷过一次,刷了三遍石灰,还是盖不住。她顿了顿,那些印子现在还在,只是浅了。
丽媚走过去,把掌心贴在墙壁上。墙皮是凉的,粗糙的石灰面蹭着掌心,她摸不到那些方印的边界,但手指能感觉到墙面微微的高低起伏,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波纹,看不分明,但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周婶认识我爸?丽媚问。她问的是白水洼的周婶。
认识。老太太说,周寡妇是我表妹。当年她介绍你爸来平川的,说你爸从外地来,要在平川待一阵子,找一间便宜的屋子住。我说我这儿空着一间,收个水电钱就行。你爸第二天就搬进来了,背着一个画架子,一个挎包,还有一摞纸。没有别的了。
他说过他是哪里来的吗?
没说过。老太太说,他不提,我就不问。他这个人话少,除了画地图,就是坐在窗前面写东西。有时候写一整夜,煤油灯点到天亮。她指了指书桌,那个墨碟是他留下的。他说他用了好多年了,从家里带出来的。他走了以后我没动过,连里面的墨都没洗。
丽媚低头看着墨碟。一圈干涸的墨痕,像一只合上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爸左手写字,右手画画,两只手都能干活,可从来不会修家里漏水的水龙头。那是一个夏夜,母亲坐在院子里乘凉,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又沉默了很久。
他能回来一趟吗?老太太忽然问。她的声音一下子变薄了,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当年他说出去买包烟,走了就没回来。我想着他总该回来取东西的,他的那些画稿都在我这儿收着呢。
丽媚愣了一瞬。铁皮盒子里的那沓画稿是周婶埋在白杨树底下的那一份,那周婶那里为什么还有一批?她转头看向老太太:您的意思是,我爸还有一批画稿留在您这儿?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天井,走到东边那间屋子门口,用别在衣襟上的一把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门一开,一股比正屋更浓的旧纸气息涌了出来,丽媚跟在老太太身后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墙——满满当当的墙,从地面到房梁,贴满了纸。
大大小小的纸,毛边纸、油光纸、旧报纸的反面,每一张上面都是地图。有些画着平川县城的街道和巷弄,每一户人家的门朝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画着白水洼周边的山势和水系,等高线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密密匝匝的,像水面的波纹;有些画着更大的范围,丽媚认出了官道、樟树、石板桥和文峰塔,所有的地名都用小楷写得一丝不苟。那些画稿贴满了整面墙壁,层层叠叠,新压着旧,边角翘起,泛着深浅不一的黄,像一墙的秋叶。
老太太指着最中间的一张说:这是你爸最后画的一张。画完这张的第二天,他说出去买包烟。
丽媚走到那张画跟前。画的是平川县的全境图,山脉、河流、村庄、官道,纤毫毕现。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瘦硬,笔画收尾处微微带钩:
画尽此图,当归。
丽媚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站着,一动不动,天井里传来王飞的脚步声,慢慢走到门口,停了,没有再往前。
老太太在她身后说:你爸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儿。图归你,钥匙归你,这间屋子——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像怕被风刮走似的,这间屋子我也给你留着。你想来就来,这里头的东西不会有人动。
丽媚转过身,看见老太太倚在门框上,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透亮,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像刻在旧木头上的年轮,但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是亮的,眼角有一点极小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亮着。
奶奶。丽媚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喊她,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用那双满是墨渍的手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只有眼角那一点水光还在,像树叶上一滴将坠未坠的露。
饿了没有?老太太问,我做了凉粉,在井里镇着。
丽媚点了头。老太太转身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丽媚一眼,又看了看王飞,说:你也来。两个人都来。
王飞看了丽媚一眼,丽媚微微点了点头。王飞把核桃木棍靠在门框上,跟着她们走进了天井西边的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是土砌的,灶膛里还有余烬,微微地红着。老太太揭开一个陶盆上的纱布,盆里是一整块乳白色的凉粉,颤颤巍巍的,在光线下透出一点玉石般的光。她用刀划成方块,装进两只粗瓷碗里,浇上酱油、醋、一点蒜末,又滴了两滴香油,再搁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
她把一碗递给丽媚,一碗递给王飞。自己从灶台上端起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端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端着水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丽媚拿筷子夹起一块凉粉放进嘴里。
凉粉是凉的,井水镇过的,爽滑筋道,醋和酱油的咸酸在舌尖上散开,被香油托着,末尾带一点蒜的辣。丽媚嚼着嚼着,眼眶酸了一下,这一次没有泪,只有那股酸意从鼻腔后面漫上来,又慢慢地退回去。
她吃完了半碗,把碗搁在膝盖上。我爸喜欢吃什么?她问。
老太太想了想,说:米粉。街口老张家的米粉,清汤,不放辣,加一个煎蛋。他隔三差五去吃,跟老张熟了,有时候画图画到半夜,饿了就去敲老张的门,老张骂骂咧咧地起来给他煮一碗。
丽媚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醋汁微微映着天井里漏下来的天光,亮亮的。她忽然觉得这间厨房、这口井、这碗凉粉、门框上倚着的老太太,还有门外等着她的王飞,都像是她一直在找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她还没有拼完,但那些零散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合拢。
明天早上,丽媚说,我去吃那碗米粉。
老太太点了点头,端着水碗走到灶台边上,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响了一阵,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灶膛里余烬吹得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只有那一点红还在,在灰烬底下悄悄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