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三月的寿春已有暖意。
澄淮殿后苑的几株老梨树缀满白花，风过时碎瓣如雪，拂过兰台阁洞开的轩窗，落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上。
时间飞逝，一晃又是半年过去，天下局势有了新的变化。
袁耀精神很好，他推开眼前一卷冀州粮秣调拨册，起身走到壁前悬挂的巨幅舆图前。这张以素绢精绘的天下形势图，每隔十日便由职方司根据各方情报更新一次。此刻，图上河北一带，朱砂新描的箭头与半年前相比已然大变。
袁耀目光沿燕山南麓一路向西，经渔阳、代郡、涿郡，最终停在中山国那个墨笔圈注的圆点上。
“曹洪跑的倒是快......”袁耀喃喃自语。
年初，徐彬按照批复的作战计划开始进攻。安旭飞燕军从辽东南下，而陈杰的骁果军从渤海北上，两军夹击曹洪集团。而曹洪好像早有准备，并且提前得到了曹操的明确旨意，几乎没有恋战，而是迅速向中山国退却。
双方发生了一些战斗，但规模都不大。一个下定决心要撤，一个也不想深追，倒是默契十足。
“辽东陆路打通，对我淮南意义重大......”袁耀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翠微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见袁耀立在图前，便将茶盏轻放在案上，也走到他身侧。她今日未着官服，一袭天水碧的深衣，发髻只用玉簪松松绾着，少了都督威仪，多了几分温婉。
“徐彬的战报晨间才到，夫君已看了三遍了。”她轻声道。
“还在想曹洪撤退之事？”
袁耀接过茶盏，掌心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烫：“不是想他撤退，是想曹操为何让他撤。”
他抿了口参茶，目光仍凝在地图上：“曹洪在幽州两年，辽西、渔阳的防线经营得铁桶一般。安旭的飞燕军自辽东南下，陈杰的骁果军从渤海北上，看似南北夹击，但兵力分散拿下辽西、渔阳并不容易。他若是固守，拖上半年，我军粮草不济，自然便会退兵......”
白翠微凝视着地图，微微蹙眉：“但他一触即退，虽然丢了四郡，却保住了五万精锐......”
“所以是许都的意思......”袁耀放下茶盏。
“宁愿放弃幽州东部，也要收缩兵力，固守中山—邺城一线，难道曹操有什么后手？”殿内一时静默。窗外，梨花瓣被风卷进，悄然落在青砖地上。
“夫君多虑，符明和刘开传来的消息不是看了吗？许都现在经济十分困难，粮草匮乏，四处民怨沸腾，流民四起。两年兵乱再加上去年大灾，这曹操却只是不停向关中转运物资、人口，怎能还有余力做什么动作。”
袁耀微微点头，那些情报他反复看了多次，只是对曹操依然不能放心。毕竟这可是奇谋百出的曹孟德，他突然拿出什么后手来袁耀也不意外。
“只要继续拖下去保持对曹操的压力，中原与河北早晚都是我淮南之物。”白翠微笑颜如花，她心情极好，如果拿下河北与中原，天下便指日可待。
“徐彬上书申请去南皮就近指挥，昨晚五军司已经将同意的条文送来了宫中，我看你在宁儿那里睡得早便没去送给你。”白翠微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了袁耀，只是那笑容有些奇怪。
袁耀一阵脸红，最近宁儿催着要孩子，结果却被白翠微抓了个正着。
“嗯嗯......”袁耀将白翠微手中的文书拿了过来，转过身边看边调整表情。
足足半晌袁耀才道：“淮北镇三军现在都在黄河以北，徐朗的胜捷军在平原、陈杰的骁果军在南皮、安旭的飞燕军已经到了涿郡。而在信都前线，还顶着五万袁复的冀州士族联军。徐彬作为淮北镇都督，到南皮去指挥很合适......”
“只是这个淮北镇要改改名字了，都到了黄河以北了，淮北不太适用。”袁耀背着手走了一圈。
白翠微看丈夫走来走去好像没什么主意，便建议道：“诸葛瑾现在挂着抚远都督府都督的职称。一个文官却掌管着江南山越整编之事，下辖也有选锋卫这样的军队，可见以后各地这类的临时都府定然不少。”
“就比如我们拿下中原、河北、幽云之后，那里也需要有人总督治理......”
“总督......”袁耀不由得想起了后世王朝的各类总督，这些人权利巨大，割据一方，足可影响朝局。还有唐朝的节度使，那也是亡国的根源所在。
“军政之权还是要分开......”袁耀喃喃自语，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淮南官制上。
如今袁耀的管理结构已经与汉庭完全不同。最上面是中枢台，随后是各司（也就是后世的各部），各司下面有各局。他们分别在各郡又有直属机构，平行于郡治理机关。比如郡司马，郡丞之类，原来这些人都隶属于太守，但现在郡司马却归五军司管理，郡丞也是内政司官员，这从根本上架空了太守。太守只有统合各部门的之权，却没有人事任命或者考评之权。
虽然这样杜绝了军事割据，加强了中央集权，但也增加了治理地方的困难。就比如有些太守曾经抱怨各司目标不一致，导致工作脱节、扯皮，或者是郡丞、郡守等不尊太守，各自为政，使得管理混乱等。
吴郡就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五军司计划了一次剿匪，并将任务下达给了吴郡郡守。吴郡郡守立刻准备率兵征讨，却发现郡丞拒绝拨付粮草。原因竟然是内政司正在检查各地府库存粮情况，不允许动库里的粮食。于是双方互相扯皮，郡丞拿着内政司的命令，而郡守拿着五军司的命令，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太守出面协调，但双方没人理他，最后诸葛瑾出面，直接给林栖梧写了信，林栖梧特批了粮食，这才解决了问题。
一件小事，扯皮到了中枢，效率实在是太低下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事我还要慢慢思量再说......”袁耀喃喃自语。
而白翠微却一言不发，淬剑庄的规矩，袁耀思考时是绝对不能打扰的。
半晌过后，袁耀才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放在拿下中原和河北以后再说。”
他回头看向妻子：“西川哪里可有消息？”
白翠微点头：“玄翎卫今早送来的，刘备三月初五已破白水关，张任退守梓潼。西川门户已开......”
袁耀脸色渐肃：“这么快......刘璋麾下无人乎？”
“不是无人，是人心不齐。”白翠微叹了口气。
“蜀中承平三十年，士族豪强各怀心思。刘璋暗弱，能守住成都已是不易。诸葛亮用兵，最善攻心，我猜此刻益州内部，主战主和两派早已吵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