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七分。
电梯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
柳如雪从电梯里走出来。
今天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职业装,裙子过膝,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夹。
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三个小时的冷板凳坐下来,膝盖有点发麻,莫兰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打了个趔趄。
柳如雪走到他们四个人面前,站定。
“各位好。”
“你好,柳小姐。”詹姆斯率先伸出手。
柳如雪没有和他握手。
她转身走向旁边的接待区,把红色文件放在那张空空的茶几上。
“啪”的一声,文件拍在玻璃面上。
深海盾牌的银白色巨齿鲨徽章印在封面上,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制裁令你们应该看过了。”
柳如雪说,“这是纸质版,盖了公章。”
詹姆斯看着那份红色文件。
他手里的棕色公文包忽然变得沉重了,里面装着的赔偿支票和让利合同,也忽然变得可笑了。
“柳小姐,”
莫兰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我们带来了非常诚恳的合作方案……”
“不需要。”
莫兰的嘴合上了。
“罗总让我带一句话。”
柳如雪的目光从詹姆斯的脸上扫到莫兰,再到杜邦,再到田中秀树。
“原话……”
她停了一拍。
“想封锁就封锁,想认错就认错?晚了,从今天起,深海渔业对四大粮商实施单方面无限期制裁,深海盾牌拒绝为你们提供任何护航,全球任何航运公司,谁敢运你们一件货物,谁就是深海渔业的敌人。”
静!
大厅里安静了。
前台的小赵手里的快递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碰倒了桌上的豆浆杯,豆浆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擦。
没有人理他。
詹姆斯的右手食指在裤缝旁边抖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控制住了。
“柳小姐,罗总本人呢?”
“在忙。”
“能否……”
“不能。”
柳如雪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电梯。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清脆干净。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没有回头。
门关了。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空旷的安静,只剩前台小赵在用抹布擦地上的豆浆。
四个人站在原地。
詹姆斯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色文件。
他没有碰它。
他转身,
走向大门口。
另外三个人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迈巴赫的司机看到他们出来,赶紧下车拉门。
詹姆斯在上车之前站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海渔业总部大楼的正面。
晨光打在米白色的外墙上,六楼的窗户里能看到人影在走动,LoGo上的银白色巨齿鲨张着嘴,牙齿闪着光。
他上了车。
门关了。
迈巴赫鱼贯驶出深海渔业的停车场,拐上沿海公路,消失在白浪村东边的海岸线上。
……
与此同时。
全世界的屏幕上,制裁令的消息正在以光速传播。
纽约证交所开盘。
Adm的股价在开盘十分钟内触发了第一次熔断。
跌幅百分之十二。
邦吉跌了百分之十五。
路易达孚虽然不上市,
但它发行的企业债在二级市场上暴跌,信用评级被穆迪和标普同时下调一档。
嘉吉作为全球最大的私人公司,没有股价可跌,但它在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大豆和玉米持仓合约,在一小时内被对手盘疯狂做空,账面亏损突破五十亿美元。
全球资本市场用最直接的方式,为这份制裁令投了票。
龙国的互联网。
制裁令的截图在微博、抖音、微信和知乎上同时刷屏。
微博热搜第一:“#深海渔业制裁四大粮商#”,阅读量半小时破三亿。
抖音上最火的一条评论是一个Id叫“爱吃大黄鱼”的网友写的:
“四大粮商卡我们脖子几十年了,每年靠操纵粮价从我们口袋里掏几百亿美元。现在好了,终于有人替我们掐回去了。罗总牛逼!!!”
点赞量七分钟破百万。
tiktok上。
罗宇那个“爱好和平的渔业”账号的评论区涌入了数十万条新留言,英文、法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什么语言都有。
点赞最高的一条是一个法语博主的评论,翻译过来是:
“四大粮商曾经让非洲的孩子在饥荒中饿死,只为了维持期货市场的价格,今天,一个中国渔民把它们按在地上摩擦。这就是正义。”**
制裁令发出不到半个小时。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
希腊。
比雷埃夫斯。
阿喀琉斯航运集团的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希腊船王阿喀琉斯·帕帕佐普洛斯坐在他那张有两百年历史的橡木办公桌后面,看着屏幕上的制裁令英文版。
他的秘书站在旁边,等着指示。
阿喀琉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法务总监呢?”
“在会议室等着。”
“让他回去吧,不用开会了。”
“那……”
“通知下去,阿喀琉斯航运集团从这一刻起,终止与嘉吉、路易达孚、Adm和邦吉的所有运输合同,在手的、签了字的、正在执行的,全部停下来,违约金我们出。”
秘书愣了一下。“全部?我们和嘉吉的年度合同额是十二亿美元……”
“全部。”
“违约金大概……”
“多少都行,比起得罪深海盾牌,违约金算什么?”
阿喀琉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特的App在他的手机应用程序列表里排在第三个。
他花了十秒钟打了一条推特,亲手打的,发送。
推特上线三分钟,转发量破两万。
四十分钟内。
汉斯·穆勒的北海航运集团发了声明。
皮埃尔·拉卡兹的地中海联合船务发了声明。
穆里·默西的阿拉伯海运集团发了声明。
马里奥·贝卢斯科尼的亚得里亚航运发了声明。
五大船王。
一个不落。
全部在第一时间宣布终止与四大粮商的运输合同。
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样:
我们站罗宇这边。
谁跟四大粮商合作,谁就别想用深海盾牌。
这个账我们算得清楚。
莫兰在迈巴赫后座上看到了阿喀琉斯的推特,他把手机往座位上一扔。
“完了。”
他用法语说了一句。
旁边的杜邦在闭眼休息,听到这一声睁开了眼。
“什么完了?”
