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色的灵光转瞬即至，在破浪梭旁悬停。
来者共有五人，皆是玄冰宫修士。为首的是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的老者，身着深蓝色镶冰纹长老服饰，气息赫然是元婴初期，但似乎损耗不小，灵光略显黯淡。他身后跟着两男两女，皆着蓝白劲装，修为在金丹中后期，个个神色凝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破浪梭和礁石群环境，尤其在看到海面上还未完全散去的葬海怨舟残骸时，眼中都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异。
“老夫玄冰宫外海巡守长老，韩冰。”冷峻老者目光落在姜晚身上，拱了拱手，声音如同冰碴碰撞，“方才可是诸位在此地与那‘葬海怨舟’交手？”
他的语气没有敌意，但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姜晚回了一礼，平静道：“正是。韩长老有何指教？”
韩冰长老眼神在姜晚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旁边正拿着工具、一脸“别打扰老子修船”表情的孙大师，以及沉默而立但气息凌厉的炎烈，心中凛然。这三人组合，竟能解决掉连他都觉得棘手的葬海怨舟？虽然看起来消耗不小，但实力绝对远超表面修为。
“指教不敢当。”韩冰长老神色稍缓，“实不相瞒，我等循着异常能量波动与怨舟特有的死寂气息追踪至此，本是为探查并尝试牵制那祸害，不想竟被三位道友抢先一步解决。此舟盘踞此片海域已久，吞噬过往生灵，加剧死气蔓延，实乃我玄冰宫心腹大患。三位道友为我北海除一害，韩某代玄冰宫，谢过！” 说着，他竟真的微微躬身。
他身后四名弟子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
这态度倒是出乎意料。孙大师停下手中活计，狐疑地看着韩冰：“韩长老客气了。除魔卫道，分内之事嘛。不过……你们专程追过来，就为了道个谢？” 他可是记得寒鸦道人撇清关系时那副“别牵连我们”的样子。
韩冰长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直言道：“道友明鉴。道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确实有事相求，或者说，想与三位道友做个交易。”
果然来了。姜晚心中暗道，面上不动声色：“韩长老请讲。”
韩冰长老挥袖布下一层隔音结界，将双方主要人物笼罩，沉声道：“三位道友既然能深入至此，并解决葬海怨舟，想必也是为探查北冥海眼异变而来。实不相瞒，我玄冰宫与覆海宗虽联手封锁海域，布下防线，但近来海眼方向异动频发，死寂寒潮、幽影水母、乃至这等怨舟层出不穷，防线压力极大，伤亡日增。更麻烦的是，我们怀疑……海眼深处，有‘东西’在主动引导、汇聚这些死寂怨力，甚至可能与归墟裂缝的扩张有关。”
他顿了一下，看着姜晚：“三位道友实力超群，且似乎对净化死寂怨力颇有手段。不知……可否助我玄冰宫一臂之力，前往更深海域，查探一处近期出现异常波动的‘节点’？若能解决或查明原因，我玄冰宫必有厚报！法宝、丹药、灵石、乃至我宫珍藏的北海秘辛、冰系功法，皆可商量！”
孙大师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警惕道：“韩长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玄冰宫高手如云，元婴修士也不少，何必找我们三个外人？况且，我们也有自己的要事。”
韩冰长老叹息：“宫内高手大多被牵制在各处防线要地，应对日益频繁的袭击和维持大阵运转。能抽调出来深入探查的人手实在有限。且那处‘节点’位于‘深晦之域’腹地，环境极端恶劣，寻常修士难以靠近，更需擅长净化对抗死寂之力者。三位道友适才展现的手段，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三位的要事……”
他目光再次落在姜晚身上，尤其在她右手那枚隐隐散发水润光泽的壬水源戒残片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若老夫所料不差，三位前往北冥海眼，恐怕也是为了那件关乎水脉稳定的上古遗宝吧？”
姜晚眼神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韩冰长老继续道：“那处异常‘节点’所在的海域，根据古籍零星记载和近期探查，很可能就是上古时期‘定海珠’遗落或封印的几处可能区域之一！若那里真有异变，或许也与‘定海珠’的现状有关。助我宫探查节点，或许也能让三位更接近自己的目标。”
