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请进。”
那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带着点回响，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拉娜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积水，拎起裙摆，跨了过去。
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鞋底踩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克莱姆紧跟在后面，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压进缠布的纹路里。
他左右扫了两眼墙壁，湿漉漉的石头上长着暗绿色的苔痕，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水。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跟永夜之环的人打交道，但胸口那股发紧的感觉都没变过。
前面引路的人披着一件灰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晃晃悠悠的，照不出多远，光晕边缘全是模糊的暗影。
越往里走，通道越宽。
头顶的拱形石顶慢慢抬高，脚下从积水变成了干涸的泥地，踩上去有点硬，表面裂成一块一块的。
旧水渠的中央原来应该是个沉淀池，四四方方的，比周围地面矮下去一大截。
现在池子里一滴水都没有了，池底露着灰白色的水泥面。
四十九具尸体围着池底摆了一圈，头朝着池心，脚朝外，整整齐齐的。
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换过了，换成了统一的灰布袍子，胸口用黑颜料画着永夜之环的标记。
有的尸体脸上的肉已经塌下去了，眼眶凹着，嘴微微张开。
还有几具的脚踝上挂着木牌，木头被水泡过，边缘发毛，上面用炭笔写着字。
大部分写了名字和日期，有一块牌子什么都没写，就记了一行数字：收获月十四日。
很明显这名死者没死多久。
连下葬都来不及。
绝对是不正常的死亡。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火气：“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引路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灰袍的帽檐底下露出一小截下巴，上面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让死者发挥剩余的价值。”他说，语气很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给王国交过多少税，也没服过兵役。死了以后，他们的身体还能用一用。这对王国是有好处的。”
克莱姆的眉头皱成一团，手往上一抬，剑柄刚从鞘口抽出一寸，发出“嘎”的一声金属摩擦。
“把尸体从贫民墓地里挖出来，搬到这种地方摆成一圈，你管这个叫好处？你们把生命当什么了！”
他的胳膊已经开始用力，剑身眼看着要往外滑。
这时候拉娜伸手搭在他的护腕上。
“别冲动，克莱姆。”她侧过头看着他，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点劝，“我们得先听他们把话说完。”
克莱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绷着，眼睛盯着那个引路人，半天没动。
“可是，拉娜大人……”
拉娜没松手，只是又轻轻按了一下。
克莱姆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把剑推了回去。
剑身滑进鞘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右手还攥着剑柄没抽出来。
沉淀池另一侧站着十几名永夜之环成员。
他们穿着裁剪整齐的长袍。
从手掌和指甲判断，这些人平时大多不需要干重活。
商人、学者、低阶神官，还有两名王国小贵族。
站在中央的男人取下兜帽。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
如果在王都街上遇见，没人会把他与邪教联系到一起。
“感谢您的信任，拉娜公主。”
男人抬手按在胸前。
“您应该知道之前王都里，那些死而复生的变成吸血鬼的人类吧？”
“我知道。”
拉娜扫过周围的尸体。
“你们......难道想做同样的事情？”
“我们并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可以完全让死者复生，但我们可以以此来召唤恶魔，供您驱使，这也是我们的诚意。”
克莱姆转过头。
“拉娜大人？”
拉娜没有看他。
藏在手套下的左手收紧。
她知道克莱姆清楚自己的想法后，肯定会阻止。
所以，她之前从未提过这件事。
本来她只想着做做样子，假装求助八指。
然后获得六臂的支援，这样无论结果怎么样，她获得力量的事情其实已经是定局了。
六臂的实力不足以阻止自己获取力量的仪式。
但现在，瑟玉和爱尔丽丝完全有能力让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
但拉娜并没有选择撤回原定的计划。
是因为，她仍旧想亲眼看看。
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七万士兵能在一次魔法中消失。
但王都的贵族还在争夺税收和土地。
王座、法律、血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薄得可怜。
她可以算计贵族，可以操控议会，也可以潜移默化的影响大哥和二哥还有父王，让他们按照她安排的方向行动。
可只要一个高阶恶魔走进王宫，这些东西就会全部失去作用。
每次遇到这种局面，她都得等别人伸手。
有强者愿意伸手，已经算她走运。
但运气不能成为一生的依靠。
做出正确的选择，对拉娜来说尤为重要。
拉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
“嗯，如果我不想要这种力量呢。”
“嗯？什么？”劳伦推了推眼镜，一脸疑问。
“那您为什么还来到这？”
“今夜，所有自愿加入永夜之环的人，都可以通过王都地下的仪式节点召唤属于自己的恶魔。”
克莱姆终于拔出长剑。
剑刃擦过剑鞘，发出一声长响。
“你们太疯狂了！我就知道召唤恶魔没有那么容易，原来你们一直收集尸体，是为了做召唤恶魔的祭品！王都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尸体给你们用！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克莱姆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现在有尸体可以用，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影响，但是一旦没有尸体可以用了，那些新入教的人为了获得恶魔随从的力量，肯定会做出残忍的事情的！
“这不归我们管，教徒用什么方式获得尸体，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们只负责满足他们的希望。若是他们自己想要召唤恶魔的力量，杀了人，再把尸体运过来......”
