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釜山的天空灰蒙蒙的,海风从港口方向灌入市区,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凛冽寒意。街道两旁银杏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落,在行人匆匆的脚步间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而比天气更让人感到寒冷的,是今天一大早便铺满了整座城市报摊的新闻头版。
釜山日报、贤诚日报、半岛新闻报、东亚晨报、釜山商报……足足十几家报纸,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将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同一个话题——釜山连环命案。报摊的老板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整理新到的报纸,当他借着路灯的微光看清头版上那加粗放大的黑色标题时,整个人都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手忙脚乱地将一摞摞报纸摆上货架。
“海云台惨案!七星派帮主尹相哲横死街头,随行十余人无一幸免!”
“一夜十七条人命!釜山地下势力大洗牌?”
“警方封锁海云台,连环命案震动全国!”
那些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配图是记者们在警戒线外围拍摄的现场照片,虽然警方已经在尸体上盖上了白布,但那一排整齐排列在街面上的白布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看到照片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十七具尸体,十七条白布,在海云台那条以繁华着称的商业街上一字排开,像是什么无声的宣告。
其中海云台那边的情况被报道得最多、最详细,几乎占据了各家报纸三分之二以上的版面。一方面是因为死亡人数太过惊人——十七个人,不是一个两个,不是三个五个,而是整整十七个。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座城市,都足以成为年度最大的刑事案件。另一方面,更让媒体疯狂涌上来的,是这十七个死者的身份——全部都是釜山本地的帮会成员,其中为首的那个,更是七星派名义上的帮主尹相哲。
七星派在釜山经营了多少年,釜山人就听了多少年关于他们的传闻。对于普通市民来说,七星派就像是一道潜藏在城市下水道里的暗流,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谁都知道它就在那里。而尹相哲这个名字,在釜山的江湖上更是响当当的存在——他是黄明根手下最得力的大将,手底下光是正式拜过香堂的小弟就有上百号人。这样一个人,连同他手下十几个最精锐的弟兄,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尸体。
而且不是在什么偏僻的郊外、废弃的工厂,而是在釜山最繁华、最热闹的海云台区。
这个案子,已经不可能被压下去了。
距离半岛大选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整个国家的政治气氛正处于一种微妙而紧绷的状态,各方势力都在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手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攻击对手的武器。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了死亡十七人的惊天大案,还牵扯到帮会组织之间的血腥仇杀,这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
各方政治势力的反应速度,比警方的现场勘查还要快。
参选人之一的李议员,几乎是在今天早上第一批报纸出街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让秘书向所有驻釜山媒体发出通知——他将在上午十点整,于釜山市政厅前发表公开讲话。
十点整,李议员准时出现在市政厅前的台阶上。深蓝色西装,暗红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台阶下方密密麻麻站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他,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议员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记者群,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昨天夜里,在我们釜山,发生了一起令全体国民震惊的恶性案件。十七条生命,一夜之间被残忍剥夺。”
他刻意没有提这些人的帮会身份,用的是“生命”这个词。这种措辞上的技巧,在场的记者们心知肚明。
“我在此郑重承诺,我已与釜山地方检察厅取得联系,要求他们对这起案件进行最严肃、最彻底的调查。无论凶手是谁,无论他背后站着什么人,都必将被绳之以法。”
李议员的发言重点非常明确——抓捕凶手。他强调的是对犯罪行为的打击,是对凶手的追缉。这是一种相对稳妥的表态方式,既展现了自己对治安问题的重视,又不会因为言辞过激而得罪某些潜在的盟友。作为政客,他非常清楚釜山帮会组织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有多复杂,贸然将矛头指向“黑恶势力”本身,很可能会触及到不该触及的人。
但李议员选择了稳妥,他的竞争对手卢玄武却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数。
就在李议员发表完讲话不到半个小时,卢玄武的团队也放出消息——卢议员将在釜山一家有着六十年历史的老牌茶室,接受釜山日报和贤诚日报的联合专访。这个地点选得很讲究,不是市政厅那样充满官方气息的场所,而是一家承载着釜山人记忆的老茶室。
卢玄武比李议员大了将近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茶室靠窗的位置,身后是釜山老城区斑驳的街景,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采访一开始,卢玄武并没有直接谈案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追忆往事般的语气慢慢悠悠地讲起了当年在釜山当议员的日子。