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那异常节点真的与定海珠有关，那这趟“顺风车”就非搭不可了。既能获取玄冰宫的报酬和支持，又能得到关于定海珠的关键线索，一举两得。
姜晚与孙大师、炎烈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孙大师传音：“丫头，听着像是笔好买卖。既能拿报酬，又能找线索，说不定还能蹭点玄冰宫的‘公务福利’，比如修船补给什么的。”
炎烈传音：“可信度待查，但节点信息或有价值。”
姜晚思忖片刻，对韩冰长老道：“韩长老，合作可以。但我们有几个条件。”
“道友请说。”
“第一，我们需要关于那处‘节点’以及周边海域尽可能详细的情报、海图，以及你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定海珠’和北冥海眼核心区域的资料。”姜晚道。
“可以。相关资料，登船后便可交付。”韩冰长老爽快答应。
“第二，此次行动，我们独立行动，但需保持联络。玄冰宫需提供可靠的远程通讯法器和必要的后勤支援（包括修复破浪梭的材料和阵法支援）。”姜晚指了指旁边受损的船。
韩冰长老看了一眼破浪梭，点头：“理应如此。通讯法器我即刻提供。修船材料也可拨付。”
“第三，无论探查结果如何，此次行动视为‘雇佣’关系。我们需要事先约定报酬，按‘协助探查深海异常节点’及‘可能参与清除威胁’两个等级结算。若涉及更高风险，需追加报酬。”姜晚将“生意”谈得很明白。
韩冰长老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也没反对：“……可。具体报酬细则，稍后商议。只要三位尽心尽力，我玄冰宫绝不吝啬。”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姜晚目光直视韩冰，“此行若真发现与‘定海珠’相关线索，且对我达成自身目标至关重要，我需有优先获取或接触之权。当然，会以其他方式补偿贵族损失。”
韩冰长老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若真发现‘定海珠’线索，且三位能为此界水脉稳定做出不可替代之贡献……此条，亦可商量。但需立下心魔誓言，确保情报共享，且不得损害北海整体利益。”
“可以。”姜晚同意。
双方基本达成共识，气氛缓和了许多。韩冰长老撤去隔音结界，吩咐一名弟子立刻返回附近哨所，取来相关海图资料和通讯法器，并调拨一批修补船只和补充灵力的物资。
趁着这个空档，孙大师立刻拉着韩冰长老带来的另一名看起来精通阵法的金丹弟子，开始讨论破浪梭的维修方案，顺便“不经意”地打听玄冰宫阵法库藏里有没有什么“新奇好用又不太贵”的深海探测或防御阵盘，美其名曰“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
炎烈则走到一旁，继续闭目调息，恢复刚才战斗的消耗。
姜晚则向韩冰长老询问了一些关于“节点”的具体情况。
“那处节点大约在东北方向一千二百里外，位于一片被我们命名为‘寂静深渊’的海沟上方。”韩冰长老展开一份临时绘制的简易海图，指着一处被着重标记的红色叉点，“大约半月前，巡逻弟子发现那片区域的海水出现异常的‘逆流旋涡’和‘灵光死寂’现象——即海水灵力被快速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之气。我们先后派遣了三支小队前往探查，前两支只在边缘观察，损失不大，但带回的信息有限。第三支小队试图深入，结果……只有一名弟子重伤逃回，带回了一段残缺的影像。”
他取出一块留影石，注入灵力。影像模糊不清，充斥着大量的干扰波纹和黑暗，但隐约能看见，在深邃的海沟上方，海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形成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灰黑色旋涡。旋涡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微弱的、不祥的暗蓝色光芒。更令人不安的是，影像中捕捉到了几道在旋涡边缘飞速掠过的、庞大而扭曲的阴影，形态难以辨认，但散发出的气息隔着留影石都让人感到心悸。
