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舟与突击梭一前一后,如同两条沉默的游鱼,在死寂的墨色深渊中疾行。
回程的路径已被记录,加上阵老对幽影回廊空间褶皱的最新分析,潜渊舟得以选择一条相对稳定、避开已知危险区域的航线。速度,被提升到了极致。舟体表面的深蓝护罩与周围黑暗摩擦,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
舟内,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次的目标与之前的侦察救援截然不同——他们要主动踏入那片刚刚发生过血战、被龙魔傀和无数畸变体盘踞的险地,去直面那根可能关乎封印存亡的“镇龙柱”。
孙大师面前的监测阵盘光芒闪烁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一边盯着数据,一边低声咒骂:“外部死寂能量浓度又提升了零点三个点……空间扰动指数像抽风一样跳……他娘的,这鬼地方真是一刻都不消停!灵石消耗速度比预计快了两成!这趟差事,亏到姥姥家了!”
海千秋闭目养神,气息沉凝如山,但手中那柄船桨法宝上,深蓝的水波虚影隐隐流转,显然已处于随时可激发的状态。
蛟十三蹲在角落里,用一块粗糙的磨石,一下又一下,用力打磨着船锚重锤的锋刃,发出刺耳的“嚓嚓”声,眼中凶光闪烁,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敌人一同磨碎。
凌寒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抱着长剑,背靠舱壁,目光似乎落在虚无处,但周身萦绕的冰寒剑意却如同出鞘半寸的利刃,蓄势待发。
炎烈守在姜晚的静室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赤红雕像。姜晚正在里面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息恢复,祛除道标消耗的心神尚未完全复原。
阵老则与操控中枢的弟子一起,不断修正着航向,规避那些实时监测到的、新出现的细微空间涟漪和能量乱流。
约莫半个时辰后,突击梭传来澜的讯息:“已抵达预设接应坐标‘黑石坳’。此地空间相对稳固,遗骸较少,已布设简易隐匿和预警阵法。我们在此建立前进基地,等待你们信号。祝顺利。”
“收到。保持静默,等待指令。”冷凝玉回复。
潜渊舟继续向前,逐渐深入幽影回廊更复杂的区域。周围那些巨大的、扭曲的遗骸阴影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怪诞,光线被反复折射扭曲,形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真伪难辨的幽暗迷宫。即便有导航信标,航行也需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可能撞上隐匿的空间褶皱或遗骸尖刺。
又过了约一盏茶时间。
“接近目标区域,能量读数异常飙升!检测到大规模生命反应……和上次差不多,但更密集!它们好像……在朝着某个中心点汇聚!”监测弟子急声报告。
众人立刻聚集到观察窗前,切换至外景模式。
只见前方,穿过一片由巨型肋骨和破碎甲板构成的“遗骸峡谷”后,视野陡然开阔。那是一片比之前遭遇战的广场更加庞大的海底盆地,盆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根难以形容其巨大的“柱子”!
那柱子通体呈暗沉的青黑色,似石非石,似金非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古老而玄奥的符文,此刻大多黯淡无光,只有零星几点还在微弱闪烁。柱子直径粗略估计超过百丈,高度直插向上方无尽的黑暗,看不清顶端。而就在柱子距离“地面”(实际上是厚厚的遗骸沉积层)约数十丈高的位置,一道狰狞的、长达十余丈、宽窄不一的裂缝,如同巨大的伤疤,纵向撕裂了柱体!
裂缝之中,并非完全的黑暗。一种深沉、粘稠、仿佛蕴含着无尽悲怆与暴虐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在裂缝内部缓缓流淌、蠕动,时明时暗。每一次光芒的起伏,都伴随着一阵低沉、令人灵魂悸动的“嗡鸣”,与之前听到的龙吟悲泣同源,却更加沉闷,如同心脏的搏动。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柱子周围的情景!
以柱子为中心,半径数里的范围内,海床上、遗骸堆上、甚至半空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无数畸变体和龙魔傀!其数量,远比上次遭遇的要多得多,恐怕不下数千!它们如同朝圣般,面朝着中央的柱子,发出混乱的嘶吼与低鸣,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在距离柱子约一里外形成了一圈厚实的、不断蠕动的“怪物之墙”!
而在那“墙”的内圈,靠近柱子裂缝正下方的海床上,景象更加诡异——那里堆积着难以计数的、各种生物的森森白骨!有人形的,有海兽的,有巨大怪物的,更多的则是形态各异、散发着淡淡龙威的龙骨!这些白骨并非杂乱堆积,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拼凑,形成了一座巨大而扭曲的、仿佛祭坛又似王座的“骸骨结构”!
骸骨王座之上,隐约可见一道格外庞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龙魔威压的阴影,匍匐其上,如同沉睡的君王。其周围,环绕着数道气息格外强悍的龙魔傀,如同忠诚的侍卫。
“那是什么东西?!”孙大师倒吸一口凉气,“拿骨头搭了个窝?还弄了个大家伙坐在上面?这是要开派对吗?”
