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青闻言心中一动：“等一等，难道说你们这里正好有一趟去圣罗国的公共传送即将开始了么？”
老修士点头道：“是的，我们必须优先完成这一趟公共传送，才能再次为你服务。”
李元青笑了笑：“或许这就是天意，我现在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了！”
“你的意思是？”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现在想改变一下我的行程直接返回暴风城，我想知道你们这趟公共传送还有多余的位置么？”
老修士看了一眼他身上昂贵的板甲，这显然和旁边那个猎魔人身上破旧的皮甲形成了天壤之别。
“当然，如果你愿意挤一挤的话。”
“为什么不呢？”
“那当然更好！”
老修士说罢便带着两人顺着台阶走入地下。
这里的台阶既没有铺砖也没有扶手，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种冷不是利马街道中海风带来的凉意，而彷佛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阴冷。
这段台阶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语：memento mori，记住你终将死去。
李元青弯腰穿过那道门，立刻就大吃一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竟然全是人骨！
墓穴的穹顶不是石砌的，而是由数千根粗壮的人腿骨交错编织而成的一道骨网，那些胫骨与股骨被巧妙排列成放射状的弧线，骨节之间的空隙恰好塞进了更细的肋骨，远远望去，竟然有种哥特式肋架券的恢宏气势。
而两侧墙壁更令人心头发紧，数百颗头骨被整齐排列成一个个同心圆，每一圈的头骨都面朝外侧，几百个黑洞洞的眼眶在抖动的烛火下一跳一跳的，犹如同时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活人那般，让人不寒而栗！
李元青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强自镇定，转头看向那位身着深棕色粗羊毛长袍的老修士。
“等一等……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猎魔人冷冷扫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谦卑、怜悯、公正和节制！难道像您这样的修行骑士都没有经历过在修道院学习的过程么？”
李元青听见猎魔人这句讥讽般的话，心中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我好像没有说我自己是修行骑士吧？”
“的确如此，那我猜您这位游侠骑士还没有面对过猎魔的考验吧？”
“不，我曾经亲手杀死过六足魔剑客。”
那个猎魔人撇了撇嘴，右手搭上了自己的剑柄：“是么？可是如果你真的能杀死那种可怖的强大魔物，那么请问您刚才为什么又会对这些骨头表现出震惊甚至害怕的神色？”
“很简单，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
“第一次？这可太奇怪了，既然你第一次来这里，为什么你的埃斯帕罗语会说得那么好？”
李元青没有继续回答他，而是转向那个老修士：“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骨？”
老修士望了望四周：“这是为了提醒世人生命短暂、应该放弃世俗虚荣。”
李元青皱了皱眉：“可您还是没有告诉我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骨。”
老修士缓缓转过身来，他那浑浊的瞳孔中映出烛火摇曳中数百颗头骨墙壁的光。
“我们这座利马城从前没有任何城市公共墓地，而按照甲字教会的规定只有葬在教堂圣地里的逝者灵魂才能得到救赎，并且在末日审判时复活，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这座圣弗朗西斯科修院的地下墓穴就成了全城修士、贵族、普通平民共同的安葬地。”
他伸出干瘦的手轻轻从一颗头骨上滑过，那动作就像是抚摸熟睡的故人。
“可是随着逝者数量不断增加，我们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的地下墓穴空间很快就被完全占满了，于是之前的修士们就把早年下葬的骸骨挖出来，将头骨、腿骨等骨头大规模的重新堆叠排列，如此才能把有限的地下空间最大限度的利用起来。”
李元青一怔，沉默着环顾四周。
“我的天，原来如此，那这里埋葬了多少人？”
“多年以来，这里据说最终存放了超过七万具遗骸。”
“七万，这么多？”
“是的，而且这种骸骨的陈列方式也可以警示前来参观的信徒直观理解生命短暂、灵魂永恒，让信徒们摒弃世俗虚荣，把死亡看作通往永生的起点。”
猎魔人撇撇嘴：“我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是的，走吧。”
老修士转身便走。
李元青跟了上去，又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些骨头都是什么人？”
“修士、贵族、商人、工匠，只要是甲字教的信徒死后都可以葬在这里。”
“包括那些印第安人和那些被埃斯帕罗人从原始之洲抓来的黑奴么？”
老修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李元青一眼：“当然，仁慈的圣母会接纳所有的灵魂，无论是印第安人还是黑人都有受洗的权利！”
“那么，所有人的遗骸也能在这座圣地里平等的排列么？”
老修士显然犹豫了一下，正要回答，那个猎魔人在后边“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把长剑从肩头放下来拄在地上。
“喂，我说你这位骑士到底走不走了？”
老修士没有那个猎魔人的催促，只是平静的回答李元青：“诚实的说，虽然所有人都能葬在这座最接近神的教堂里，但是葬入这里也需要一定的费用，神职人员和大额捐赠者能获得墓穴最核心的独立墓室，但是印第安人、黑人、还有梅斯蒂索混血群体的遗骸大多只能集中在集体葬井中，但是无论如何，葬在这里的遗骸绝对不会被那些食腐魔侵扰。”
李元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三才石递给老修士。
“感谢您的坦诚，这是我的传送费用，不用找了。”
那个猎魔人一下子贪婪的瞪大了眼睛，而那个老修士则摇了摇头。
“这位骑士先生，我们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急人所难、服务社群，我们的传送只收取成本，并不靠这个赢利。”
李元青看了眼满壁的骨头，淡淡一笑：“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剩下的就算是我的公益捐款吧，就算是给那些葬不进圣地的灵魂补一份安葬费。”
老修士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块三才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