够了！难怪你们会想要得到王族的支持，你们只是想利用拉娜殿下为你们肮脏的罪行开脱！“克莱姆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
“哈？拉娜殿下看来瞒着你不少事情啊，我还以为你知道的。”劳伦冷笑。
“可恶！不许污蔑拉娜大人！她绝对不会和你们这种人同流合污的！”克莱姆二话没说，拔出【守誓】冲向劳伦。
拉娜殿下的宠物还真是......’劳伦心里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太过热血和单纯了。
周围的永夜之环成员同时抬起手。
黑红色符文从他们袖口浮现。
“克莱姆。”
拉娜叫住了他。
“退回来。”
“拉娜大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您！”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让你受伤，不要去。拜托了。”拉娜带着令人心软的哭腔。让克莱门束手无策，握着魔法武器的手，纠结到发颤。
两条通道之外，瑟玉靠在石壁旁。
认知遮蔽很完美的将他与爱尔丽丝完全藏了起来。
“她想干嘛呢？”
“是在等我们出手吗？”
爱尔丽丝闭着眼，指尖在空中划过。
精神符文沿着旧水渠向四周扩散。
爱尔丽丝睁开眼。
“我已经找到了，永夜之环对教徒的契约节点已经全部出现。”
“王都范围内还有三个分支仪式场。”
“再等片刻，我可以y用结界把它们一同锁住。不在仪式区里的漏网之鱼，八指和你的那些机兵会处理的”
瑟玉看着沉淀池内的拉娜。
她确实很聪明。
要是不知道她腹黑的设定，估计要被骗过去了。
现在的她，看起来和原着一样想要以某种方法来获得力量。
原着里投靠大坟墓，是为了获得堕落之种来完成转置获得恶魔的力量。
而现在，她或许想得到同样的东西，虽然过程有些不同，但拉娜想要的结果看来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还好我生性多疑，留了一手，亲自来了。’
而且看爱尔丽丝的样子，似乎还没发现拉娜真正的想法。
‘结束以后，真得好好控制一下拉娜了，可不能让她乱来了。’
“结界已经完成。”
爱尔丽丝轻声提醒。
“大人，我们可以动手了。”
而此时沉淀池中央，劳伦已经取出一把银色小刀。
“请殿下您稍等片刻，让你的护卫不要乱动，不然我无法保证他的生命安全以及仪式的正常进行。”
拉娜从背后抱住了克莱姆。
“克莱姆，请让我在任性一次。”
拉娜侧过脸。
她的脸靠在了克莱姆的背上，停了两息。
克莱姆直接被拉娜硬控住了。
“相信我。”
“我一直相信您。”
克莱姆握着剑柄的手抓得更紧了。
“所以我不能看着您把自己交给他们，而且您也看清楚了吧，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好人，答应我，不要再被他们骗了！。”
“我答应你。”
劳伦的手已经抬起。
“殿下，您是认真的？”劳伦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明明之前暗中联系的时候，拉娜殿下可不是这样的。
难道说！
周围十几名教徒同时向前一步。
然而，就在此刻，旧水渠上方传来金属碰撞声。
十具青铜机兵从四条通道内走出。
它们扯掉身上的伪装木架，盾牌撞在地面，将所有出口封死。
劳伦往后退了半步。
“谁？”
瑟玉撤去认知遮蔽，从通道内走了出来。
爱尔丽丝跟在他身边。
