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站了大约十分钟，罗宇才往楼下走。
上午九点半，
白浪村迎来了涨潮。
海浪拍打着新建的防波堤，卷起白色的泡沫。
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和码头那边的施工噪音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节奏感。
罗宇推开深海渔业集团总部一楼的玻璃大门。
前台的两个接待员赶紧站起身问好，
“罗总早。”
“早。”
罗宇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高管专用电梯。
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柳如雪已经坐在外间的工位上了。
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密集。
听到门响，她抬头。
“罗总，海鸥重工的签约文件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法务部昨晚连夜过了三遍，没有死角。”
罗宇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沓文件夹，最上面一本是红色壳子的，贴着“海鸥重工收购协议——终审稿”的标签。他翻了几页，条款清晰，该有的保护性条款一个不缺，该让利的地方也足够大方。
“刘海峰什么时候到？”
“下午两点，他带了副总和法务总监，一共三个人，从省城出发，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
“接待安排好了？”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茶水和果盘也准备了。”柳如雪顿了一下，“另外，张海那边传了个消息过来。”
罗宇抬眼看她。
“开矿船的检修基本完成了，他问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作业。”
罗宇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秒。
三天。
三天前他下令停工，理由是系统维护。
实际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巨齿鲨进化期间，深海里的一切力量处于真空期，开矿船在公海作业缺少巨兽保驾护航，风险太高。
现在，巨齿鲨醒了。
五百五十米，一万八千吨，传说级。
现在海底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它，包括人类制造的所有武器。
“传令下去。”
罗宇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道：“采矿、捕鱼、护航业务，全部按照正常节奏恢复。”
柳如雪点头，在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
“对了，”
罗宇想起一件事，“深海盾牌那边这三天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大问题，章鱼王等深海巨兽执行了十单护航任务，全部安全抵达，客户反馈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两个中东的客户追加了订单，要求把护航范围从亚丁湾延伸到波斯湾内部，费用他们愿意加五成。”
“波斯湾？”
罗宇想了两秒，“那边水浅，不太适合大型巨兽活动。”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但对方很坚持，说是有一批特殊货物，价值极高，点名要深海盾牌。”
“知道是什么货吗？”
“据说是某位王子的私人收藏，具体内容保密。”
罗宇摆了摆手，道：“先接下来，具体执行方案我回头再定。”
“好的。”
柳如雪记了一笔，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工作清单：“还有一件事，穆总那边来了消息，港岛的凤鸣轩分店已经完成装修，下个月正式开业，她问你到时候去不去剪彩。”
“看时间吧，到时候再说。”
处理完这几件事，
罗宇就一头扎进了文件堆里。
公司发展太快了。
从最早的一个人一条船，到现在三十多艘远洋渔轮、十艘开矿船、深海盾牌护航部、即将到手的海鸥重工，摊子铺得越大，需要他签字拍板的事就越多。
合同、采购清单、人事调动、物流方案、客户协议……每一份文件背后都连着真金白银和人员安排，马虎不得。
上午十一点，
罗宇签完最后一份采购合同，甩了甩手腕，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码头上，两艘远洋渔轮正在补给燃油，甲板上的水手们在检查渔网，新建的超大冷库外墙刷了深蓝色的漆，上面印着“深海渔业”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很扎眼。
再远一点，
五艘开矿船排成一排泊在深水泊位上，灰色的钢铁船体在薄雾中隐隐绰绰，像五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
它们会重新驶入太平洋。
这次不一样了。
海底有一头五百五十米长的王可以指挥更多的深海巨兽。
…………
中午在家吃了饭。
孙秀蓉炒了三个菜，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红烧鲈鱼。
罗宇吃了两大碗饭，把鲈鱼干掉了大半条。
罗国强坐在对面，啃着鱼尾巴。
“小宇，码头上那几艘大船什么时候出去？停了三天了，我看工人们都闲得慌。”
“今天就安排。”
“那就好。”
罗国强夹了一块土豆丝，嚼了两口，“对了，下午是不是有人来签合同？”
“海鸥重工的事。”
“就是造船厂？”
“嗯。”
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对商业上的事不太懂，也不太想懂。
在他的认知里，儿子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渔民家庭的想象力边界。
他唯一操心的就两件事，别出危险，别欺负人家姑娘。
吃完饭，
罗宇回了房间，换了一身正装。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暗纹领带,皮鞋是上次在省城买的，意大利手工的，牛皮底，穿了两次就软了。
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
出门。
下午一点四十。
罗宇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
会议室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三十多平米，长条桌，八把椅子,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果盘，投影仪已经调好了。
柳如雪站在门口等他，手里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文件都齐了？”
“齐了，一式六份，合同正本、附件、保密协议、员工安置方案、股权变更协议、移交清单。法务随时待命。”
“让如烟也过来。”
“已经通知了，她在路上。”
一点五十五分。
下午一点半。
