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正式进驻省城的第二天下午,吴良友被通知到省委党校接受约谈。
通知是林少虎接的,打电话的是巡视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声音客气而程式化,像照着稿子念出来的:
“请吴良友同志于今天下午三点到省委党校教学楼三楼会议室,接受巡视组个别谈话。请携带相关说明材料准时到达。”
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跟播音员念新闻稿似的,说完就挂了,不给你多问一句的余地。
林少虎放下电话时脸色变了变,像被人往茶杯里悄悄放了一粒石子,表面看不出什么,心里已经荡开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足有三秒钟,才转身去敲吴良友的门。
吴良友正在批一份关于地质灾害隐患点治理资金拨付的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林少虎推门进去,把电话内容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把那条熨得笔直的裤缝搓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吴良友放下笔,把文件合上,在封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后把笔帽拧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通知。
“知道了。你把青远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档案盒再清点一遍,我等会儿直接带过去。”
“要不要我陪您去?”林少虎问。
“巡视组约谈,你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吴良友笑了笑,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他,“你留在办公室。要是有急事就发短信,我出来再看。”
林少虎接过文件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把门轻轻带上了。
吴良友下午两点半从省政府出发。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出门前他对着洗手间那面有些发黄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又用梳子把鬓角压了压。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些,像被刀刻过,但眼神还是稳的。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党校门口。
门口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金属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微微眯眼。
门卫核实了证件后放行,他把车停在停车场里,沿着主路向教学楼走去。
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铺满了水泥路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脆薄的秋天上。
宣传栏的玻璃蒙着一层灰,里面贴着的主体班次培训计划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泛黄的纸张,上面印着半截模糊的日期。
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台阶被拖把拖过,地面上还残留着水渍的反光,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老教学楼特有的那种陈年石灰味。
走廊尽头就是谈话室,门口站着一位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看到他走过来,低头核对了一下写字板上的照片,然后推开了门。
谈话室是一间标准的小会议室,二十来平方米。
四壁刷着米白色乳胶漆,墙面干净得有些过分,没挂任何装饰,只有墙角一台壁挂式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扇微微上翘,像一排合不拢的嘴。
室内陈设简朴到了极点——
一张深棕色长条会议桌,几把黑色皮质折叠椅,一台放在墙角三脚架上的录音录像设备,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片边缘有些发黄卷曲,花盆托盘里积着一层干涸的水垢。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杯白水和一沓空白稿纸,纸边压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巡视组长坐在长桌对面,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出整齐的侧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干净得几乎没有反光。
副组长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已经翻旧了的材料。
两个组员分坐两侧,一人负责记录,手指虚放在键盘上;一人负责核对档案,面前摊开好几份蓝色文件夹,每份都夹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吴良友同志,请坐。”
巡视组长做了个手势,手掌向下虚按了按。
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档案盒放在桌边,盒盖朝外,标签正对着巡视组长。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自然张开,目光平静地迎向组长。
“巡视组这次重点了解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实施过程中的一些问题,包括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应急采购程序合规性、全省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的实施依据和操作流程、以及退休干部联名举报信中反映的相关问题。希望你能如实说明,不回避、不遮掩、不夸大。”
组长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像一粒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玻璃杯壁薄薄地覆了一层水汽,他喝完后把杯子放回原位,杯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吴良友微微点头,从档案盒里取出一沓文件,按顺序排在面前。
他做这些动作时不慌不忙,每一份文件都放得端端正正。
“巡视组的各位同志,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当时采用应急采购程序,原因是填埋场渗漏已经直接威胁下游数万群众的饮水安全。省政府常务会为此召开了两次专题会议,会议纪要编号齐全。应急采购有省政府主要领导签发的批文。竞争性谈判全程录像,录像带现存放在省住建厅档案室。所有投标企业的资质审核和中标通知书都有原始档案可查。”
他吐字清晰,语速适中。
组长听完,翻开了面前的材料,翻到一页用便利贴做了标记的地方:“退休干部联名举报信中提到,你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中‘违规发包’‘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制中标条件’。你对此有什么补充?”
“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总投资数亿元,涉及多个标段。所有标段的中标企业都是通过竞争性谈判程序确定的,评审过程全程录像。当时参与竞标的企业有十几家,来自省内外的都有。评审委员会由省住建厅、省财政厅、省监察委和特邀专家共七人组成,评审结论经过了集体讨论和投票表决,每一票都有记录。我本人没有向任何一家企业打过招呼,也没有为任何一家企业量身定制中标条件。”
他说完从档案盒里抽出一份竞争性谈判的录像索引目录,推给组长。
组长看了一眼,没接,示意他放回桌上。
“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实施以来,全省列入黑名单的企业有多少家?有没有企业提出过申诉?”
组长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和。
“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一共有几十家,依据全部是具备国家认证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工程质量不合格报告。黑名单制度设置了申诉渠道,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可以在收到通知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向省住建厅提出书面申诉,由独立的专家委员会进行复核。到目前为止有近十家企业提出了申诉,经过复核后有三家企业因为补充了合格的质量检测报告被移出了黑名单。”
副组长这时候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来。
他戴着一副窄边眼镜,眼神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锋,看人时微微侧着头,似乎要把你从侧面看透才放心。
“这些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里,有没有跟吴省长你本人或者你的亲属存在任何形式的利益关联?”
这个声音来得有些突然,像在暖和的房间里忽然开了一扇窗,一阵冷风灌进来。
吴良友看向他,目光没有躲闪。
“没有。黑名单制度的审核流程是由省住建厅和省监察委联合实施的,我作为分管领导只做原则性把关,不介入具体企业的评定。每一家企业的列入和移出都有集体讨论的会议记录。我的亲属——我妻子是一名中学教师,我儿子是地质科研人员,我母亲在老家种地,没有任何人参与过工程建设或相关经营活动。这一点,我可以用党性担保。”
副组长没再追问,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吴良友逐一作答,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具体值,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对应着相应的会议纪要和审批文件。
他说话时偶尔用指关节轻敲桌面,像在强调某个关键点;偶尔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身体微微后仰,像在给对面的问话人一个认真思考的姿态。
组长最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跟吴良友握了握手。
他的手厚实而干燥,不像一个坐了几十年办公室的人。
“吴良友同志,你的说明很清晰。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如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我们随时联系你。”
“好的。我随时配合。”吴良友说。
他收起档案盒,把那些文件按原样装好。
手很稳,纸页没有任何散乱。
走出党校大门时,秋日的阳光正暖暖地照在操场上。
远处的旗杆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他坐进车里,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鬓角被风吹乱了几根,但目光是稳的。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党校,汇入城市的车流里。