“那时候啊,我每天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影岛那边一路骑到市政厅上班。路上会经过好几个菜市场,卖鱼的、卖菜的大婶们都认识我,看到我骑车经过就会喊一声‘卢议员吃了没’,我就停下来跟她们聊几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打磨的怀旧感,不疾不徐。
“那个时候釜山的治安就已经很让人头疼了。帮派的人收保护费,商家敢怒不敢言,老百姓晚上都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我当议员那几年提了不下十次关于加强治安的议案,但每次都石沉大海。”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语气也从怀旧转为痛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釜山会变好。可是今天早上我看到报纸的时候,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十七条人命啊!而且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帮会成员!七星派的帮主尹相哲!他们堂而皇之地在我们的城市里拉帮结派,最后又堂而皇之地被人像宰鸡一样宰杀在街头!这说明什么?说明釜山的黑恶势力已经猖獗到了什么地步!”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茶室里的空气都跟着紧绷起来。
“我卢玄武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一旦我在这次大选中胜出,我将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一场全新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就像八十年代那场席卷全国的‘与犯罪的战争’一样,我会用铁腕手段,把这些盘踞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毒瘤一颗一颗挖出来,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不管保护伞多硬,绝不手软!”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记者们都坐不住了。八十年代那场“与犯罪的战争”,在场的人大多都听说过,那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严打行动,雷霆手段确实立竿见影,但也因某些过激的执法方式而饱受争议。卢玄武在这个时候重提“与犯罪的战争”,是在借这起案子为自己的竞选打出一张强硬派治安牌。
而李议员和卢玄武之间的这场隔空交锋,也在第一时间被各家电视台作为今天最重要的政治新闻滚动播出。
釜山酒店的餐厅里,苏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标准的西式早餐——煎得金黄的吐司,一小碟黄油,两个溏心煎蛋,几片烟熏三文鱼,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左手拿着餐叉,右手翻开今天早上的几份主要报纸,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不紧不慢地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一目十行的浏览,而是真的一字一句在读。读到李议员那段发言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读到卢玄武那段慷慨激昂的“与犯罪的战争”宣言时,他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
“啧啧。”苏晨将报纸翻到下一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望向窗外釜山的晨景,“看来这半岛还真是有够小的,这么个案子都能让两位大选议员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表态,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卢玄武那张配图上。照片里的卢玄武坐在老茶室里,身后是斑驳的墙面和旧式的木格窗,面前一杯绿茶冒着热气。但苏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欣赏的意思。
对于卢玄武扬言要在大选成功后发起“与犯罪的战争”这种豪言壮语,苏晨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不屑一顾。
这倒不是苏晨狂妄。他既然要在半岛扎根,自然提前做足了功课。卢玄武这个人的履历他早就让人整理过,详细到了每一年的任职情况和每一次公开表态的记录。说实在的,卢玄武在任期间,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跟检察官系统、财阀集团、贪腐官员这些利益集团勾心斗角上面。半岛的政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检察官是握着鞭子的驯兽师,财阀是坐在看台上的金主,政客们则是场地中央既要讨好驯兽师又不敢得罪金主的角斗士。卢玄武在这个斗兽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真正为老百姓做的事情,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与犯罪的战争?”苏晨将报纸合上,随手放到桌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三文鱼送进嘴里,“你自己身上干不干净还两说呢,先把口号喊得震天响。”
不过话说回来,卢玄武是不是真心为民,是不是真的打算扫黑除恶,这些都跟苏晨没有太大关系。他又不是半岛人,没有半岛国籍,甚至没有在半岛长期定居的打算。半岛这潭水是清是浊,他只是一个站在岸边偶尔伸手搅动一下的过客。
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押下的注能不能赢。
苏晨在心里把局势又盘了一遍。如今卢玄武和李议员都在为半年后的大选全力冲刺,双方的支持率咬得很紧,谁也没有绝对优势。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能提供实质性助力的盟友都会成为双方争相拉拢的对象。而奇迹集团作为釜山本地近年来崛起速度最快的企业之一,手里握着的资源和人脉,恰好就属于那种能在大选中发挥作用的力量。