阵老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沙盘上模拟出的能量图像:“你们看!那些怪物……它们在向柱子裂缝方向……‘朝拜’?不,更像是在‘献祭’!监测显示,它们散发出的死寂气息和生命波动,正被那裂缝中流淌的暗金光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抽取’!而抽取来的力量,一部分似乎注入了柱子本身,另一部分……流向了那个骸骨王座上的存在!”
“它们在用自身的力量,滋养裂缝和那个大家伙?”海千秋瞳孔收缩,“这绝非无意识的怪物能做到的!有东西在指挥它们!是那个王座上的存在?还是柱子裂缝里的东西?”
姜晚此刻也来到了公共区域,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体内龙魂珠的悸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壬水源戒更是传来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共鸣。她能感觉到,那裂缝中流淌的暗金光,蕴含着极其精纯又极度扭曲的龙族本源之力,以及一种……仿佛能同化万物的归墟寂灭意志!
“裂缝在缓慢扩大。”冷凝玉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她指着裂缝边缘几处细微的、新出现的崩裂痕迹,“比起鳌山副统领描述时,又扩大了至少三指宽。抽取和滋养……这是在加速它的崩溃!那个骸骨王座上的存在,很可能是在利用这些怪物,主动‘喂养’裂缝,加速封印节点的瓦解!”
主动喂养裂缝,加速封印崩溃!这证实了之前关于“人为干扰”和“锁钥逆转”的猜测!
“必须阻止它们!”蛟十三低吼,“趁那个大家伙还没完全醒过来,冲进去,砸了那个骨头椅子,堵上那条缝!”
“如何冲?”凌寒冷淡地反问,“外面那几千怪物是摆设?就算能杀进去,如何堵缝?那裂缝中泄露的力量,非元婴巅峰不可轻易触碰。”
“硬闯肯定不行。”海千秋摇头,“需要策略。或许……可以尝试声东击西,引开部分怪物,再以小股精锐快速突入核心区域。”
阵老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潜渊舟的隐匿能力和姜客卿对水行规则的掌控。这片区域的水行灵气虽然被严重污染,但异常活跃。如果能制造一场大规模的、可控的‘深海乱流’或者‘水行风暴’,搅乱怪物群的阵型和感知,或许能为我们创造短暂的空隙!”
孙大师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潜渊舟有‘海啸发生器’的雏形阵法,虽然主要是用来驱散障碍和加速的,但调整一下频率和输出,配合足够的灵石和外部水行灵气引导,搞一场局部风暴应该可行!不过……需要有人精准引导和放大风暴效果,并且要避开柱子区域,以免引发不可测的空间连锁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姜晚。
姜晚拥有补全大半的壬水源戒,对水行规则的感知和操控能力在场无人能及,更是混沌框架的持有者,对能量引导和控制有独特优势。
姜晚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没有犹豫,点头道:“我可以尝试。但需要孙前辈配合调整阵法,也需要凝玉前辈和海前辈为我护法,防止引导过程中被怪物或那道‘目光’干扰。”
她所说的“目光”,是指裂缝中那股冰冷宏大的意志,以及骸骨王座上那恐怖存在的潜在注视。
“可以。”冷凝玉当即决定,“孙道友,立刻着手调整‘海啸发生器’。阵老,计算最佳风暴引爆点和波及范围,避开柱子和空间薄弱点。海道友、蛟统领、凌寒、炎烈,做好突击准备,一旦风暴搅乱敌阵,立刻随我突入核心区,目标——骸骨王座和柱子裂缝!姜小友,你居中调度引导,药婆婆、沐道友和操控弟子留守潜渊舟,负责接应和远程支援。”
命令清晰果断,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孙大师钻进器室,阵老扑在沙盘前演算,海千秋等人开始最后检查装备和状态。
姜晚走到潜渊舟的“主控节点”附近,这里有一个专门用于连接外部阵法、进行能量引导的接口。她将手按在冰凉的接口金属板上,闭上双眼,心神首先沉入壬水源戒。
补全大半的源戒如同一个深邃而温顺的海洋,浩瀚的水行本源之力随着她的意念缓缓流淌。她将神识通过源戒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接触外界那狂暴、污浊、却又磅礴无匹的水行灵气。
感知刚一接触,无数混乱、疯狂、冰冷的意念碎片便冲击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但这一次,姜晚有了准备。壬水源戒湛蓝光华流转,形成一层柔韧而坚固的“滤网”与“屏障”,将大部分负面冲击隔绝,只允许相对纯粹的水行灵力波动通过。
她如同一个高明的乐师,开始在这片混乱的“灵气海洋”中,捕捉、梳理那些相对有序的“水流”和“漩涡”。同时,她体内的五行小循环全力运转,将壬水源戒汲取转化的精纯水行灵力,转化为其他属性的力量,支撑着这种高强度的感知与引导。
“丫头,阵法调整好了!‘风暴模式’已加载,灵石填充至百分之一百五十!引爆点坐标已传输给你!听我指令,三息后启动!”孙大师的声音传来。
“收到。”姜晚全神贯注,将孙大师传来的坐标印入脑海,同时,通过壬水源戒,她开始“编织”一股无形的水行灵力“引线”,如同蜘蛛布网,悄然连接向目标区域外围几处能量相对活跃的“节点”。
“三、二、一……启动!”
