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裹着浴巾在地毯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收购米高梅”这五个字在脑子里彻底消化干净。她看着苏晨那张被窗外霓虹灯光映得轮廓分明的脸,终于确定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拿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逗她开心。她忽然想起苏晨刚才问她的那个问题问她在洛杉矶经营画廊这些年,认不认识好莱坞的人。她把浴巾往上提了提,盘起一条腿,用一种带着点探询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语气问道:“你之前问我认不认识好莱坞的明星,是不是就是在替收购米高梅之后的事情做铺垫?”
“差不多吧。”苏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那张深棕色胡桃木书桌前,用两根手指松了松衬衫领口,目光从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天际线收回来,落在爱丽丝身上。他摸了摸下巴,用一种既坦诚又有所保留的语气告诉她,收购案已经向米高梅方面正式递交了,但最终成不成,还得看股东们怎么选。不过不管米高梅这边最后谈得怎么样,他对好莱坞电影产业的兴趣是早就有的,正好他之前跟二十世纪福克斯那边合作投拍的一部电影很快就要上映了,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趁机把首映礼搞大一点,请一批有分量的明星来站台。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最近天气不错打算周末办个烧烤派对,但他嘴里蹦出来的“跟二十世纪福克斯合作”这几个字,还是让爱丽丝的眼睛又亮了一亮。二十世纪福克斯,那是在好莱坞跟华纳、迪士尼、派拉蒙这些名字齐名的老牌片厂。苏晨不声不响地跟福克斯合作了一部电影,现在又要收购米高梅这个男人的每一次出现,带来的永远不是单一维度的惊喜,而是一连串让人应接不暇的重磅消息,像有人在同一时间往同一个水池里扔进了一整把石头,涟漪叠着涟漪,把人的心跳都搅得乱了拍子。
爱丽丝从地毯上爬起来,坐到苏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两条腿交叠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副神情已经从刚才的震惊切换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属于一个久经名利场的精明女人认真在脑子里翻通讯录的状态。她问他跟福克斯合作的电影叫什么名字,苏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桌上那堆他刚才顺手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的文件底下,抽出一份装帧精美的彩色周刊,放在了爱丽丝面前的茶几上。爱丽丝拿起那本周刊扫了一眼封面,上面印着一座灯火辉煌的海滨城市夜景,海港码头上停靠着十几艘挂着彩灯的游艇,远处的山峦轮廓和近处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交错出了一种介于古典与现代之间的异国风情。封面的标题字体用了一种华丽的金色烫印,赫然写着《雅尔塔赌场周刊》。
爱丽丝拿着那本周刊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面前这个男人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带着明显颤音的音节:“赌……赌场?”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道德评判的意味,只有一种被接二连三的庞大体量信息砸中之后还未完全回神的本能反应。她不是那种会在听到“赌场”两个字时捂住嘴巴惊呼“天哪这合法吗”的温室花朵。她是在洛杉矶这座什么都见过的城市里经营了十年画廊的女人,比谁都清楚站在财富链顶端的那些人都长着怎样一副胃口。赌场这门生意,在米国早就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禁忌。拉斯维加斯那座建在沙漠里的城市能从一个寸草不生的州际公路中转站变成今天这副纸醉金迷的模样,靠的就是一张又一张赌桌和一台又一台老虎机。全美那么多合法的、非法的、开在赌场酒店里的、藏在印第安保留地里的博彩生意,背后站着的从来都是那些真正有权力和资源的人。能开赌场,能开出一整座赌场来,在米国的生意人里已经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能在海外在克里米亚半岛那种地方拿出一座赌场来的人,那又是另一种量级了。
苏晨坐回沙发上,把烟盒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抽。他的目光穿过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爱丽丝手里那本周刊封面上,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始解释,这家赌场是他跟濠江何家在克里米亚半岛的雅尔塔市合作开办的,目前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装修和设备调试阶段,计划在年底之前正式开门迎客。他说到“雅尔塔”三个字的时候,爱丽丝明显回过了神,小声重复了一句“雅尔塔”,像是从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一堂中学历史课的内容。苏晨点了点头,说就是那个二战末期三巨头开会的雅尔塔,现在那里黑海的港口城市,有山有海有老建筑,风景和尼斯有那么点相似。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旅游宣传片旁白式的轻松,但很快又把话题拉回了正轨,说这场赌场开业,他准备搞得热闹一点,不能只是靠当地人在赌场门口放几挂鞭炮就完了。他要请人,而且要请那种能自带流量、自带关注度、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媒体追着拍的人。