“逃回的弟子神智受损，只反复念叨‘眼睛’、‘裂缝’、‘歌声’等破碎词语。”韩冰长老面色沉重，“我们推测，那旋涡节点下方，恐怕连接着某处更深的海底裂缝，甚至可能直通归墟边缘。而旋涡本身，或许在汇聚死寂之力的同时，也吸引或孕育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深海存在。我们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切断或封印那个节点，阻止死寂之力继续扩散。”
任务很明确，风险也极高。但正如韩冰长老所说，那里也可能与定海珠有关。
不久后，玄冰宫的弟子带着物资返回。除了详细的资料、通讯法器（一对能够在一定范围内传递简易信息和位置信号的“子母冰魄镜”），还有一批品质不错的修补材料和几瓶快速恢复灵力的“寒玉回灵丹”。孙大师一边清点，一边嘀咕“马马虎虎，勉强够本”，手上却不慢，立刻开始和那名阵法弟子着手修复破浪梭。
趁着修船的时间，姜晚仔细研读了玄冰宫提供的资料。其中关于北冥海眼和“定海珠”的记载虽然零散，但确实提到，上古时期大能以定海珠镇守北冥水眼，平息风暴，梳理水脉，其力量辐射范围极广。而定海珠疑似因为某种变故碎裂或遗失，其碎片或力量残余可能散落在海眼周围几处特定的“水脉节点”之中。韩冰长老所说的“寂静深渊”节点，依据古籍只言片语和近期能量波动分析，确实有可能是其中之一。
此外，资料中还提到，北冥海眼核心区域，常年被一种名为“归墟迷雾”的混沌力量笼罩，神识难入，空间扭曲，非持有特殊信物或拥有大机缘者不可靠近。而“定海珠”或其核心碎片，很可能就藏在迷雾深处。
看来，无论是要修复壬水源戒，还是要完成水元尊者的承诺，甚至是为了应对归墟侵蚀，这“寂静深渊”节点，都势在必行。
约莫两个时辰后，破浪梭的损伤基本修复完毕，甚至孙大师还借机“优化”了几个防御阵法的回路（顺便“参考”了一下玄冰宫的阵法设计），使得船只的稳定性和抗死气能力略有提升。
一切准备就绪。
韩冰长老最后叮嘱道：“三位道友，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及时撤离，保命为上。通讯镜保持开启，若有紧急情况，可向我方最近的哨所求援，我会尽量协调支援。”
姜晚点头：“多谢韩长老。我们这就出发。”
破浪梭再次起航，这次有了更精确的海图和目标，船速全开，朝着东北方向的“寂静深渊”驶去。
目送破浪梭消失在昏暗的海平线上，韩冰长老身后一名年轻女弟子忍不住问道：“长老，他们……真的能行吗？那地方连秦师兄他们小队都……”
韩冰长老望着远方，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墨色的海水，缓缓道：“此三人，非同一般。尤其那位姜姓女修……她身上有故人的气息，更有一种……连我都感到心悸的潜藏力量。或许，他们真能带来转机。” 他顿了顿，低声道，“通知下去，加强‘寂静深渊’外围所有哨所的警戒，随时准备接应。另外……将今日之事，密报给宫中‘寒渊老祖’。”
“是！”
破浪梭上。
孙大师摆弄着新到手的“子母冰魄镜”，嘀咕道：“这镜子倒是精巧，就是通讯距离有限，估计出了深晦之域就没信号了。玄冰宫这帮家伙，给的报酬清单倒是挺长，就是不知道最后能兑现多少。丫头，咱们这回可是接了份‘玩命级’的临时工，得把条款记清楚了，免得他们赖账。”
姜晚看着前方越发昏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海域，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死寂与压抑，平静道：“先完成任务。报酬……等有命回去再算不迟。”
炎烈擦拭着长刀，刀锋在海天微光下，映出一抹冰冷的赤金色。
沐云涛紧握着海图，指节发白，声音干涩：“再往前八百里，就正式进入‘寂静深渊’的外围警戒区了。那里的海水……据说连声音都会被吞噬。”
沐晚晴紧紧搂着弟弟沐小鱼，姐弟俩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但眼神中也有一丝坚定——既然选择了跟随，便没有退路。
破浪梭如同深蓝的利箭，刺入越发浓重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新的挑战，新的谜团，就在那片连声音都会死去的寂静深渊之上，等待着他们。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破浪梭后方极远处的海面下，一道极其隐秘、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狭长的阴影，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悄然尾随。
阴影深处，两点幽红的光芒，如同鬼火，静静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