孙大师一声令下!
潜渊舟底部,一个原本用于推进和驱散障碍的环形阵法骤然改变了运行模式,爆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轰鸣!一股强大的、定向的震荡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朝着预设的坐标点轰然射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姜晚操控着那些早已编织好的水行灵力“引线”,猛地一“拉”!
轰隆隆——!
目标区域外围,海底仿佛瞬间被引爆!无数沉积的遗骸碎片、泥沙、以及本就混乱的水行灵气,被那股定向震荡波和姜晚引导放大的灵力扰动彻底搅动!一个直径超过五百丈、高速旋转、内部充斥着狂暴乱流、能量闪电(水系灵气激烈摩擦产生)和无数尖锐碎片的恐怖深海漩涡,骤然成型!
这漩涡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在姜晚精微操控下,呈现出一定的“定向性”和“扩张性”,如同一条发狂的深海巨蟒,朝着怪物最密集的区域狠狠“撞”了过去!
“吼——!!!”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原本面朝柱子“朝拜”的怪物群瞬间大乱!位于漩涡冲击路径上的畸变体和龙魔傀,毫无防备之下,成百上千地被卷入狂暴的乱流之中,惨叫着被撕碎、被绞杀!更多的怪物则被这恐怖的天地之威吓得本能逃散、躲避,原本厚实严密的“怪物之墙”,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并引发了更大范围的混乱和踩踏!
就是现在!
“出击!”冷凝玉清喝一声,身影已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率先冲出潜渊舟!
海千秋、蛟十三、凌寒、炎烈紧随其后,如同四支离弦的利箭,趁着怪物群混乱、缺口出现的刹那,以最快速度,沿着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阵老提前计算),直插盆地核心!
他们的目标明确——骸骨王座,以及王座后方那道流淌着暗金光芒的裂缝!
姜晚维持着对漩涡的引导和部分控制,确保其不会过早消散或偏离方向,持续制造混乱。她的额头已经见汗,同时维持壬水源戒对外界灵气的引导和对漩涡的微调,消耗巨大。
透过观察窗,她能看到冷凝玉五人势如破竹,在混乱的怪物群中快速穿行,偶尔有漏网之鱼试图拦截,也被他们以雷霆手段迅速清除。
眼看他们就要突破最后数百丈的距离,接近那骸骨王座——
异变陡生!
骸骨王座上,那道庞大的阴影,猛地抬起了“头”!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头颅,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由漆黑骨质、腐烂血肉和暗红能量脉络构成的、勉强具备龙类轮廓的恐怖存在!它“眼眶”中燃烧的两团惨白火焰,骤然暴涨,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锁定了疾冲而来的冷凝玉五人!
“昂——!!!”
一声远比之前龙吟更加暴戾、更加疯狂、带着实质化精神冲击的咆哮,从它那布满獠牙的巨口中爆发出来!
音波如同海啸,席卷四方!靠近王座的数十头龙魔傀和数百畸变体,在这音波冲击下直接爆体而亡!而冷凝玉五人的身形,也为之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
与此同时,柱子裂缝中流淌的暗金光芒,如同受到了召唤,骤然变得汹涌澎湃!一道粗大的暗金光柱,如同瀑布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注入到那骸骨王座上的恐怖存在体内!
它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原本就堪比元婴后期的威压,瞬间突破某个界限,达到了半步化神的恐怖层次!并且还在持续增强!
“不好!它在吸收裂缝泄露的龙魔本源!快阻止它!”海千秋惊怒交加。
冷凝玉眼中寒光一闪,不再保留,冰魄天音琴瞬间出现在手中,五指如轮,全力拨动!
“冰魄七弦·封魔!”
七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蕴含着极境冰寒与净化之力的音波锁链,破空而出,无视距离,直接缠绕向那正在吸收暗金光柱的恐怖存在!意图打断它的吸收,并将其暂时封印!
然而,吸收了暗金光柱后,那存在的力量已今非昔比!它只是猛地一挣,缠绕在身上的七道音波锁链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光芒剧烈闪烁,竟有崩溃之势!
“一起上!”蛟十三咆哮着,与海千秋一左一右,悍然扑上!重锤与船桨法宝爆发出璀璨光芒,轰向那存在的两侧!
凌寒的剑,炎烈的刀,也化作两道致命的光华,斩向其要害!
一场远超之前任何战斗的、决定性的恶战,在这幽影回廊的深处,骸骨王座之前,轰然爆发!
而潜渊舟内,姜晚看着那越发汹涌、仿佛要彻底冲垮柱子的暗金光芒,以及裂缝边缘不断崩落的碎屑,心中焦急。
风暴正在减弱,怪物群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在那恐怖存在的威压下重新聚拢、恢复秩序。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做点什么,阻止裂缝继续扩大,阻止那东西吸收更多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右手那枚湛蓝温润的壬水源戒上,又看向了那道裂缝中流淌的、与定海珠碎片同源却已被污染的暗金光芒。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