苏晨相信,只要把筹码压在卢玄武身上,等到他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奇迹集团就会迎来一个新的发展期。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卢玄武需要政绩来巩固地位,而支持一家本地企业做大做强,既能拉动就业又能刺激经济,还不会像触碰财阀那样引发剧烈反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买卖。
而且苏晨更清楚的是,卢玄武这种性格的人,上位之后迟早会跟那些财阀势力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半岛政客和财阀之间从来都是既合作又对抗的微妙平衡,但当一方试图打破这种平衡时,另一方必然会反噬。到那个时候,卢玄武会发现自己四面楚歌——财阀们联合起来卡他的脖子,检察系统在财阀授意下查他的底,他身边能用的人会越来越少,能调动的资源会越来越紧张。
而奇迹集团,就会在那个时候变成他手中为数不多的一张好牌。
在半岛,之所以历届政府都拿财阀没有办法,甚至很多时候要看财阀脸色行事,根本原因在于财阀与半岛的经济命脉深度绑定。三星、顺洋这些巨头,随便哪一家的年营收都能占到全国Gdp的相当比例,提供的就业岗位遍布各行各业。一旦政府与财阀发生正面冲突,财阀只需对外宣布由于“经营环境恶化”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结构调整,大笔一挥裁掉几千上万个岗位,那些被迫下岗的员工和他们背后的家庭,第一个要找的人不是财阀,而是政府。
这种结构性的依赖,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每一任半岛领导人的脖子上。
但奇迹集团不一样。
它的掌控人是苏晨,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他跟三星没有血缘关系,跟顺洋没有业务往来,跟那些盘踞半岛几十年的财阀世家没有一丝一毫瓜葛。在那些财阀大佬眼里,奇迹集团就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搅局者,跟他们这些根正苗蓝的世家不是一回事。
而这恰恰是苏晨最大的优势。卢玄武如果想扶持一股力量来跟财阀抗衡,奇迹集团就是最理想的选择——体量够大,基础扎实,又没有任何财阀背景。支持奇迹集团,不用担心被指责为财阀走狗,也不用担心养虎为患,因为苏晨这个外来者再怎么做大,也不可能取代本土财阀在半岛经济结构中的根基性地位。
这是一张安全牌,也是一张好牌。
苏晨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饮尽,目光重新落回到窗外的釜山晨景上。海云台方向的天空已经彻底放亮了,晨光穿透薄云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昨夜那场杀戮留下的血迹,大概已经被清洁工用水枪冲洗干净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餐厅入口方向传来。苏晨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节奏均匀,落地有力,带着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特有的步态控制。
邱刚敖穿着一身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穿过餐厅过道,径直走到苏晨桌前。他脸上带着一种办完事之后的轻松,但那种轻松是收敛的,只有眼睛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老板,都搞定了。”
苏晨接过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文件内容并不复杂,核心信息就几行——一百五十亿韩元,经过几个境外账户的流转和一系列复杂金融操作之后,已经成功洗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笔来源清晰、路径合法的资金,静静躺在某个瑞士银行的不记名账户里。按当天汇率换算,折合一千五百万美元。
苏晨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将文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嘴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这钱赚得也太轻松了。”他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千五百万美元就这么轻轻松松到手了。难怪当初港岛那边绑架案层出不穷,一个接一个的悍匪前赴后继,这来钱确实太快了,快得让人上瘾。”
邱刚敖在苏晨对面坐下,伸手示意服务员也给他来一杯咖啡,然后才接过话头。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掺杂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谁说不是呢。当初我还在港岛当差的时候,那桩案子在警队内部都成了教科书级别的案例。张子豪绑架了李家的公子,直接上门找李老先生要赎金,开口就是十亿港币。十亿啊老板,那时候港岛一套千尺豪宅才多少钱?结果李老先生还真给了,而且张子豪那家伙还真把钱带走了。当时我们不少同事私下都说,这钱也太好赚了,辛辛苦苦当差一辈子,不如人家干一票的零头。”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不过那家伙后来也没落得好下场,在大陆那边栽了跟头,吃了花生米。所以说这行当,来钱快是真的快,但命也短是真的短。”
苏晨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袋的边缘,目光有些发散,显然在想着什么事情。邱刚敖刚才那番话里的某一个点,像一根针一样轻轻扎进了他的思绪,迅速长出了一个让他觉得颇有意思的念头。他想了想,将那个念头暂时按下,先把眼前这桩事情处理妥当。
苏晨将牛皮纸袋从桌面上推回到邱刚敖面前:“这些钱,回头你们拿回去。不是让你们全分了,按每个人在这次行动里的贡献大小先分一笔现钱下去,算是这次的奖金。剩下的钱全部打进保护伞公司账户,年底再按绩效发年终奖。”
“全分了?”邱刚敖刚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苏晨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全分了?耳朵长到哪里去了?”