拉娜这才放开了克莱姆。
克莱姆站到她身前，长剑依旧指着劳伦。
“瑟玉阁下。拜托您了！拉娜被这群家伙骗了，他们想利用拉娜！”
“嗯，我知道了，你先带她离开仪式中心。”瑟玉朝池底走去。
“剩下的交给我。”
劳伦盯着同时出现的爱尔丽丝和瑟玉两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中闪过诧异。
“启动仪式！”
四十九具尸体同时张开嘴。
暗红色气体从它们口中涌出，沿着地面的沟槽汇入沉淀池中央。
尸体的腹部接连鼓起。
指甲抓过石板。
紧接着，一条条长着倒刺的手臂从尸体胸口伸出。
永夜之环的教徒开始念诵召唤咒文。
旧水渠内的火把接连熄灭。
“精神封锁。”
爱尔丽丝抬起右手。
白色符文从她脚下向外铺开。
仪式场内的咒文当场中断。
几名教徒捂住喉咙，嘴巴仍在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圣域结界，展开。”
符文越过水渠石壁，直接覆盖王都地下的另外三座仪式场。
爱尔丽丝面前出现三块由魔力构成的画面。
画面中，青铜机兵撞开暗门，将守在分支节点的邪教成员压倒在地。
“怎么可能……果然已经败露了吗。”
劳伦转身冲向仪式核心。
瑟玉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还想做什么吗？”
“真是烦人的家伙，没想到来这么快。”劳伦抬起右臂。
整条手臂从内部裂开，数十只红色眼珠挤出血肉，同时看向瑟玉。
【检测到凝视类控制能力。】
【目标等级低于90级。】
【世界灾厄职业效果已触发。】
【控制无效。】
瑟玉抬起手，五指扣住劳伦的脸。
“跪下。”
圣言落下。
“可恶！额啊！”
劳伦的双膝砸进石板。
他背后的衣服鼓起，四根骨刺刺穿长袍，试图撑起身体。
但他的头仍被瑟玉按在地上。
“秽尸转生！恶魔召唤！”
劳伦用尽力气挤出这八个字。
四十九具尸体同时崩开。
一头长着六条手臂的契约恶魔从血肉中站起。
它的上半身顶到水渠穹顶，六只手分别抓向拉娜、克莱姆与爱尔丽丝。
瑟玉松开劳伦，右手探进储物空间。
弑神者之刃出现在掌中。
他向前一步。
刀刃从契约恶魔胸前穿过。
恶魔体内的召唤符文全部停止。
紧接着，它的六条手臂先后落地。
庞大的身体向前倒下。
瑟玉抬脚踩住它的头，弑神者之刃再次落下。
整个召唤仪式随之崩溃。
劳伦趴在石板上，金边眼镜已经碎了一片。
他抬头看着瑟玉，嘴里涌出血沫。
“主人……会看到你的……可恶的人类，居然欺骗我等......”
爱尔丽丝立刻抬手。
数百道精神符文钻入劳伦体内。
然而，一枚藏在灵魂契约深处的红色印记已经完成燃烧。
印记化作一只眼睛。
它先看向瑟玉，又看向穿着“倾国倾城”的爱尔丽丝。
下一刻，眼睛自行消散。
爱尔丽丝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传送，也不是普通通信。”
“召唤契约结束后，恶魔会将临死前看到的画面交还契约源头。同样是十位阶的魔法结界锁不住。”
“啧，失算了.......爱尔丽丝表情有些烦躁。
瑟玉甩掉剑上的血。
“你能找到接收者吗？”
“信息只向一个方向流动。”
爱尔丽丝看向劳伦的尸体。
“而且现在对方已经看到我们了。”
瑟玉将弑神者之刃收回储物空间。
“那就让他看清楚。”
“估计还是你之前秒杀过的老朋友呢。”瑟玉邪魅一笑。
爱尔丽丝顿时领悟到了瑟玉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