“船王们开始站队了,阿喀琉斯终止了跟我们所有的运输合同,北海、地中海、阿拉伯海、亚得里亚……都跟了。”
杜邦把眼镜推上去:“违约金呢?”
“他说他出。”
“十二亿美元的合同,他说违约金他出?”
“对。”
杜邦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另外一辆迈巴赫上的田中秀树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面朝前方,两手放在膝盖上,从走出深海渔业大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最前面那辆迈巴赫里,詹姆斯·福克独自坐在后座。
他终于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他没有看那些。
他打开了嘉吉的企业内部通讯系统,看到了一条来自嘉吉全球cEo大卫·麦克伦南的加急消息:
“詹姆斯,如果你不能解决这一次的危机,董事会要求你在24小时内提交书面检讨和辞职报告,你今年68岁了,该退休了。”
詹姆斯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
江省的沿海公路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
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把公路分成明暗交错的光带。
六十八岁。
四十三年。
输给一个渔民。
……
几辆迈巴赫没有去机场。
詹姆斯在车上坐了十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莫兰打了三次电话催他做决定,
他都没接。
第四次的时候,他接了。
“回去也是死。”
莫兰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回日内瓦能干什么?看着股价跌?看着董事会把我们全部踢出去?”
“那你打算……”
“找个地方住下来,就在这里。”
“在白浪村?”
“对。”
莫兰用法语骂了一句脏话,但没有反对。
车队调了头。
白浪村这两年变化太大了,镇上新开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叫“海天阁”,是穆冰妍的凤鸣轩集团投资的,主要接待来白浪村谈生意的各路大佬。
四个人住进了顶层的行政套房。
每间一晚八千八。
詹姆斯住进去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换衣服,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彭博终端。
Adm的股价:盘中跌幅百分之十九,触发第二次熔断。
邦吉:跌了百分之二十三。
路易达孚的企业债:cdS利差飙升了四百个基点,评级机构已经把展望从“稳定”调成了“负面观察”。
嘉吉虽然不上市,但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数据显示,嘉吉持有的大豆期货合约在过去六个小时里被对手盘做空了将近八十亿美元。
八十亿。
詹姆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
六十八岁了。
隔壁房间传来杜邦摔东西的声音。
“砰”的一下,
大概是把什么玻璃制品砸在了墙上。
田中秀树的房间没有声音。
那个樱花国人从上车到现在,一共说了不超过五句话。
莫兰在打电话。
法语,语速很快,声调越来越高,大概是巴黎总部那边炸了锅。
詹姆斯走到窗边。
海天阁的顶层能看到整个白浪村的码头。
十多艘远洋渔轮整齐地停在泊位上,“深海一号”的字样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码头上的龙门吊在缓慢移动,冷库的卷帘门开着,冷藏车进进出出。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深海渔业集团的日常,跟他们四个人的生死存亡没有半毛钱关系。
詹姆斯的手机又响了。
嘉吉全球cEo大卫·麦克伦南。
这次他接了。
“詹姆斯,你在哪?”
“龙国,白浪村。”
“你还在那?”
“走不了。”
“什么叫走不了?”
“大卫,你听我说。”詹姆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制裁令发出来之后,五大船王在一个小时内全部终止了跟我们的运输合同,阿喀琉斯、汉斯、穆里默西、皮埃尔、马里奥,一个不剩。”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詹姆斯继续说:“我们在全球港口的仓库里,现在堆着超过三千万吨的大豆、玉米和小麦,这些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大卫,大豆在仓库里放超过九十天就开始变质,玉米更短,六十天。”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现在没有船愿意运我们的货,因为谁运谁就会被深海盾牌拉黑,三千万吨粮食烂在港口里,仓储费每天两千三百万美元,违约金另算。我们跟下游客户签的供货合同,违约条款你比我清楚。”
“多少?”
“如果三十天内无法恢复运力,违约金加上仓储损失,保守估计,一百二十亿美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大卫,你让我写辞职报告,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换谁来能解决这个问题?”
大卫·麦克伦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有没有办法绕过船王体系?”
詹姆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
“说。”
“黑市。”
又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
“全球有大概三百到四百艘不在任何正规航运联盟注册的远洋货轮,挂的是巴拿马、利比里亚或者马绍尔群岛的方便旗,船东是各种壳公司,有些是退役的军用运输船改装的,有些是被正规航运公司淘汰的老船。”
“这些船不受深海盾牌的约束?”
“理论上不受,深海盾牌的制裁令针对的是航运公司,这些黑市货轮没有公司,只有船东个人,而且大部分船东的真实身份连国际海事组织都查不到。”
“风险呢?”
“三倍运费,没有保险,船况差,还有一个最大的风险。”
“什么?”
“罗宇的深海巨兽。”
大卫的声音变了:“你觉得他会动手?”
“不知道。”
詹姆斯说了实话,“制裁令上写的是拒绝护航制裁合作航运公司,没有写击沉运货船,但这个人的行事风格……”
他没把话说完。
因为,
不需要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