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不紧不慢:“按功劳大小先分一笔,功劳大的多拿,功劳小的少拿。剩下的钱一分不少打进保护伞账户,作为公司运营资金和年终奖池。到了年底再根据全年绩效发奖金。这样一来,他们既拿到了眼前的实惠,又知道后面还有一笔更大的在等着,做事才会更有劲头。”
邱刚敖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分钱的法子确实老到——当场分一笔是让手下看到真金白银,知道跟着你干有肉吃;剩下的留到年底再发,是拴住人的缰绳,让他们不敢松懈。真要把一千五百万美元一口气全分下去,参与这次行动的人每人少说也能分到几十万美元。一旦人有了钱有了退路,拼命的劲头就会大打折扣。
苏晨可不是什么大慈善家。尽管对于自己人他向来的确大方,但大方和冤大头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红线。他不可能一下子让手下全部实现财富自由——这四个字对于刀口舔血的人来说,往往意味着战斗力的断崖式下跌。一个人如果有了几百万美元身家,还会为了几万美元的酬金去钻雨林、趟雷区吗?大概率是不会的。
特别是保护伞私人武装公司,这是苏晨手里捏着的一张王牌。迄今为止,知道他苏晨名下拥有一支私人武装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一手之数。这张牌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战斗力,更在于隐蔽性。一旦人员流失、战斗力下滑,或者有人因为手头宽裕了而管不住自己的嘴,那损失就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邱刚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些道理不需要苏晨掰开揉碎了讲。他当即一口答应下来:“行,那我就替兄弟们多谢老板了。按功劳分配,多劳多得,剩下的入公司账户年底论功行赏,这个规矩好。”
苏晨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藤田雄今天应该就会从日本飞过来。我到时候会派人跟他先接触一下,把半岛这边的安排交代清楚。你不是一直想扩大保护伞业务范围吗?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他坐下来好好谈。”
听到藤田雄这个名字,邱刚敖的眼神亮了一下。高桌酒店在日本的关系网络他是知道的,藤田雄在杀手界和地下中介行当里的名头他也早有耳闻。保护伞的业务如果能跟高桌酒店的渠道对接上,就等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市场的大门。
“没问题老板,我会亲自跟他谈。”邱刚敖郑重地点了点头。
目前保护伞私人武装的大部分业务都困在非洲大地上,参与的行动无非就是政变、部落冲突、资源争夺战那几样。非洲那片大陆就像一个永不落幕的角斗场,今天这个将军推翻了那个总统,明天那个部族烧了这个村庄。仗永远打不完,但也正因为如此,私人军事公司在那边竞争激烈得难以想象。
赚钱肯定是赚的,但赚得不多。那帮军阀手头上能掏出来的真金白银极其有限,他们更习惯的支付方式不是美元现钞而是钻石原石、黄金砂矿,或者是某座矿山未来几年的开采权——这些东西听起来值钱,但变现周期长、折损大,远不如现钞来得痛快。大部分非洲地方武装宁愿通过军火商直接买枪买炮然后就地拉壮丁组建自己的武装,也不愿花高价雇佣专业私人军事公司。在他们看来,人命在非洲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百美元就能在部落里买一个随你处置的奴隶。
至于那些临时拉来的黑人士兵战斗力极差,上了战场枪口朝天乱放一气,这跟他们军阀有什么关系?反正非洲最不缺的就是愿意为了一口吃的卖命的人,死了一批再拉一批就是了。
所以除了军事政变这类大动作还能赚到像样的收入之外,保护伞在非洲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赚点勉强维持基地运转的小钱。非洲大大小小的私人军事公司有上百家之多,很多真正有油水的大业务根本轮不到保护伞这样的新玩家。
这种情况下,开辟新赛道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正好高桌酒店的藤田雄在杀手界有些知名度,通过高桌的关系网络或许能找到需要雇佣军的新客户——中东富商、东南亚军阀、东欧寡头,这个世界上有的是需要借助武力解决问题的人,而这些人往往并不在乎钱。
“回头我让人整理一份半岛富豪的详细名单。”苏晨将咖啡杯轻轻放回碟子里,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邱刚敖先是愣了一下,但他跟苏晨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愣神的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瞳孔深处燃起一簇兴奋的火苗。
“老板,我们保护伞要开辟新业务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怎么都压不住。
苏晨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眼睛里透出的光却让邱刚敖感到一阵熟悉的热血上涌——这种眼神他见过,当初在非洲策划那几次大行动之前,苏晨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可以这么说。”
苏晨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便随手放到一边。他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远处釜山港的方向,海面上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入港口,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半岛这个地方,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出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大案子。张九鹤和黄明根这次的事情,估计是这十几年来最大的一桩了。”苏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充分调研的市场分析结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邱刚敖没有接话,他知道苏晨不是在问他。
“意味着半岛这边的富豪们,对于自身安保这件事压根就不怎么重视。他们的别墅装的是普通防盗门,出门带的是一两个充场面的保镖,车里没有防弹钢板,家里没有安全屋。他们活在一个治安良好的幻觉里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苏晨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邱刚敖脸上,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得锋利起来。
“你帮他们回忆一下。告诉这帮人,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残酷。”
邱刚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缓缓咧开了嘴。那笑容里带着猎人嗅到猎物气味时的亢奋,又带着军人接到作战命令时的肃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脸上交汇,最终融成了一种沉稳而笃定的表情。
“那正好!”邱刚敖眼中光芒闪烁,语气里透着一股摩拳擦掌的味道,“老板,公司最近正好在接洽海外一个大单子,中东那边的,规模不小,风险也不低。兄弟们正愁没合适的场地热身。拿半岛这边的人练练手再合适不过了——场地熟悉,语言相通,风险可控,还能顺手开辟一个新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