他伸手点了点爱丽丝手里的那本周刊,说这也是他当初投资拍那部电影的原因。北美这边的法律很操蛋,大部分州都禁止博彩公司在电视、电台和报纸上投放广告,那种戴着礼帽拿着手杖的赌场广告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好莱坞的比佛利山广告位上。所以他换了一条路电影。拍一部动作片,背景设定在雅尔塔,把赌场、港口、城市夜景、豪华酒店全都融进故事里。等电影上映之后,所有花钱买票进影院的观众都会在电影中看到这座城市、这座赌场的模样。电影本身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在两个小时内给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人植入一个概念: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靠近黑海,风景宜人,而且那里有座赌场。爱丽丝听到这里已经完全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那本周刊,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认真的、几乎称得上敬佩的专注。她是个聪明女人,苏晨只说了个框架,她自己就能把后面所有的枝节都补全了。电影放出去之后,再来一队好莱坞明星过去捧场,媒体跟着明星跑,赌场的名字就跟着媒体跑,这一整套下来,比花一个亿在电视上买两百个夜总会时段广告都管用。而且好莱坞那帮明星,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被包机接去一个没去过的新地方、住五星酒店、喝免费香槟、在镜头前带着墨镜走过红毯的感觉。他们不会去管赌场背后的政治意味,不会考虑克里米亚在黑海地缘政治版图上的敏感性,他们只知道这趟行程排场够大、规格够高,回来之后能跟朋友吹嘘三天,Instagram上能发至少十五张照片。是的,现在还没有Instagram,但报纸和杂志就是Instagram,街拍和红毯采访就是今天的流量池。苏晨就是要把这些明星当成一个活着的、会走会笑会自拍会发疯的广告矩阵。
但他要的可不止是好莱坞。体育界的那些明星尤其是橄榄球和篮球运动员,更是他眼里最完美的第一批长期客户。那些人多半是贫民区长大的,十七八岁就签下了人生中第一份大合同,从中学联赛直接跳进职业联赛,人生中没有上过一堂像样的财务管理课。他们拿到第一笔百万年薪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投资,不是去存定期,不是请个律师和财务顾问给自己做资产规划,而是去车行里当场刷卡开走三辆不同颜色的豪车,然后给妈买一栋别墅,给表兄弟每人发一张没有密码的信用卡。这种人,钱来得快去得更快,退役之后破产上街讨生活的篮球明星和橄榄球明星,在全美的大城市街头从来不是什么新闻。苏晨要的就是他们在黄金时期带着大把现金飞到雅尔塔,站在赌桌旁边,喝到微醺,然后在荷官微笑的注视下,把一堆筹码推进那个画着红黑两色方格的桌面上。不需要有人去教他们怎么下注,他们的dNA里就写着“炫耀性消费”和“即时满足”这两个词。等到他们把钱输光了,赌场会给他们安排回程的飞机,附送几张下次再来的贵宾券和一间可以带女伴的海景套房。用不了几年,他们中间的某个人破产了,记者翻他的旧账,发现他曾是雅尔塔赌场的常客,这家赌场的知名度就又往上蹿了一截。
爱丽丝听完苏晨这番话,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极细极细的汗。她见过不少在洛杉矶做各种灰色生意的男人,但那些人的脑子里装的是夜总会里的一排排卡座和赌场酒店顶层的套间。而苏晨脑子的棋盘里,所有的棋子从第一落子开始就全部咬合在一起电影是广告,首映是预热,明星是素材,体育明星是长期利润奶牛,米高梅是内容生产引擎,两万家网咖是精准投放渠道,雅尔塔是终极目的地。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每一步都在给下一步搭桥,而那座桥的尽头,是一个她甚至看不到全貌的、巨大的、正在从深海中缓缓浮出水面的东西。她忽然明白过来,收购米高梅对苏晨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他整盘棋里的一手棋,因为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家公司、一座赌场或一部电影,而是要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织成一张跨越影视、旅游、博彩、体育和互联网的巨网。这个想法太过惊人,以至于爱丽丝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而她分不清那颤栗究竟是因为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吹得太低,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和她赤身相对的男人,让她感到了某种超越欲望本身的、更接近恐惧和臣服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缓缓地按了按,然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干涩一些。她说,邀请明星去参加首映礼这件事问题不大,她在洛杉矶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不算少,红毯名单上那些名字她叫得出来一大半,经纪公司的电话她也有。至于去雅尔塔参加开业,她试试看,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去只要时间排得开、行程安排得足够吸引人。她说“足够吸引人”的时候,语气里的重音落得恰到好处。苏晨当然听得懂,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爱丽丝坐过来,说行程会安排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周到:从洛杉矶包机直飞,落地后入住赌场旁边的海景酒店,开业当天有烟花表演、私人晚宴和一场为他捧场嘉宾专门准备的音乐会。他要让每一个接受邀请的人带着被当成皇帝招待的记忆离开雅尔塔,回去之后心甘情愿地成为这座赌场在好莱坞名利场里的免费宣传员。
至于能不能成功收购米高梅,爱丽丝最后又问了一遍。苏晨靠在沙发里,两条长腿向前伸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被调暗了的水晶灯上。他没有给爱丽丝一个让她安心的保证。他说,收购米高梅这种事,不是他一个人拿着钱站在门口就能进去的。谈判桌上拿到的是一票,华盛顿那帮人手里还攥着另一票,他把报价递出去,把管理层的死结解开,把股东们逼到最后期限,剩下的就只能看运气。他当然希望成功,因为米高梅一旦到手,他所布的这张大网就能直接拥有一台自有品牌的影视制作引擎,很多之前需要靠跟福克斯合作才能完成的事情,以后就可以自己来做了。到那时候,雅尔塔赌场只是这张网上第一个被点亮的节点。他没用“如果失败”来为这句话补上后半段,仿佛那个可能性已经被他压进了某个不想多谈的角落里,但他眼底没有焦点的、落得很远的视线,还是让爱丽丝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也并非他嘴上说的那般不在乎结果。
窗外,洛杉矶的天际线依然亮如白昼,只是那些灯光在爱丽丝眼中,似乎不再仅仅是一片繁华的霓虹了。它们开始变成一张巨大的、用钱和权铺开的光网的一部分,而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正试图把这张网从西海岸一路撒到黑海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