三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驶入深海渔业集团总部的地下车库。
车门拉开，
海鸥重工董事长刘海峰率先下车。
今天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但也夹杂着释然。
跟在他身后的是海鸥重工的几位核心高管和股东代表。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脸色并不好看。他叫孙志强，海鸥重工的第三大股东，主管供应链和海外业务。
柳如烟带着接待团队在电梯口等候。
“刘董，一路辛苦。罗总已经在三号会议室等候各位了。”柳如烟微笑着伸出手。
“有劳柳经理。”
刘海峰握了握手，客气地回应。
孙志强在后面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听得很清楚：“排场倒是不小，搞得跟跨国财团一样。造船这行水深得很，光有几个钱可玩不转。”
刘海峰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孙，少说两句。”
孙志强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但眼里的不屑依然挂着。
一行人乘电梯直达顶层三号会议室。
双开的橡木大门推开，罗宇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码头。
听到动静，
他转过身迎了上来。
“刘董，欢迎。”罗宇伸出手。
“罗总年少有为，这白浪村的变化，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刘海峰感慨了一句。
这倒不是客套，来时的路上，看到那些拔地而起的现代化冷库、自动化装卸桥，以及规划中的高铁站，一个个现代化工业区，确实是震撼到了他。
双方在长条会议桌两侧落座。
法务人员将厚厚的并购协议分发到每人面前。
“刘董，协议条款之前已经沟通过多轮，贵方提出的员工安置补偿标准、高管留任考核机制，我都全盘接受了。”罗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如果大家没有异议，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字。五十亿的收购款，今天下午四点前会打入指定账户。后续的一百亿注资，一周内分批到账。”
刘海峰拿起签字笔，深吸了一口气。把大半辈子心血打拼出来的企业交出去，心里五味杂陈。但他知道，这是海鸥重工最好的归宿。传统造船业产能过剩，利润薄如刀片，深海渔业抛出的这根橄榄枝，粗壮得能当承重柱。
就在笔尖即将落到纸面上的瞬间。
“慢着。”
孙志强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金属笔管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海峰皱起眉头：“老孙，你干什么？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了并购案。”
“董事会是通过了，但我现在有疑问。”
孙志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直视罗宇，“罗总，五十亿买海鸥重工全资股份，价格算公道。但我要问的是，收购之后，海鸥重工靠什么活？贵公司虽然财大气粗，但造船厂不能只靠母公司输血。目前国际航运市场低迷，海鸥重工手里原本的几个海外订单，因为这次并购风波，客户已经提出了撤单警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咄咄逼人：“如果没有持续的外部订单造血，一百亿注资烧光之后，海鸥重工几万名员工去喝西北风吗？我作为股东，要对跟着我们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负责。”
这番话冠冕堂皇。
实际上，
孙志强在海外业务上吃了不少回扣。
海鸥重工一旦被全资收购，深海渔业必然会派驻新的财务和审计团队，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根本瞒不住。
他想借机发难，
要么在并购协议里加上保护他海外业务独立性的条款，要么逼罗宇提高他的个人股份溢价。
刘海峰脸色铁青：“孙志强！海外订单流失，是因为你管理不善，交期一拖再拖！你现在拿这个来要挟？”
罗宇抬起手，
制止了刘海峰的发作。
他看着孙志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孙总担心海鸥重工没有订单造血？”罗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是实事求是。”孙志强扬起下巴。
罗宇转头看向柳如雪：“如雪，把昨天晚上希腊船王阿喀琉斯发来的那份备忘录，投到大屏幕上。”
柳如雪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
会议室正前方的一百寸高清屏幕亮起，一份带有希腊皇家航运集团徽标的电子文件显示出来。
“孙总，麻烦你戴上眼镜，看清楚上面的数字。”罗宇指着屏幕。
孙志强扶了扶金丝眼镜，眯起眼睛看过去。
下一秒，
他就露出了瞠目结舌的神色。
刘海峰和其他几位高管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单：希腊皇家航运集团联合欧洲另外四大航运巨头，向深海渔业集团提交了一份为期五年的造船计划。总计包括二十艘三十万吨级超大型矿砂船、十五艘二十万吨级LNG运输船、以及四十艘远洋重型拖轮。
总造价预估：一百五十亿美元。
“这……这不可能！”孙志强结巴了：“阿喀琉斯他们怎么会把这么大的订单交给一家国内的船厂？他们一直在泡菜国和樱花国的船厂下单！”
“规矩变了。”罗宇语气平淡：“现在海面上的规矩，我说了算，他们想要深海盾牌的护航，想要在大海上安安稳稳地跑船，就得把造船的业务交给我，这是保护费，也是买路钱。”
说着，
罗宇盯着孙志强，沉声的说道：“一百五十亿美元的订单，够不够海鸥重工吃三年？够不够堵住你的嘴？”
“这……”
孙志强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海外客户，那些几千万美金的小订单，在这份一百五十亿美元的巨无霸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罗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柳经理，通知审计部，并购完成后，第一件事就是对海鸥重工过去五年的海外采购账目进行彻查，少一分钱，直接移交司法机关。”
“不！！”
孙志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或许是被吓到了，他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刘海峰长出了一口气，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私章。
“罗总，合作愉快。”
刘海峰站起身，双手递过协议。
罗宇接过协议，签上名字。
“合作愉快。刘董，以后造船这块，还得你多费心。我们不仅要造民用船，还要造能适应极端海况的特种工程船。资金不是问题，技术往死里砸。”
下午三点。
签约仪式圆满结束。
海鸥重工正式成为深海渔业集团的全资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